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清正張口結舌,心中暗悔自己太過輕敵,只以為有好手跟隨就萬無一失,卻不料眼前這人只為他準備一招,單單這一招,便是他無法抵擋也不敢輕易嘗試的殺招。
他終于明白了這個人約他在這里見面的原由:因是酒樓,又有萬妍坊在旁,說這里是京城入夜后最熱鬧的地方之一絲毫不為過,人來人往最是難以掩人耳目。他帶來的那些好手隨從要殺掉樓疏若容易,要善后卻不容易。而樓疏若對他,卻本是抱著最壞不過同歸于盡的心思:你羅清正殺我容易,要躲過我手中針卻是難之又難。
這最最關鍵處,便是樓疏若已經占了先機,而且眼見著就是不怕死的樣子,但是他羅大少爺怕死,而且怕得很,看著那離自己咫尺之近的細針就不寒而栗。
“我……”羅清正努力咽了咽口水,只因樓疏若的神情雖然永遠都是淡淡的笑,那雙妖異眼睛里卻滿是濃重的殺伐之氣,讓他毫不懷疑——倘若有必要,這個妖怪會立刻殺了他,毫不猶豫毫不手軟!
“我當真……”他吞吞吐吐,茫茫四顧,只求不接觸到樓疏若的眼神,卻被他一支細針左碰碰右挑挑不得不回來繼續跟他對視,心中只想,現下告訴他罷了,還怕以后找不了他麻煩?考慮半晌,狠狠道,“我偷的!”
“從哪里?”樓疏若緊接著問,就仿佛這一句原本就是安排好的必須問的,連一絲語氣起伏都無,便似覺得這句我偷的是理所當然,一點不值得驚訝。
“我我我我家有有陣子來來過一個武師。”羅清正努力讓自己鎮定,卻還是結巴,他從小最怕的不過是父親責罵,其余時候從來天不怕地不怕,從未知道有朝一日會有人給他這樣的壓迫感,哪怕漫不經心,哪怕笑容可掬,也讓他時時擔心著自己的性命,“說是原本供職的,的武館被,被人踢館,砸了,他無處可去一路學藝游歷到,到了京城,聽說羅家招收武藝高強的武師,便,便上門來。”
羅清正自小好武,家中教他習武的老師便有四個,他還嫌不足,因此招收武師卻是常年的,這個樓疏若也有所耳聞,便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羅清正又咽了一口唾沫,道:“原本我也是看他武藝不錯,便留下了他,還沒跟他切磋幾次,有一日見他獨自一人在練暗器,嗤嗤嗤的聲音極小,那暗器卻是看也看不見,后來他手一抬,嗤嗤一聲,樹上的鳥便跌下來死了。”
“我好奇之下上前詢問,他便道,大少爺慢來,此地剩針未除,此針細小難見,又含有劇毒見血封喉,若不小心扎破大少爺腳底就糟了。我聽了自然不敢再亂走,直到他收集完了散在地上的針,我見他把針收在了一個皮囊里。當時我便有心,有心……那個我弟弟,見過那針,忽的想起了那樣的主意。便趁他不在時,去他房里從皮囊中偷摸了一支出來。之后又怕有他在我的事會漏餡,便以家中武師已夠之名將他逐出去了。”
他說完,四周都忽然靜了下來,只聽得外面的觥疇交錯之聲,調笑叫罵之聲,樓疏若卻一直沒什么反應,過了好一會,似乎剛意識到他終于講完了,才挑起眉來看他:
“就這樣?”
“就就是這樣。”羅清正努力使聲音不發顫,“絕,絕無虛言。”
“這么短時間內你大概也編不出這么漂亮的謊話。”樓疏若笑了笑,“行,我信。你可知那武師出了你羅家,去向何處?”
“我不知……只聽他說起原本那武館在嶺南,他一路北上而到京城,若是沒了定所,大約是繼續向北罷……”
羅清正說罷,忐忑不安地看著樓疏若,卻見他又是一笑,站起來拱手道:“多謝多謝。”說完轉身就準備走:“那我們這就再見啦,羅少爺記得付賬。”
“哪得那么容易!”羅清正眼見他背過了身去已走到門邊,自己身子一縮便到了桌底下,又抓了凳子以凳面將自己擋住,才大喝道,“給我拿下他!”
門外埋伏的隨從登時三個破門而入,兩個從窗口躍進,更有兩個從房頂下來一前一后守在門窗處,眼見是絕不放樓疏若走脫。
樓疏若笑著搖頭道:“過河拆橋,不好,不好。”
“我管你不好,得罪本少爺,便留下命來!”羅清正心下發虛地大吼,“此地不宜出人命,先給我拿下這小子!”
五個隨從登時都猱身而上,將樓疏若團團圍住,樓疏若眨了眨眼睛,忽然抱住頭蹲下身去:“好危險,救命!”
那五個人瞬間都愣住,還真是從未見過這般反應,便是這么愣得一愣,個個覺得身上微微一痛,細看時,微痛處都扎上了一枚細針。
羅清正見樓疏若矮下身子,忍不住從凳面后稍稍探出頭來,剛探出半個,臉頰上就是一痛,他呆若木雞,伸手去摸,果然是一枚細針,當下嚇得直叫:“我要死了!”
“不會死不會死。”樓疏若柔聲說道,眼中也是分外溫柔,看向門窗處把守著的兩人,“這里只有你二人沒中針了,便給我仔細聽著,這針上喂的毒不是見血封喉的,只是一種慢性毒,一時不得發作。羅大少爺如此沒有誠意,我是領教了,加上這毒的解藥我手頭沒有,重新制出來大約還要六七天,因此解藥,我如今是不打算給了。”
羅清正心中叫苦,大聲道:“我放你走便是,以后也不找你麻煩!快,快給我解藥……”他見識過原本那針見血封喉的威力,是以只嚇得手足酸軟,腦中空白。
“也成啊。”樓疏若手撫胸口,“不過我受了驚嚇,羅大少爺記得準備一些壓驚費給我送來——對了疏影閣沒了,我住在杜大神捕處,對了疏影閣也是你燒的,記得再準備一些賠償費給我送來——等我制出解藥,就給大少爺送去。”
羅清正簡直無話可說,良久呸了一聲,道:“明日就把銀兩給你送去!”心下只道,等本少爺拿到解藥,定要你死無全尸……
“如此多謝。”樓疏若笑著拱手,施施然向外走,又忽然回頭,把羅清正嚇了一跳,不由得屏息,惴惴地看著他。
樓疏若故作純真地一笑:“記得付帳哦。”
羅清正將手中的一只凳腳硬生生掰了下來。
樓疏若出了酒樓,此時夜色已濃,這暮春初夏的風醺醺然的黏稠,吹在臉上反而顯得燥人。他的衣袍寬大,在夜風里來回擺動,卻也并不引他掛懷。
天上月已半圓,他忽然怔怔看了一會,又自嘲笑起來:“海苑,海苑,可還記得當年看月共嬋娟,卻是一昔成環,昔昔都成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