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偏堂出來，如意向老夫人居住的院子走去，在門口卻被杜嬤嬤攔了下來。
“如意小姐，就讓老夫人好好休息吧。”杜嬤嬤將屋門掩上。
“嬤嬤，外婆沒什么事吧。”
“也沒大事，畢竟上了年紀，勞心勞神很容易就乏了。”杜嬤嬤嘆了口氣又說道：“尤其是你也看到了大公子和二公子的狀況，她老人家也放心不下。”
“雖然大舅對管理沈家的家業不在行，但是不還有二舅幫襯著嗎呢？而且喬哥哥對家業也很上心啊。”
“我一個下人，本不該過多的說些什么，不過如今能說得上心里話的，怕也只有如意小姐了，如意小姐不嫌棄，就跟嬤嬤我去下人房里坐坐吧。”
“嬤嬤您這是說的哪里話，走吧。”
如意跟在了杜嬤嬤的身后，杜嬤嬤將屋里的燈芯挑了挑，點燃了放在桌邊的油燈，沏了壺茶，放了兩個杯子在桌上，一燈如豆。
“嬤嬤您說吧。”
“如意小姐知道沈氏家訓嗎？”
“家訓？娘親很少說起沈家的事，”說到這如意便想知道爹娘離開長安的真相，“嬤嬤，您能不能一并也將娘親的事告訴？”
“沈玉小姐的事，一來那段時間我正好回了鄉下，我知之不詳，只知道沈玉小姐發誓永不回長安的事，二來我想還是他們親自告訴你比較好，畢竟那是他們的故事。”
“嬤嬤您繼續說家訓的事吧。”如意點點頭，這件事還是等爹娘告訴自己比較好。
“在已故老爺的爺爺那代，沈家才有如今的壯大，跟著獲得了太醫院供藥商的資格，但是心感距離權力中心越近，所處的位置也就越危險，便給后代制定了一條家訓：沈氏子孫，永不得入仕為官。”杜嬤嬤喝了口水，繼續說道：“這原本是保護沈家人制定的規矩，怎想后來出了這樣的事。”
“出了什么意外？”
“當年沈琰大公子才十六歲，卻無意中結識王丞相的千金，并對其一見傾心，郎情妾意原是好事，但是王丞相久居高位，看不上沈家商賈之家的身份，便對大公子說若他能中得進士登科，便將女兒嫁給他。”
“那大舅怎么做的？”
“大公子從小就好文，文章學識對他來說本就不算的難事，便偷偷地參加了考試，他這一瞞，將家里人瞞了個嚴實，后來是老爺在街上與人喝酒才知道的。”
“外公很生氣？”
“老爺倒是沒有大發雷霆，回家之后二話不說，就讓大公子跪在祠堂讓他反思己過，等知道自己錯哪了，就起來找他，哪知大公子也是個倔性子，老爺領他去祠堂的時候他就知道偷偷參加科考的事情已經曝光了，整整在祠堂跪了兩天一夜直到暈了過去也不認錯。”杜嬤嬤說到這里，嘆了口氣。
“很難想象大舅原來這般倔強。”如意也幽幽嘆了口氣。
“經過旁敲側擊，也知道了大公子為什么要科考，畢竟是自己的孩子，老爺后來也沒罰過他跪祠堂了，但是卻讓人看著大公子，不許他出沈府，整整圈禁了三個月，三個月后，那王丞相的千金已經許作他人婦了。”
“那王丞相這么快就嫁了女兒？”如意想這王丞相根本沒有要把女兒家給大舅的打算，只是隨口說了這么個條件來誆大舅的。
“是啊，知道這件事以后，大公子紅了眼一樣地要往丞相府去，老夫人不忍心，就去勸他，大公子半分也聽不進去，如果事情就這樣發展下去，大公子去丞相府鬧一鬧估計也就死心了，偏偏這時候老爺出了意外。”
“外公就是在這個時候……”
“唉，老爺不知是去了哪里，獨自回來的路上出了意外，馬車被撞翻，車轅上松出來的釘子刺入了頭部穴位，當場就去了。”說著，杜嬤嬤就紅了眼睛。
“然后那段時間沈家亂作一團，面對不懷好意的宗親旁支，二公子和兩位小姐都小，整個沈家全靠老夫人一人承擔，大公子可能也意識到自己的責任，不再想丞相府的千金了，盡心幫助老夫人。”
“可是為什么大舅現在又這幅樣子了？”如意想，如果當時大就能幫外婆一起支撐沈家，沒有理由像現在一樣對沈家的事漠不關心。
“過了兩年，大公子說要娶一個姑娘，這個姑娘就是后來的大少奶奶，易喬少爺的娘親。”
“當時大家都覺得大公子終于能忘了王姑娘了，但見到這個姑娘的時候，幾個曾經得見王姑娘的人就更加憂心了。”
“莫不是這個姑娘就是王丞相的千金？”
“那倒不至于，這姑娘叫郁喬巖，跟那王姑娘長得太像了，只是福薄，生下易喬少爺不久便去了，從此以后，大公子就變成了這般事事不關心的樣子。”
“郁喬巖？喬哥哥的名字里也有喬，那大舅后來喜歡上郁姑娘了嗎？”
“這只有大公子自己知道了吧，有一次我去給大少奶奶掃墓，看見大公子也在，原本想著回避的，卻隱約聽見大公子說了一句‘看我親手覆滅它’，雖然可能是我聽錯了，但我還是隱隱有些擔心大公子一點也沒有放下。”
街上更夫“咚！——咚！咚！”敲著更鑼，夜已三更。
“杜嬤嬤你也不必太過擔心，再怎么說，大舅也是沈家的一份子，我們先等著大理寺那邊的結果再說，都三更天了，嬤嬤您也早些休息，以后如果還有別的事，隨時來找如意說！”
“好，如意小姐也早些歇著吧。”
杜嬤嬤起身欲送如意，被如意制止了，杜嬤嬤就只把如意送到了門口。
夜深人靜，沈家的大院格外的靜。
來長安快半年，褪去初來時候的不安，面對那些冷言冷語慢慢地也能夠泰然處之。平時就在萬濟堂幫幫忙，沒事的時候就去看看外婆或者去跟喬哥哥拌拌嘴，如意已經習慣了波瀾不驚的小日子，而今天一天所經歷的事情足夠讓接下來一段時間的日子都不平靜。
晚上和杜嬤嬤的那番談話還在腦海里回轉，沒有想到大舅那樣一個什么都漠不關心的人也有這樣一段動魄驚心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