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剛進二月,顧南川就發動了。府上早有準備,大夫、男醫、接生夫一一就位,產房也布置妥當。
衛念秋吩咐道:“去九殿下府上請殿下回來,說顧側君要生了。”
在云瑤宮的一番爭執,元瑜到底還是妥協了,婉拒了元琦關于著書的邀請,只接下了元寧開蒙的事情。元琦這幾日親自送元寧去元瑜府上,現在應當還沒回來。
衛念秋生過元芷,知道顧南川這頭胎沒這么快,便只在耳房內喝茶,處理府中事務。
剛打發了一個仆從,卓雙步履匆匆地進門來:“正君,顧側君現在情況如何?臣侍可以進去看看嗎?”
衛念秋心中疑惑,卓雙和顧南川什么時候關系如此親密了?臉上還是不動聲色:“你是生產過的,進去陪著他也好。莫要慌亂,聽太醫和接生夫的話。”
卓雙謝了恩,匆忙進了產房。
衛念秋喚來丹朱:“你去打聽打聽,卓側君和顧側君平日里有什么往來,最好能知道他們都聊些什么。”
丹朱領命而去。
九皇女府上,元琦和元瑜正對坐品茶,元寧端端正正坐在一邊,大聲念著書。
“寧兒聰慧,不過幾日功夫,便能識得不少字了。”
“是九妹教導有方,連太女姐姐都贊不絕口。只是遺憾,九妹不便離京,否則著書一事我何至于如此頭疼。”
提到著書的事情,元瑜心中不免煩悶:“三姐何必如此謙虛,能請動崔家的大儒,還有什么可犯愁的?”
元琦搖頭:“著海事的書,不像是給四書做集注,寫一些大場面的文章,這是要實地去看、去聽、去觀察,閉門造車是成不了的。九妹你也知道,崔振比母皇還要年長許多,又怎能常年在沿海查勘?”
元瑜向往的神色已經壓抑不住,元琦正要再加一把火,明馨匆匆走進來:“殿下,府上傳話來,說顧側君發動了,正君請殿下回府。”
元琦止住話頭:“既如此,九妹,我先告辭了。”
元瑜點頭:“先恭喜三姐了。”
離開九皇女府,上了馬車,元琦低聲問:“都準備好了嗎?”
“殿下放心,都準備妥當了。”
回到府中,元琦進了耳房,和衛念秋坐在一處:“里面情況怎么樣?”
“男醫說情況都好,孩子生下來還早,卓氏在里面陪著。”
“卓氏?他和顧氏有什么交情?”
衛念秋點了點丹朱:“你來和殿下說。”
丹朱上前行了一禮:“顧側君給循親王府上送信,被卓側君撞了個正著。顧側君央著卓側君不要聲張,將她和四殿下的事情說了一些給卓側君知曉。卓側君只當是顧側君舊情難了,卻也沒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一時心軟,便替顧側君瞞了下去。殿下不在京城這半年,卓側君時時盯著顧側君,二人倒也處出了幾分感情。”
卓雙出身寒門,對于皇室的暗流洶涌幾乎一無所知。顧南川在御前數年,連景成帝都能哄得開懷,在婚事上順了他的意,哄住卓雙根本沒有難度。元琦離京前,顧南川給元瑾送信,是她默許的,沒想到讓卓雙撞見。
“罷了,小門小戶的沒見識,你以后多看著些。等孩子生下來,找人把他支開,別在里面礙事。”
“臣侍知道。”
產房里時不時傳來顧南川壓抑的痛呼,卓雙一直陪在里面。
元琦離開后,她在元瑜心里留下的波動久久不能平息。
正君江氏走到她身邊:“殿下,如果你真的覺得編纂一本海事的書,能讓你開懷,那就不要管什么朝局,朝聞道夕死可矣。何況殿下不是為三殿下謀私利,而是為百姓謀生。臣侍聽聞,沿海許多窮苦人家,跟著船隊出海,已經可以讓家里人吃飽飯了。都能吃飽飯,什么海寇水匪也就都不存在了,能正經過日子,誰想去做刀口舔血的事情呢?”
江氏勸解的話沒什么連貫的邏輯,但是卻說到了元瑜心里。
出海也好,著書也好,建學堂也好,能庇護一方百姓,就已經是很好了。在元瑜心中,三姐現在和太女姐姐一樣,都是放眼天下蒼生的人,反倒是自己的親姐姐,越來越局限于手中的利益。
元瑜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江氏一向對元瑜的事情從不插手,此次的勸說一方面是不愿看她成日愁苦,另一方面是收到了金陵江氏的來信。
信中說,嫡支有一位遠房的曾祖母,最愛書法,以前朝書法大家于希的作品為最。于希生于亂世,后又開罪前朝的太祖皇帝,流傳下來的真跡極少。前些日子這位遠房的曾祖母得了一塊于希的碑刻,愛不釋手,終日臨作。十日前,寫出了最中意的作品,溘然長逝。
江氏得了信,一面安排人打點奔喪,一面生出點物傷其類的感慨來。這位遠房曾祖母追求了一生,終于得到了圓滿。于希的真跡雖然難尋,但終究是存于世間,元瑜若是錯過了這次著書的機會,就再也沒有彌補遺憾的可能了。這才嘗試著勸說了幾句。
江桓并不知道江氏族長的嫡姐因著她送的一塊碑刻含笑逝世的消息傳到江氏耳中,能有這樣的奇效。她此時正忙著替金陵江氏打點喪儀,滿心“愧疚”。
好在江氏族長對她并不遷怒:“姐姐她這是心愿已了,我還要替她謝謝你呢。她這一輩子癡迷于希的書法,不考科舉,也不愿接管江氏一族,晚年能得償所愿,實乃幸事。”
江桓正要適時謙辭幾句,又聽江家主說道:“你是三皇女麾下的得力干將,即便不是想復刻曲家的路子,所圖也必然不小。我江家沒什么值得你惦記的,除了我有個兒子嫁進了陸府,還有個遠房的孫子嫁進了九皇女府。我不知道你圖謀的是什么,看在你愿意替我這成癡的姐姐完成心愿的份上,我也投桃報李替你引薦一番,所求之事能不能成便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