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赤水之南惡戰持續一月終以姑墨國被北靖國吞并而止戰的紅月平原上。
付錦抖索地挖掘著坑道,但因為器具不同程度的損毀,結果不僅弄斷了鎬頭,還讓她受傷的右手掌雪上加霜。
付錦只好將彎著的腰塌了下來,跪在秋夜雨停后濕漉漉的平原上,無力又器械地刨著潮濕的泥土。
那被挖掘出來的坑道一點一點在慢慢擴大,在可容納下一具尸體時,也讓她整個受傷的右手掌徹底失去作用。
所以她停了下來,抬起眼睛仰望大雨過后那蔚藍的夜空星河,一輪皎月就懸在半空。
而零星飛起的烏鴉和禿鷲徘徊在天的邊沿,仿佛下一瞬就要落下滿是尸骸的紅月平原。
“付錦你不繼續,是要中尸毒嗎?”
聽聞,付錦像是得以想起被暫時按在她手頭上的臨時要務。
她慢吞吞地移開落在月亮上的目光,還能拿起的左手一邊刨著泥土,一邊惡狠狠地盯著對她言語埋怨的風與濃。
那是姑墨國臨危受命也是僅存在世的國師一脈。
但在與北靖惡戰一月已經喪失了她原本溫柔的心性,暴怒狂躁已是她的本能。
掄著她那斷折不堪的月刀落在淌著泥水的泥溝,一下又一下像是發泄著她對北境國的仇恨。
但在對上付錦看過來的目光時停了下來想砸她,分明她渾身都是傷,立起來是不穩的。
“我又不是姑墨國的人,確切的說,我也不是北靖國人,我是流竄姑墨與北靖之間的流民!”
付錦維護她那即將要受月刀威脅的小命。
雖然這種反抗有點略帶侮辱又頗有詞義上的血親漏洞。
所以便也被風與濃輕易反駁回來,“你娘是,你就是,即使是劈成一半也是!”
付錦少說也是流竄兩國多年的流民。
這期間費盡心機,嘗盡苦楚都不被承認身份的經驗告訴她,這種說法多少是有點兒不要臉,并且只能是一種結論,這不公平。
可是風與濃是不會在意公平和不公平的。
她在意的只是北靖的鐵騎下至少還存活了一些姑墨國人,可以保持一部分勢力不至于亡國滅種,而在適當下予以復國。
而這種責任也包括臨時被拉來此處的她,只要有粘連一點姑墨國人的血,都要做出時刻為國家犧牲的操守。
付錦轉了視線,不在搭理風與濃,畢竟對于整整十六年都沒有國家可倚靠而備受欺負和歧視的流民,如何擔當的起。
但是她不敢說,怕那月刀砍了她。
風與濃見她繼續挖坑,在不管她之后又繼續指手畫腳著這個平原上所有能喘氣的姑墨國人。
不過只有五十多殘兵敗將,她囔囔道:“這里只有死去的姑墨國人和活著的姑墨國人,再沒有別的人!”
后邊那一句不知是感傷還是警告付錦,很戲劇性的是她說過之后,一旁的司澤就掄圓了他手中那把完好的月刀刀柄,他砸的人不是姑墨國人的付錦而是姑墨國人的風與濃。
“哈哈……”
付錦沒有原則的笑出了聲兒,不是嘲諷只是好笑。
本來她就是死之前也要嘲笑那刀純不純的人。
所以對于笑就是笑了,一概沒有什么理由,至于別人怎么想,她并不那么想要知道。
包括惹她發笑的司澤。
但是司澤在意,兩人之間這便很復雜,她的笑容不自覺的冷了下來,只見他將暈在他懷里的風與濃攬在懷里。
那犀利的視線朝著她就射了過來,冷漠的眼神里說不清楚的情緒,就像是他手中那把月刀殺了無數北靖士兵但仍舊無法阻擋姑墨國滅的事實,卻說道,“你走吧。”
付錦愣了一瞬,其實是傻了,左手刨開泥土的動作停了下來。
“去哪里?”
她不是在問司澤,而是在問自己。
可能這不是選擇題,而是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做,就像是她的母親死后,不知道她是不是睡著了。
所以一直等到尸體腐爛不復從前才動手刨了一個坑進行所謂的下葬儀式,她具有意識延展性,或者說是逃避本能化,所以輕易得不出答案只能等答案。
她扯了扯嘴角:“我想一想啊,要去哪里。”
司澤沒有發表意見,只是將風與濃摟在懷里更緊一些,繼而撤走了那落在她身上的犀利視線。
付錦坐在潮濕的地面,借著頭頂上的月光掃過紅月平原,仍記得風與濃說這里只有活著的姑墨國人和死去的姑墨國人。
她吸了吸鼻子,得出司澤讓她離開的意思,是她并不是姑墨國人。
付錦站起來,望了望月亮,右手掌的傷被泥土模糊了傷口的形狀,她想起來這傷原是司澤傷她的。
還是白日里的時候,她隨著流民一如既往扯進這死人的戰場尋找所謂生存的東西。
卻正遇上北靖收拾戰場的士兵,輕易裝死的同時伸手死死捂住了司澤的嘴巴不叫他暴露,他逐漸清醒過來咬傷了她。
隨著北靖的士兵一一被運走,消失于夜幕降下來的地平線上,至此姑墨國滅且領土被徹底吞并。
之后整個戰場都在下著雨,付錦松開司澤,看見他又暈了,許是傷太重,但他的懷里還緊緊護著風與濃。
雨水在土地上流淌,流過她身邊,把她受傷的傷口逐漸漂到蒼白,包括這紅月平原上面的血跡,像是沒有受傷沒有死亡。
她呆呆地看著除過她們這群流民還活下來的兩個姑墨國人,但他們和她不是一國人,永遠不是一路人。
他們經歷了六年無數次的戰敗,他們的軍隊也終于全軍覆沒。
可他們是不會和她一樣成為流民,他們會是姑墨國的遺民,就像是他們清醒過來后第一反應是搜尋戰場上和她們一樣存活下來的國人,他們眼里是充斥著那繼續復國的堅守和仇恨,而不是生存所需的財務與茍且。
付錦朝著月亮落下的地方離開,她以為她不是個善良的人也不是一個壞人。
分明曾經連一只兔子都不想傷害,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卻對殺戮不再憐憫,甚至是不厚道的笑了,但是明知不應該笑。
或許付錦是想起母親付瀾是姑墨最不起眼的百姓,過著最不起眼的日子,但是身為姑墨國人她可以是良民百姓,可以是奴隸娼女,也可以不起眼,但無法被原諒會生下敵國的孩子。
哪怕是掠走被迫,可這不會是被原諒的理由,而她的存在就是母親叛國的罪證。
可能她也在笑自己本身就是來自于罪惡。
兩個多月后的初冬。
付錦流竄在原先是姑墨國的領土邊陲長平,現如今在姑墨國人反抗之聲盡數屠戮殆盡之后被迫改名湘潭的城市,便于北靖官府統計和管理,之前那不被承認身份的流民們也有了北靖邊民的身份。
而一同得到身份的還有風與濃與司澤。
付錦站在街市,湘潭的整座城市因為戰亂剛止一月并未修繕和清掃干凈,所有日常所需都要北靖官府直接統籌推進并在百姓們的身份上編入建設和分配所需,邊民便是主要制度的奉行者。
倘若無人之中有種幻覺姑墨國好似并不存在過一樣。
街市中央,風與濃同司澤走了過來,他們都已經能立的穩當且與常人無異,想見身上的傷都已然好全。
付錦恍然從那幻覺中清醒過來,清晰的告訴自己姑墨國還在,但與她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