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楊宇和林晚照會回到了春遲鎮,已經到了傍晚時分,春遲鎮里人來人往,這個不大的鎮子卻十分熱鬧,叫賣聲此起彼伏,穿著各種服飾的人在其中穿梭,畢竟是個邊境城鎮,商品雖然不多但很有特色。
“這些商品很有味道呢,我那時可沒有這些。”林晚照看到了精致的雕塑和幾把奇怪的武器。
“那些都是鄰國阿烏爾的產物,往北幾十里就是他們的國土,也是近幾百年才崛起的國家。”
“我記得那邊原本是獸族的地盤啊。”
“一直被獸族壓迫的獸人,出了個傳奇的人物,也就是第一代的阿烏爾王。”即使并不是一個國家,楊宇也對那位王的不朽事跡有著極大的尊敬,敬仰的程度僅次于本國星漢帝國的開國皇帝。
楊宇與林晚照一路聊著,走到了小鎮一處比較偏僻的房子,那是楊宇的家,一個男人正坐在臺階上抽著煙,注意到二人的到來,尤其是看到楊宇時,林晚照能明顯感覺到這個看似悠閑的抽著煙的男人,一下子放松了下來。
看見久違的父親,楊宇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為了爬那座山,這還是他第一次離家那么久,甚至還違背了父親的意愿,此時楊宇好像不再是那個勇敢爬山的少年,而只是一個在父親面前傻站著的犯錯了的孩子。
楊如松看著低著頭的兒子,原本還剩的一點火氣也消了。
“回來就好,吃飯了,旁邊的這位姑娘,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就留下一起吃晚飯吧。”
“我非常愿意,謝謝叔叔啦。”
楊如松點了點頭,然后轉身走進房內,林晚照也跟了進去。
“叔叔,我叫林晚照哦,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嗎?”這兩人好像完全把楊宇忘了。
一層厚厚的煙灰堆積在楊如松坐過的臺階上,風一吹就四散而開了,楊宇從屋內拿起了掃帚,仔細的打掃著。
夕陽把少年的身影拉的很長很長。掃著掃著,楊宇看見了臺階上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坑,他把掃帚放在墻邊,坐在了父親剛才坐的位置上,他用手指朝著那小坑洞輕輕按下,指尖傳來一絲熱量。在這一瞬間,楊宇突然有些理解父親了。
“太陽都落山了,楊宇這家伙還在外面干什么呢,我去叫他。”林晚照推開門,看見楊宇正在門前坐著,他的一根手指還緊緊的按在臺階上的一處地方,好像生怕什么東西跑掉一樣。
一桌子的菜幾乎沒用多長時間,就被林晚照和楊宇橫掃,而楊如松幾乎沒有吃幾口,只是默默的看著二人。
“好久沒吃過這么好吃的菜了,您手藝可真好,您還好沒讓我幫忙。”林晚照干掉了盤子里的最后的菜,意猶未盡的說道。
“給這小子做了這么多年的菜了,總歸是有點經驗的。”楊如松下意識的準備掏煙,可是看到了一旁的林晚照,還是把煙放了回去。
“都吃完了,那我就去洗碗了,您別起來,好好坐著就行了,這點小事兒就交給我啦。”
林晚照麻利的將桌子收拾干凈,然后進廚房洗起碗來。
楊宇已經記不清有多少次和父親面對面在這張餐桌上吃飯了,可是他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這么認真的看著父親,連父親頭上的那幾根清晰可見的白頭發,他都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長出來的。
“我不是很想出去了,像你說的一樣,留在春遲也挺好的。”楊宇坐在那臺階上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要留下來。
楊如松什么都沒說,只是靜靜的看著他,見父親沒說話,楊宇又繼續說到。
“于師傅說我挺有雕刻的天賦,我也在他那學過一段時間,撿起來應該也不難,學上個幾年就能自己接活,等賺夠錢了,就能自己開一家店,然后娶一個老婆,叫幾個人把我們的房子翻新擴大,然后我…”
“然后你就會開始討厭這種平凡的日子,然后你會怨我當時為什么不讓你出去。”
“我怎么會……”
“楊宇,我以為你爬上了那座山后會長大一點,沒想到你還不如以前了,我很失望。”
“我只是不想讓你一個人待在春遲啊!”楊宇幾乎是吼了出來,可剛吼完,他立馬就后悔了。
聽到這話,楊如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永遠都不要可憐你父親啊,楊宇,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你那刀不是練了很久嗎,不拿敵人試試,又怎么知道有多鋒利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練…”楊宇的問題還是沒問出口,看著眼前這個微笑的男人,這個好幾次板著臉拒絕他出去的男人,這個在他母親早逝后一肩把他的整個十八歲扛起來的男人,楊宇已經猜了答案。
“好了,小子,陪我喝幾杯,然后痛痛快快的出去吧。你要是想回來了,就回來,這個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林晚照找了個凳子坐下,看著這對父子在那喝著酒,他們喝的很安靜,只有在舉起酒杯碰撞時才會發出聲響。
他們什么都沒說,又好像什么都說了。
第二天早上,楊宇醒來時,頭還有些痛,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間,看見林晚照正愜意的喝著牛奶,四處看了一下卻沒有發現父親的影子。
“別找了,叔叔他很早就出去了,他讓轉告你,不要去找他告別,拿著這把刀,帥氣的去冒險者協會認證吧。”林晚照指了指靠在一旁帶著刀鞘的刀。
“你怎么起的這么早?”
“這不是廢話嗎,你要是在棺材里睡了一千年,你也會睡不著覺的。”
“算了,我去找他。”楊宇說晚這話,立馬就推門而出,連門都沒關。
“這么急干嘛,真是年輕啊。”
林晚照早就猜到了這一切,不慌不忙的把剩下的牛奶一飲而盡,然后背起那把刀,一手拿起旁邊的法杖,一步步的追了上去。當然,她可不會忘記把門關上。
“跑的可真快。還有,我這是什么造型啊,近戰法師,還是法術戰士啊?”林晚照已經看不到楊宇的影子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有一點哭笑不得,她想起了楊如松早上和她說過的話。
“林晚照姑娘,你會和楊宇一起出去嗎?”楊如松剛看到這個女孩時,就能明顯的感受覺到她體內有濃郁的魔力,但僅僅過了一晚,這個女孩就表現的和尋常的魔法師沒有什么區別。他不清楚她的來歷,唯一能確定的是,她對他們父子二人沒有敵意。
“應該會吧,畢竟我也沒有什么留下來的必要了,出去看看也挺好的。”楊如松給林晚照的感覺挺舒服,就像一個長輩一樣,所以她便大大方方的沒有避諱。
“你應該是個魔法師吧,我怎么沒有看到你的法杖呢。”
“魔法師嗎,其實我還沒有去冒險者協會認證,還沒有職業,由于一些原因也沒有錢去買法杖。”
看著林晚照真誠的眼神,楊如松有些頭大了,原本他還以為這個女孩是個某個隱藏的大法師,還想拜托她照顧一下他兒子,結果現在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天賦異稟的新手。
“不對,如果是新手的話,怎么可能把魔力控制的這么好,我見過一些魔法師,其中不乏天資過人的新手,但他們都做不到把魔力收放自如,只有一些成名已久的大魔法師才能做到。她這個樣子,我都開始懷疑我昨天是不是看花眼了。”
楊如松哪能想到眼前這個人畜無害的少女已經活了一千年了,可能那些成名已久的大法師,都不一定有人家活的久。
“你等我一下。”楊如松回到了他房間,看著那根掛在墻上的藍色法杖,他在法杖前站了很久,還是把它取了下來。
那法杖仿佛有靈一般,鑲著的藍寶石發出了柔和的藍光。
“希望你不要怪我把你的法杖送給其他人,小宇他們要出去了,外面的世界很復雜,他們得有一件能防身的武器,這是我們作父母的能為他們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那藍光以極快的速度閃了一下,楊如松柔了柔眼睛,盯著法杖看了許久,也沒有看到它再閃。
“我是真的有點老眼昏花了。不過,我就當你是同意了吧。”他拿著法杖走了出去。
林晚照還是在那乖乖的站著,連動都沒動,她眼都不眨一下,直勾勾的盯著楊如松手中那法杖,雖然那法杖不如林晚照在市場上看到的那些法杖那么華麗,但那柔和的藍光一下子就吸引了她。
看著這個樣子的林晚照,楊如松不經想起了楊宇小的時候被他帶去市場,他當時看那些商品的眼神簡直和現在的林晚照一模一樣,楊如松都想伸手去摸摸林晚照的頭,然后告訴她,今天沒錢了。
他強行忍住了這個想法,然后把法杖遞給了林晚照。
“既然你沒有法杖的話,這個就送給你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成為一位優秀的魔法師的。”楊如松剛說完,就感到他剛說出去的話里有中年男人的獨特氣息。
還好,林晚照根本不在意,她光是拿到法杖就已經足夠幸福了
“謝謝你,楊叔叔。”楊如松越來越想摸林晚照的頭了,這也太乖了吧。
楊如松克制住了他中年男人的油膩想法,對林晚照說到:
“要是楊宇醒了,你就把這把刀給他,然后和他講:我出去了,別讓他來找我。”楊如松指了指那把嶄新的刀。
“不和他告別嗎?”
“我怕我舍不得。”林晚照第一次看到眼前這個剛毅的中年男子,流露出那么脆弱的表情。她緩緩的點了點頭。
“可惡,我還是想摸她的頭。”帶
著這種遺憾,楊如松最后看了一眼楊宇的房門,然后走了出去。
“今天的太陽真好啊。”
楊宇找遍了春遲鎮也沒有看見那個他無比熟悉的身影,正當他打算出去找的時候,看見林晚照氣喘吁吁的趕來了。
“你跑那么快干嘛,你都從我身邊過去兩圈啦。”
“我要找到他。”
“楊叔叔不想讓你找,你覺得你能找到?”
“總要試一試。”
“好,就算你能找到,你們倆說什么,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痛苦流涕嗎?”
“即便這樣,他也不能不辭而別吧。”
“你是真的喝傻了吧,昨天晚上的那頓酒,和他說的話你都忘啦?”
“你怎么知道的他和我說的話的?”
“你甭管,我還知道,他為什么不和你道別。”
“為什么?”
“都在兒子面前帥氣了一輩子了,總不能毀在這種時候吧。”
“可是…”
“好了好了,別犟了,拿著這把刀帥氣的進冒險者協會注個冊,然后和我一起出春遲殺他個天翻地覆,打出名氣來,然后衣錦還鄉,光宗耀祖,楊叔叔臉上不是也有光嗎?”
聽了林晚照的這樣一席話,楊宇總算不再拔腿就跑,而是停在了那里。
林晚照松了口氣,她費了那么大的力氣,總算是勸住了,她把背后的刀取了下來,遞給了楊宇。
“諾,這個你背著,真的有點重誒。走吧,前面不遠應該就是冒險者協會了。”
楊宇接過刀拿在手上,輕重意外的合適。他看著旁邊正用手扇風的林晚照,問到:
“你這衣服什么時候換的。”林晚照那身繁瑣華麗的衣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輕便簡潔的藍色便裝。
“那一身行動太麻煩了,被我賣了,要是穿那個追你我得累死,你還別說,那衣服還挺值錢的,新買了一套衣服還剩了不少。”
楊宇一路上聽著林晚照絮叨她怎樣與商販斗智斗勇,然后高價買出的傳奇故事。她繪聲繪色的講著,仿佛阿烏爾王與星漢開國皇帝的故事都沒有她的傳奇。他的心情也因此變好了一點。
可惜她還沒講完,他們就已經到了春遲的冒險者協會地址前。
看著氣派的大門,楊宇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大門,踏入了他兒時夢寐以求想要進入的冒險者協會,里面一側的墻壁一層層掛著曾經和現在那些明揚天下的名字以及他們的畫像,以金字塔的形狀排列了七層。
他看見了星漢帝國的開國皇帝以及阿烏爾一代王的畫像。他們在最高的一層,與上古傳說里的一些名字并列。
另一面墻壁則沒有什么儀式感,散亂的貼著一些懸賞與告示。
里面的一些人被他們吸引了注意力,紛紛側目,其中一個富有磁性的男聲緩緩而出
“歡迎二位來到冒險者協會。”
又到了傍晚,楊如松回到了熟悉的門口,看著黑著燈十分冷清的家,他第一次感到徹頭徹尾的孤獨,沒有人需要他等著回來了。
“這里也太冷清了,還是找機會搬去熱鬧點的地方。”
“可是,他要是回來了,找不到家了怎么辦?”
“算了,不搬啦,畢竟也住習慣了。”
楊如松坐在臺階上,掏出了他的煙,平常吸的很過癮的煙,為什么現在抽起來卻索然無味了。
他依稀記得,他以前經常坐在這里等晚歸的楊宇,有時楊宇不敢直接回來,還在遠處探頭探腦的,讓他好氣又好笑。
楊如松拿著的煙有些顫抖,他在心里拼命的想安慰自己:孩子長大了,應該有自己的生活了。可是他卻無法控制住自己不去想他,因為在他妻子死后,楊宇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他早就習慣了坐在這里,滿懷期待的等著那個晚歸的小男孩回家。
他想吸一口煙,可是煙卻從他手中滑落下臺階,他本想去撿,那煙卻被一只手穩穩的接住。
他驚訝的抬起頭,看見了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他的衣服上戴著一個醒目的三角形徽章,那是初級冒險者的象征。
楊宇看著眼前的父親,把煙放回了他的手中。
“今天沒車,我明天再走,這么晚了你總不能不讓我進去吧。”他輕聲的對著父親說。
楊如松看見了楊宇身后,看著他指了指楊宇并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拉不住楊宇,且露出了無奈表情的林晚照,突然笑出了聲。
“你這臭小子,怎么這么犟啊。”
“跟你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