大胡子蹲在墻角,低著頭,雙手抱膝,躲在陰暗處。
窗戶透過的陽光打在了地上。
大胡子聲音喑啞:“小文,我沒有的……”
小文眼眶含淚:“我知道,你沒有偷東西,我相信你的!”
大胡子聽到這話猛地撲到小文面前,握住小文的手:“我說過的,等我攢夠了聘禮就去娶你,你等著我,我和他們說清楚,我沒有偷,我是無辜的。小文,我一定會出去的!”
小文注視著大胡子,點點頭,語氣堅定:“嗯,我知道,我還等著你三媒六聘,八抬大轎迎我過門呢。”
那天,他們兩個都滿懷期待,因為大胡子畢竟沒有偷東西。
小文想著說清楚了,大胡子也就可以出來了。
可是后來,那一別之后,他們再也沒能回到從前。
小文等了大胡子許久,等到嫁妝自己都備好了也沒見他出來,她去牢里探望,可是獄卒說大胡子不想見她。
小文不相信,拿了自己的嫁妝去賄賂,想著要當面問清楚。
獄卒拿了錢就放她進去了。
可是毫無用處,因為她不知道從何問起。她想問的好像都已經有了答案,又好像沒有。她站在那里,感覺自己仿佛是個笑話。
小文沉默了很久,大胡子也沒有先開口。
以前只要大胡子在,總是說個不停,實在沒什么說的了,他就會說“我喜歡你”。一直說,說到小文惱他,或者他有了其它的事情講。
小文一直覺得,什么時候自己身邊安靜了,那就一定要去廟里上香。可現在真的安靜了,她又有點不知所措。
他們一個在外面,一個在里面,連空氣都是靜止的。
小文苦笑,覺得自己拿錢進來就看了一會兒人,啥都不說就走也太虧了。于是開口打破了平靜:“你……怎么還沒出來啊……”
大胡子背對著她,沉沉說道:“別等我了。”
小文好像沒聽到一樣,自己說自己的:“我嫁妝都攢好了,本來就等著你了。誰知道為了進來,一眨眼就沒了。”
“我說讓你別等我了,你聽不到嗎?你聽不懂人話嗎?”
“不過沒關系,就算我沒嫁妝,你也會娶我的。”
大胡子從懷里拿出了那枚玉佩,盯著小文惡狠狠的說:“不就是因為這枚玉佩還在我身上,所以你還想著我會娶你。”
小文看著玉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大胡子冷笑一聲,反手把玉佩扔到了窗外。
小文立刻轉身就跑,去找自己丟的那顆心。
講到這里,大胡子沉默了。
方儀好奇的問:“然后呢?”
大胡子抄起身邊的酒壺就猛灌一口,抹了抹嘴說:“自己媳婦給的定情信物,怎么可能丟掉。當時把她騙走了,后來她就再也沒來過。我被關了三年就出來了……”
方儀又問:“大哥,那你為什么不說清楚你沒有偷東西?”
聽了方儀的話,大胡子又喝了一口酒,苦笑一聲說:“當時偷東西的那個人來找我了,跪在我面前說他錯了,他不能坐牢,他家里有一個待哺的小兒,還有八十老母。他一直給我磕頭。當時我就想,完了,我再也配不上我的小文了。”
“可是后來我出來了才知道,那個人竟然騙我,什么小兒,什么老母,都他娘的騙我,就為了讓我替他坐牢!”
“我唯一的對不起的只有小文。我說過等我攢夠了聘禮,就三媒六聘,八抬大轎迎她過門的。她連嫁妝都準備好了,我卻食言了。”
大胡子撥弄了一下篝火,火光照在了他的眼睛上,那里面藏著過去的悲痛。
“我后來也去找過小文,她還沒有成家。我自知配不上她,就沒讓她知道,留了些銀子就走了。后來就去跑碼頭。小孩,知道我為什么在碼頭讓你留下來嗎?”
方儀搖搖頭說:“不知道。”
火光把大胡子的臉照的晦暗不明,他撥弄這著篝火淡淡的說:“因為當時你說話的神情讓我想起了當初為了攢聘禮找活干的自己。那時的我也缺錢啊,我要是早一點攢夠聘禮,說不定就把小文娶過門了,也就不會答應那個混蛋了。”
說完大胡子拍拍屁股站了起來,把手伸向方儀,對他說:“好了,起來吧,明天大哥就要上戰場了,得回去了,你也回去睡覺吧。”
方儀借力站了起來,回到營帳就睡下了,一夜無夢。
那場戰爭持續了一天,方儀抱著小狐貍在營帳內,外面擂鼓震天,廝殺不斷。他從來沒有覺得死亡離自己如此之近。
他不想死,他還想回去看一看阿娘,雖然他不是阿娘親生的。他也不想阿落死,雖然阿落可能殺了他父母,可他隱約覺得是自己欠阿落的,他還沒還清。他不想大胡子死,小文也許還在等他,他希望他們在一起。
到了日落時分,馬蹄嘶鳴停歇了,方儀跟著領頭的去了橫尸遍野的戰場。
本國的士兵和敵國的士兵混在一起,只能通過甲胄辨別,或者通過身上帶的銘牌。有的士兵身上甲胄分辨不清,也沒有銘牌,只好曝尸荒野。
方儀需要把他們分開,然后帶他們回家。
阿落跟在方儀身旁,這是她第二次看到方儀面對這些尸體的神情,心疼的不得了。
或許,她不應該太過于自私。方儀應當是不想再看見自己的。她應該讓方儀去喝孟婆湯,入輪回。這樣就會徹底忘干凈,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記憶被封在身體里,時不時的出來擾一下他的生活。
“是……阿落嗎……”
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阿落回頭,看到了被壓在尸堆下的大胡子。
阿落焦急的把方儀引來了。
方儀看到大胡子的那一瞬間愣了一下,好像緩了一緩才走近。然后開始拼命的扒開那些尸體。
方儀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哭。
大胡子很虛弱,說話都有些斷斷續續:“小孩……咳……我又食言了……”
“別看我……是個地痞……可……我一生就食言兩次……”
“一次……是小文,一次……是你。”
大胡子力氣用完了,就停下來。他覺得老天待自己不薄,還讓自己留了口氣和方儀告別。
方儀聽著大胡子說話,也不打斷,手上的動作也不停。
可那些尸體太多,太沉了。
若不是那些尸體壓在大胡子身上,估計大胡子也不會留一口氣在。
“你還有阿落這個小狐貍,不缺陪著喝酒的人……可小文只有一個人。”
“小孩,我求求你……把這個玉佩幫大哥還給小文,就說……說我下輩子一定會……會攢夠聘禮……三媒六聘……八抬大轎……迎她……過門……”
大胡子遞玉佩的手垂了下去,方儀立馬握住了。
這時方儀才喊了一句:“大哥……”
緊接著一場大雨轟然而至。
方儀跪在領頭的人面前,身旁放著大胡子的尸體。
他的甲胄破爛的分不清是哪國的,身上也沒有銘牌。
方儀說自己認識他,他真的是本國的士兵。
可領頭的不信,不給他登記。方儀就跪在雨中給他磕頭。
后來那個人于心不忍,就說雖然不能登記,但是可以葬在一起。
方儀感激的道了謝,自己一個人拖著大胡子的尸體走向了合葬地。
那場雨約莫下了一個時辰,方儀剛走到合葬地就停了。
他剛好從開始淋到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