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一個多月，再度踏上叢云集青石大路。

　　關寧訝然發現，城中修士多了許多，并且大部分服飾風格迥異。

　　望仙城作為方圓數百里唯一的一座大城，常有外來修士。

　　但如此熱鬧，往來皆是修行中人，長這么大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最近莫非有什么大事發生？”

　　恰好他行至上林街，道路兩旁鋪滿了做生意的游商。

　　關寧隨便找了一個較為冷清的攤位，非常客氣的詢問：“這位兄臺有禮，在下家中閉關許久，想請教一番，這望仙城何時變得如此繁華？”

　　攤主四五十歲的年紀，滿副滄桑，身上搭著一件刮毛皮革敞袍，像是拾荒人打扮。

　　聞聲上下打量一番。

　　見他一身青衣素憚，瞧不清楚來歷，但多半不是什么有錢人。

　　興致缺缺的撓了撓耳朵，有氣無力道：

　　“都是聽說望仙城將有地寶出世，來咱們這兒尋寶的。這幫賊廝四處亂竄，東挖西刨，讓我們生計都沒法做。”

　　說完抬起頭，看他像本地人，也擠不出啥油水，頗不耐煩擺擺手道：“你若不買東西，便莫杵在這里在這里擋我做生意。”

　　關寧低頭看了看他所謂的‘生意’。

　　兩捆枯木頭，一堆爛瓦片，還有幾個被蛇蟲鼠咬過的野果。

　　趕緊點頭道：“打擾了。”

　　前腳剛離開，后腳那攤主還在嘀咕：“什么狗屁寶貝，老子在外面找了半個月，鳥毛沒見到一根。唉，家里鍋都快揭不開了，希望能碰上幾個傻子，至少把這幾天浪費在客棧的靈石賺回來。”

　　隱約聽見這段話，關寧嘴角微抽。

　　就你擺的那些破爛玩意兒，全部送我都不要，得是什么人傻錢多才能上你的當？

　　大致得到一點消息。

　　關寧從頭至尾把上林街逛了一遍，感覺城里偷摸拐騙的好像是不夠用了，大把拾荒人出來改行。

　　以前外面招搖撞騙的也有，但絕對比不上現在這么夸張。

　　好家伙，他一路看下來，十個攤位有九個是裝神弄鬼，剩下一個也是半真半假。

　　真東西擺出來，然后通過江湖手法，換假的賣你。

　　最令人發指的是，這幫人連點本錢都不肯下。

　　什么磚頭雜草破銅爛鍋，扯出一個古寶器物就敢賣。

　　偏偏圍觀的人還不少。

　　關寧心中暗自懷疑，真有那么多傻子？

　　憑借一個似是而非的傳聞，就這么好騙？

　　搞得他都有點心動。

　　最終搖了搖頭，自己這趟出來有正事。至于那什么‘地寶出世’的消息也跟他無關。

　　不摻和這趟渾水。

　　念著自己出門真正的目的，擠過人群，關寧加快了腳步。

　　穿過上林街，來到叢云集正林苑。

　　青萍樓就坐落于此。

　　出售靈谷第一站，當然是選擇最大最有名的店鋪。既能保證童叟無欺，又能了解清楚行情。

　　七百斤的靈谷，即便只有幾錢靈砂的出入，合起來也不是一筆小數目。

　　這一次，關寧堂堂正正走向青萍樓大門。

　　像是老手一般，沖著守在門口的伙計輕輕一點頭。

　　“我來出售一點靈谷。”

　　那伙計聞言表情一喜，急忙擺開簾子上前引路。

　　“尊客里面請！”

　　最近因為那個鬼傳聞，許多拾荒者都不務正業，到處跑著去找寶物。導致他們青萍樓靈谷的進貨量至少下降了三成。

　　偏偏這個時候又有許多有錢人來到望仙城，各家酒樓館子靈谷的需求量一下子驟升。

　　眼看大把靈石擺在面前賺不到手，他們管事的這幾天急的火燎火燎。

　　特別叮囑了，每一個前來賣靈谷的，都要像大爺般伺候好。

　　跟著態度十分熱情的伙計走進側門，來到一個小院。

　　習慣性的停住腳步，伙計卻再度低身有請。

　　兩人進到一間小堂室。

　　看著桌椅齊備，伙計奉上熱騰騰的靈茶。

　　關寧表情有些莞爾。

　　以前他當拾荒人的時候也來賣過靈谷，那會兒別說靈茶，連屋子都不讓進。大家排好隊，按照程序在院子里一個個稱量交接。

　　哪里像現在這樣，擺出一副做生意的架勢。

　　“看來這一個多月，望仙城變化確實很大。”關寧心中暗暗思量。

　　那伙計剛退出去，立刻就有管事進來。

　　關寧也沒管邊上那杯靈茶，起身迎了一下。相互客套兩句，管事的迫不及待進入正題。

　　“不知道友帶來多少靈谷？”

　　看對方的態度，關寧感覺這里面似乎有操作空間。便不接話頭，反而問道：“青萍樓現在出什么價格？”

　　對于他避而不答管事也不在意，笑了一聲，十分豪爽說道：“道友放心，本樓出價向來童叟無欺，絕無欺客之舉。現在市場上的行情，青陽谷每斤五兩七錢靈砂。而且道友手中如果數量多的話，本管事做主，還可再讓幾分利。”

　　五兩七錢一斤，都趕上以前柜面上的售價了。

　　關寧努力忍住心中跳動，做出一副猶豫狀，慢慢說道：“在下幾個月前發現一處隱秘之地，生長了許多靈谷，算準時間昨日剛剛采摘回。管事大人方才所說的讓利……”

　　不怕討價還價，就怕手上沒有貨。

　　管事聽見這話，不驚反喜，立刻表明態度：“若有百斤以上，本樓可以六兩靈砂一斤的價格收購。”

　　隨后又一副信誓旦旦的表情補充道：“本樓的信譽，道友應當有所耳聞。我給道友保證，這個價格在望仙城絕對沒有第二家出的起。”

　　直接就上漲了三錢靈砂的價格。

　　關寧不再拿捏，一個點頭答應。當即取出四大麻袋以及一小袋放在地上。

　　同時說道。

　　“此番我所有收獲都在這里，一共二百三十三斤六兩，管事大人盡可稱量。”

　　瞧著這大大小小的麻袋，上面沾了不少野土。憑味道一聞，就能確定是剛剛采摘下來的靈谷。

　　管事喜笑顏開，立刻吩咐伙計拖出去稱量重量。

　　自己這里也不冷場，而是坐到邊上，拉上關寧聊起了閑話。

　　兩人隨便說上幾句就談到了野外，關寧則順勢將話題扯向‘地寶出世’的傳聞，拋出幾個拾荒人都好奇的疑問。

　　管事略微沉吟，而后張開嘴：“也并非什么隱秘之事，告知道友也無妨。外面所謂‘地寶出世’之說并非空缺來風，但其中兇險難以述盡。看在道友與本樓做成如此一單大生意的份上，老朽良言勸告一句，有些機緣實非我等位微之人可以覬覦。”

　　一番話說的言辭含糊，種種關鍵之處更是涵蓋而過。

　　說了等于沒說。

　　但又有些訊息。

　　等不及他再問，一名伙計跑到門前稟報：“回管事大人，斤兩無誤，只有少許泥沙草莖。”

　　管事聽完揮揮手示意伙計退下，轉過身笑道：“道友果真誠良守信，斤兩一點不差，至于少許雜物也不可避免，便算作道友一百四十枚靈石如何？”

　　關寧默默數了一下，點頭表示認可。

　　交易達成。

　　管事很快從柜臺后面取出一小箱靈石奉上。

　　禮數周全送至門口時還不忘說道：“日后若再有靈谷收獲，不妨繼續送至我青萍樓，定叫道友滿意。”

　　關寧轉身回應：“一定。”

　　……

　　在青萍樓拋售兩百斤靈谷，已經接近他給自己設立的安全線。雖然六兩靈砂一斤的價格很誘人，但關寧還是果斷離開青萍樓。

　　心中有了一個大致的底價之后，接下來連續走了七八家收售靈谷的商鋪，大致都以五兩六錢左右成交。

　　損失幾塊靈石能換來一個穩妥，他完全可以接受。

　　最后從一家百靈閣走出，關寧腰間已經揣了足足四百塊靈石，這還不算他之前剩下的幾十塊。

　　比預想中的收益多出了近一百塊靈石。

　　這些全都要仰仗于那個鬧得滿城風波的傳聞。

　　發現城中物價受影響如此之大，從原本的不在意，關寧這時也生出了一點興趣。

　　不過他不會因此就貿然闖入野外，這點興趣最多讓他保持關注而已。

　　相信地寶出世的人越多，野外就越加混亂。他背靠仙府，有靈田供養，完全沒必要去冒這個險。

　　而剛剛入手的靈石，關寧也準備盡快將其換成修煉上的幫助或者自保之力。

　　丹藥、靈器、符箓，都是不錯的選擇。

　　有仙府濃郁的靈氣環境輔助，關寧目前修煉速度并不慢，所以他最主要的目標還是換取一些能為他提供自保之力的器物。

　　尤其是眼看著望仙城來歷不明的修士越來越多，這一想法就更加迫切。

　　購買這些東西，上林街他是不可能去了，正林苑當中幾家大商鋪是最好的選擇。

　　但既然走到了這里，邊上就是叢云市，不去看上一遭說不過去。

　　叢云市作為望仙城唯一正經規劃的市集，每個攤位都要收取租金。有成本在，里面混入的騙子自然就少上許多。

　　至少不會像上林街那么荒誕。

　　在這些街邊攤位上，如果能買到正經東西，價格要比那些大商鋪寶閣低上一到兩成。

　　前提是有這個眼力。

　　萬一上當受騙，那就是財貨兩失的結局。

　　做好了小心謹慎的準備，關寧剛踏入叢云市，目光就被邊上一個小攤位吸引。

　　一張破破爛爛的黑布上面，擺滿了靈光閃爍的符箓。

　　攤主是位年輕冷面修士，看姿態似乎剛剛出攤不久。

　　這些符箓隔老遠都能感受到靈力充沛，加上外表做工精細，不像是造假。

　　自己貌似是遇見了一個好機會！

　　趁著其他人還沒發現，關寧立刻走上去。

　　蹲在地上看了一圈，最后指著邊角上兩沓符箓問道：“這些金光符咒和隱靈符怎么賣？”

　　冷面修士坐在那里一動不動，聞言微微抬起眼皮，不緊不慢說道：“金光符一階上品，十七枚靈石一張。隱靈符一階中品，十一枚靈石一張。”

　　冷面修士的態度實在算不上是做生意的樣子，但誰叫人家東西好。

　　關寧絲毫不在乎這些，聽完價格微微示意了一下，得到點頭默許后，伸手拿起一張‘隱靈符’湊在眼前觀看。

　　手中法力凝而不發，試探著靈符的成色真假。

　　剛要放下隱靈符拿起旁邊的金光符，突然聽到背后一個傲慢的聲音。

　　“這些靈符本皇子全部要了。”

　　關寧目光一揚，便看到一名身穿金袍氣勢威嚴的青年男子站在他側面，七八名隨從呈護衛架勢分布四周。

　　周圍有些同樣看中了這個攤位上靈符的修士，見到這種情況紛紛停住腳步，隔遠觀瞧。

　　此人一看就是來歷不凡，關寧抱著盡量不招惹的念頭，沒有作聲，繼續觀看手中靈符。

　　金袍青年見發話了許久，都得不到回應，上前一步微微皺眉道：“本王所言莫非沒有聽見，還是孤做不得你的生意？”

　　帶著幾分逼迫之意。金袍青年再問了一句。

　　冷面修士終于給出反應，惜字如金道：“有客人在挑。”

　　這句話一出，關寧頓時感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不用回頭都知道，他成了全場焦點。

　　按照正常套路，此刻圍觀之人眾多，他怎么也要不爭饅頭爭口氣，占住自己先來的道理，毫不畏懼買下靈符，彰顯出自己威武不屈的逼格。

　　但是。

　　關寧偏偏就放下手，向著攤主微微點頭，然后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這個令圍觀之人大失所望的抉擇，頓時讓人散去不少。

　　事情本應就此結束。

　　然而他剛剛邁動腳步，金袍青年突然發話道：“神夢山七仙城，千年以降第一天驕。相逢即是緣，關兄若看中這幾枚靈符便由本王相贈也無妨。”

　　關寧背過去的身軀微微一滯，快速又化作自然，回頭笑道：“閣下恐怕認錯人了，我只不過是一無名散修而已，當不起如此厚贈。”

　　說完，腳步一刻不停，擠過人群消失在街面上。

　　之前那么痛快的認慫，大家都以為沒好戲看了，誰也想不到竟然還有這樣一串對話。

　　‘千年第一天驕’。

　　這個名號連始終表情平靜的冷面修士，都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而得到如此回答的金袍修士，也不在意的笑了笑。像是真的認錯了人，轉頭示意手下交付靈石，將鋪上的靈符全部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