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一)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元和三十年,帝感慮定遠侯,念其年事已高,行動諸多不便,特宣常樂郡主進京,承帝膝下,以解思慮。
這道圣旨被快馬加鞭連夜送到了鄔城。
鄔城的天黑得快,定遠侯府的燈火通明,可院內卻不見任何聲音,慕芷也察覺到了今天的異樣,拼命活躍氣氛換來的是母親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書房里,慕驍跪在地上說道:“妹妹此去京城,前方兇吉未卜,更何況妹妹她…還請父親上書拖延再三,只盼那位能打消這個念頭。
慕知燾嘆了口氣說道:“我怎不知她前方道路兇險,我又如何舍得,我已經搭去,搭去一個妹妹了,我…唉!”
慕驍看著父親面露難色,知道父親已經不易,但是想到妹妹還是跪行了幾里,磕頭說道:“父親!我們慕家奮戰殺場幾十年,如今兵權已被收回,現寄居于邊陲小城每天擔驚受怕,連姑姑去世也沒能看到最后一眼,現如今妹妹她又要去往虎穴,父親不然…”
“混賬!我如何教你的?你存的是什么想法,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對得起死去的慕家兵將?給我去祠堂跪著!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慕知燾看著兒子氣得大拍桌子說道。
慕芷覺得自己已經一連好幾日沒有看到哥哥了,問誰誰也不說,母親也是只拉著她的手叮囑在宮中要萬事小心為上,切勿觸怒龍顏。但是慕芷一問哥哥相關,母親要么閉口不談,要么轉移話題,問得狠了,便垂淚綴泣。
慕芷終于在臨行的前一天知道了哥哥的下落,夜晚偷偷潛進了祠堂,看著哥哥跪的筆直的身影,調皮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阿芷,別鬧。”慕驍拉住了慕芷的手。
“哥哥讓我好找,十兩我讓你出來,怎么樣?這筆買賣做不做?”慕芷借勢抱著哥哥的手說道。
“你個小鬼頭,時刻不忘記搜光你哥的錢包。行李收拾得可還妥當?去那邊別任性,有人欺負你,偷偷寫信給哥哥,哥哥偷偷帶你跑。要離皇帝遠一些知不知道?”慕驍捏著自家妹妹的鼻子寵溺說道。
“我是小鬼頭,哥哥是幼稚鬼!你連我都打不過,還帶我跑?羞羞羞!”慕芷刮了刮自己的鼻子說道。
兄妹倆個又說了好久的話,慕驍讓慕芷趕緊回去,夜冷露重,別凍壞了身子,可這小丫頭偏偏耍賴,到底還是她賴皮,躺在哥哥懷里睡著了。
祠堂門被打開了,慕知燾走了進來,看著小女兒乖巧的睡顏,心頭酸軟,接過女兒,對著跪在地上的慕驍說道:“你也出來吧,明日送你妹妹。”
第二天一大早,常樂郡主帶著侍女阿從以及護衛出發了,走的時候還記得和慕驍要那十兩銀子,慕驍看著妹妹的笑臉,心里五味雜陳。
經過三天兩夜的趕路,常樂郡主抵達京城,元和帝親自來接,眾人皆道常樂郡主深得帝心。
(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五年時間匆匆過去,縱使元和帝擁有好幾個公主皇子,但常樂郡主依舊是恩寵不減當年。但即使深受皇帝喜歡,五年的宮中生活,也讓慕芷時刻不敢忘記臨行前父親第一次嚴厲的叮囑:宮中兇險無比,萬事小心,切不可在家一樣嬌鬧。
五年的時間也讓當初的小丫頭長成娉婷裊娜的少女,出落的越發出挑好看了。少時的玩伴也由淘氣小子長成溫儒爾雅的謙謙公子。
“太子哥哥,這是我剛剛研究出來的桂花糖糕,你帶回去嘗嘗味道如何。”慕芷提著一份食盒追上了前面的男人。
“芷芷的糕點從不會讓人失望的,我今日也算是有口福了。”蘇奈接過少女的食盒,自然地拂了拂少女因焦急而沾在額頭上的碎發。
因這一個動作,少女的耳朵慢慢爬上紅色,少年看到粉嫩的耳朵,也提起了嘴角。
這一幕正好被路過的皇帝看在眼中,錢公公打量著圣上的臉色,試探性說道:“春天確實是萌生情意的好時機。”
皇帝拍了拍邊上的抽出枝芽的柳樹,說道:“太早發芽,傷體積重難返。”錢公公心領神會,不再出聲。
第二日,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因年齡已到,賞賜院府,搬出宮中。
所以在第二日,慕芷看到太子拎著空的食盒來和慕芷道謝和道別時,竟愣住不知道說些什么好,太子看著少女怔愣出神,便出聲告辭。
沒曾想卻被少女叫住,慕芷慌慌張張跑到內屋,從衣柜里拿出來一個荷包,鄭重地放到蘇奈手上。
蘇奈看著荷包上兩只鴛鴦戲水的圖案,面皮有些發熱,緊緊握住荷包,并將常佩戴在身的玉佩解下,放到了桌子上,慌慌張張地離去。
慕芷拿起桌子上還有些余溫的玉佩,羞紅了臉,卻也不忘貼身收好。
可令慕芷沒有想到的是,自此離別慕芷再看見蘇奈已經是倆個月之后的一場夜宴上。
茶可沁新晉部落首領來拜見元和帝,元和帝大擺筵席招待這位新首領,慕芷也是在這場宴席上看到了久別的蘇奈。
(三)悠悠蒼天,曷其有所
她正待細細打量著那人,卻被一聲“郡主”回了神,待看清面容后,慕芷的手已經握不住酒杯,渾身發冷,嘴唇毫無血色。
“常樂,別來無恙,多年未見常樂可是把我忘了?我卻一分一毫也沒有忘記。”阿爾肇看著慕芷,笑容陰狠地說道。
記憶太過久遠,但慕芷還記得白狼尖銳的牙齒,刺入皮膚撕扯皮肉的疼痛感,鷹鷲在低空盤旋追尋,幾次碰觸后腦殼的那種恐懼感,慕芷強穩住發抖的身子,勉強笑道:“阿爾肇王說笑了,您帶給我的記憶,我今生都不會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就好,不然本王可就要傷心了。”阿爾肇看著面前的少女驚慌的神色,大笑地飲了幾口酒。
經過阿爾肇的攪和,慕芷已經沒有心情再繼續宴會了,想個說辭便和元和帝告辭了。
是夜,慕芷又夢到了以前的事,她剛剛記事,因為喜歡姑姑常寧,不顧母親反對死乞白賴要留在姑姑嫁的茶可沁部落。
偶然間發現茶可沁部落首領達爾巴虐待姑姑,少不更事的她沖撞了這位部落首領,達爾巴看著孩童倔強的眼神,興味大起,叫了自己的兒子阿爾肇來,說帶這個小丫頭去體驗部落勇者考驗,通過了便一切聽他的,善待她姑姑,否則她便舍棄一只胳膊給雪狼王。
初生牛犢不怕虎,她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也就此開啟了噩夢之旅,在天寒地凍的冰雪地里躲避雪狼的攻擊,避開鷹鷲的攻擊,從雪山之頂活著回道部落,即為勝出。這其中阿爾肇好幾次從中作梗,讓本來已經躲避追殺的她又再次陷入危險,最后好在她命大,帶著一身坑坑洼洼的皮肉回到了部落。
姑姑即使被人虐待瘦的不成人形,也從未哭泣,在看到她那一刻哭的抱著她一起昏過去。達爾巴遵守了諾言,可阿爾肇卻好像找到了樂趣,拿馬拖著慕芷跑,將慕芷放進蛇窩看她掙扎逃命…惡劣行徑每天都在上演。
姑姑因為過度哀傷,身體熬不住,每天清醒時間很短,慕芷心疼姑姑也從未說自己的處境,直到有一天哥哥慕驍偷偷跑過來看妹妹才知道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才將妹妹慕芷帶了回去。慕芷回去不久后,姑姑離世的消息傳了回來。
慕芷這個晚上一會夢到茶可沁部落,一會夢到鄔城一會夢到皇宮,慌亂不已卻醒不過來。直到一陣熟悉的苦香帶著一絲酒味靠近了過來,額頭好似被什么柔軟的東西觸碰了一下,慕芷的思緒安定了下來,慢慢進入了熟睡。
(四)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慕芷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總感覺有人昨晚來過,可房間卻毫無蹤跡。本想叫來阿從,再問一下,卻見阿從慌慌張張地跑進內屋來,關起門說道:“小姐,我聽說,昨晚宴會阿爾肇要求親小姐,以結兩邦之好,皇上,皇上他沒拒絕。”
慕芷看到阿從的慌張,剛想訓幾句,卻聽到了晴天霹靂,一下沒站穩坐在了地上。
“小姐,小姐,你先別慌,我這就傳信給侯爺他們,讓他們勸勸皇帝。”阿從扶著慕芷坐到了凳子上。
“阿從,皇上那么疼我,他沒有拒絕但也沒同意是不是,所以我今天去撒嬌,求求他老人家,應該就不能了吧,對,對,我去求皇上,他那么疼我的,我去求他。”慕芷扶著桌子站了起來,要阿從給她裝戴。
穿戴整齊后,她一刻也沒停歇,急忙往殿前趕,因為皇帝寵她,所以特設了一條暗閣,她到了暗閣,剛想拉開門去求皇帝,便聽到里面傳來聲音。
“你當蘇奈那小子是好的?那小子從小心機就重,看我寵著常樂,便不動聲色地靠近她,你以為常樂小的時候被皇子公主孤立是朕只寵她的原因?這可和蘇奈的關系大著呢!現如今太傅嫡女也傾心于他,太傅已經明里暗里好多次讓朕給他女兒和蘇奈提親了。哼!和他母親一樣慣會使用勾人伎倆!”皇帝的聲音不疾不徐地說道。
慕芷聽完這段話錯手打翻了旁邊的花瓶,皇上聽到暗閣的聲音,假咳了幾聲,慕芷鎮住心神從暗閣中走出來拜見皇上。
“常樂,朕知道你今日來是何意,朕也痛苦難決,三日后朕會給你一個回復的,你且先回去好好休息,看你這臉色,快宣邱太醫,好好給郡主診治。”
慕芷聽到皇帝說這段話,明白自己婚事這事并非小事,只能乖乖回去另想辦法。
回去路上,她不斷回憶著在暗閣里聽到的那段話,腦袋像被人被鐵錘重擊一樣疼痛,心像被火煎烤般疼痛,連被人拽到假山后,也不知。
“常樂,你不會是去求元和帝了吧?”阿爾肇死死拽著慕芷的手腕,貼著慕芷的臉說道。
“阿爾肇,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給你好不好,你去和皇上說求婚不作數好不好?”慕芷病急亂投醫,求起阿爾肇來。
“不好,看樣子你是求元和帝了,哈哈哈,他怎會因為你而放棄兩邦三十年的和平。就連他當年最愛的女人他也能舍棄給我父王,更何況作為替代品的你?”阿爾肇嗅著慕芷的頸香悶悶地說道。
他抬起頭看著慕芷聽到這段話不解的眼神,以及被迫窩在自己懷里的溫順樣子,心情暢快地說:“你還不知道為什么元和帝對你寵愛有加嗎?回去照照鏡子,想想我那位已經過世的繼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爾肇看著慕芷由疑惑變為了然,眼眶慢慢淌出一滴清淚,低頭舐去那滴淚,在慕芷耳邊說道:“別哭,眼淚要留在有用的地方。”說完不待慕芷反應,便放開了已經被攥輕的手腕,揚長而去。
慕芷如傀儡般慢慢走回來了自己的殿門,阿從找她半天,握著她的手臂急忙說道:“怎么辦,我們的消息傳不出去了,小姐?小姐?”阿從看著雙目無神的慕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慕芷這一病就是病了三天,醒來收到了茶可沁部落的喜衣,收到了元和帝下的追封公主的圣旨,以及各方的賀禮,唯獨沒有家里和蘇奈的消息。
第二日,慕芷穿著一身火紅的嫁衣坐上了茶可沁的花轎,紅妝十里,眾人感嘆常樂依舊深得帝心,只是臨出發前,一人一馬停在了宮門前,口型說道:“你等我來。”慕芷蓋上了紅蓋頭轉身登上了花轎。
通過幾天的趕程,終于七日到達了茶可沁部落。看著熟悉的部落,慕芷感覺自己又一次踏進了地域。
當晚是部落首領和常樂公主大喜日子,歌聲在草原上四處飄蕩,火光映亮了整片天空,慕芷緊握著手里的簪子,尾尖鋒利無比,一簪下去,必能封喉。
嘹亮的歌聲突然變成戰場的廝殺聲,后續什么樣慕芷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晚火光朝天,血色和火光仿佛都濺到了嫁衣上,火紅火紅。而阿爾肇瞪著眼睛盯著自己這個方向,死不瞑目。
回到京中已經變天了,元和帝“病重”自退帝位,太子蘇奈登基,宣武為號。
新帝下朝第一件事便是去原先的郡主殿,慕芷看著眼前的男人消瘦的身骨,憔悴的神情因見她的醒來,一下精神了許多。
“我要見元和帝。”慕芷醒來說了第一句話。
新帝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說好。
一件灰暗的屋子里,榻上面躺著一個形銷骨立的老人,老人混濁的雙眼看到她后,眨了眨眼。
慕芷坐在榻邊,用著倆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姑姑在時,常常念著這首詩“自古帝王多薄情,多情總被無情惱,唯愿我心如君心,永久常埋無情冢,海誓山盟都散去,來生唯愿永不見。”我不懂,如今竟是徹徹底底懂了。
老皇帝說出了第一句話,是一句哽咽的“常寧”
常樂說完這段話,聽到老皇帝的哽咽,兩眼直直地看向前方,眼淚一直淌一直淌,仿佛要流完似的。
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新帝推門進來,看到的便是是塌上躺著一個,地下坐著一個,塌上的早已沒了氣,四肢已變得僵硬,地下的雖然喘息間還忽著氣,四肢卻比踏上之人還要僵硬冰冷。
新帝急了,忙抱著慕芷去尋太醫,叫了一夜慕芷的名字,慕芷依舊兩眼直愣愣看著某處。天蒙蒙亮,喪鐘聲“喚醒”了慕芷。
還沒等新帝高興,醒來的慕芷,眼睛看東西模糊不清,人也像換了一個似的,從前的鮮活嬌憨變成了不哭不鬧不爭不搶的假人。
新帝一開始還是常常來看望她,后來宮里來了許多的娘娘,熱鬧極了。慕芷的宮里卻變得更加安靜,只不過有那么幾夜,新帝喝醉了哭著抱著慕芷說:“求求你,將原來的慕芷還給我,求求你了。”
那是小郡主第一次看到九五至尊的男人那么崩潰,仿佛是迷路了找不到家的孩子。早已流不出眼淚的眼睛流下幾滴清淚。
而第二天,月亮降落,新帝還是那個威嚴的皇帝,常樂還是那個冷清的常樂,一切都沒有變。
直到慕驍帶著兵將直逼京城,慕芷跑到了殿前,磕頭不止說道:“我想回家,我要見哥哥。”
(五)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蘇奈捏著慕芷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額頭因為用力的磕碰,額前已經血肉模糊,眼睛因為過度哀傷,兩行血淚就著額頭的血水順著白皙的臉慢慢淌了下來,蘇奈的心也好像這張臉一般不停流血。咬著牙和旁邊的溫公公說道:“送常樂回去。看好她,她再有什么損傷,就斷阿從一只手指。”
慕芷聽到這句話不再動作乖乖跟著人回到殿里,夜晚,身為皇帝的蘇奈一人走進了慕驍安營扎寨的帳篷。
第二天,慕家兵將已經原路返回,側邊的宮門開了一角,慕芷帶著阿從從宮門跑到了慕驍懷里。
“阿芷,哥哥來晚了,阿芷。”慕驍摸著女孩的頭啞著嗓子說道。”
慕芷搖了搖頭,摟緊慕驍的脖子說道:“阿芷好想哥哥,父親母親,阿芷再也不亂走了,一直一直一直待在你們身邊。”
慕驍點了點頭,擁著女孩駕馬離去。
蘇奈站在城墻上看著遠去的身影,捏緊了袖子里的荷包。
幾年后,宣武帝帶著軍隊征南討北,做到了一統中原,可最令人津津樂道的是宣武元年的那兩場仗。
一場是本已結好三十年友誼之邦一朝傾滅,元氣大傷只能年年朝貢頤養生息,一場是慕家將大軍壓境,宣武帝不廢一兵一卒勸退大軍,且收用慕家軍為己所用。民間流傳好多說法,俱是猜測,都無證實。
京城,正午殿內,宣武帝正閉著眼睛臥側在榻上,溫公公躬著腰說道:“這是慕家送來的包裹。”
“拿來。”
包裹展開是一幅美人圖畫和一封書信。內容大概是這半個月關于慕芷的事情,并感謝送來的藥品,現在眼睛已經基本能視物了。另委婉建議皇帝見好就收,已由一個月變成半個月了,一個星期未免太過頻繁。”
蘇奈看完信后,收好放置在書桌旁的盒子內,仔細看已經碼了后后一摞,隨后拿起畫卷走向暗閣,里面掛滿了畫,都是一個女子的動作畫,最新這副則是該女子穿著一身紫色衣裙在草地上奔跑的畫面。蘇奈愛惜地拂了拂畫上女子的臉。
動作幅度太大,袖口中的荷包掉落了下來,可以看出來荷包被主人保存的很好,但是時間太久加上撫摸次數太多,已經有多處地方開線,荷包口因為沒有扎實,微微透出一張泛黃的紙,和玉佩的一角。紙上面工工整整寫著了兩行字。
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