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
清晨的第一束陽光悄然灑入,風吹起窗口的塵紗。唐希謠坐在書桌前,抬起疲憊的雙眼,卻抑制不住眼中的欣喜,終于解出問題了。她深吸一口氣,放松的躺著椅背上,瞇著眼看向窗外。
生活的步子總是如此忙碌。五六點小區里總有著短暫鳥語花香,卻也蓋不住小區外匆忙走過的趕路人,他們或是小跑趕車的,或是舉著手機電話應酬的,或是揮手叫著馬路對岸的同事友人。
桌上的鬧鐘滴的輕響,七點了,雖是暑假,小區里卻也熱鬧起來,孩童們奔走呼喊著同伴,少男少女們有騎著自行車的,有劃著滑板的,也有拿著書在樓下踱步的,就連老人也搬出竹椅在院子里翻著報,品起茶來。
唐希謠今日卻無心欣賞這閑適的美好,今日本來可以與心佑她們去郊游的??墒腔叵肫鹱蛲砼c母親的對話:
“放假了,爺爺說很期待你去和他聊聊天。”
“可是……”
“你以前可是很喜歡去你爺爺那兒的呀?!?p> “嗯,但……哎,我知道了?!?p> 可能真的好久沒回去過了。腦海中浮現出爺爺熟悉的笑容和那句“囡囡,再來玩哎?!弊蛞剐浅绞悄敲戳粒拖駨那芭c爺爺一起看星星的時候。希謠的嘴角不禁掛起一抹笑意,拒絕了昨晚心佑的出游計劃。
對著鏡子豎起馬尾辮,卻又想起爺爺學著給她扎辮子的樣子,那時我總是搬起小木凳坐在院子里,等著奶奶扎頭發,但爺爺總是不甘心,總要嘗試一番,半蹲著身子,一手拿著彩色的皮筋,一手小心翼翼的丸起她的頭發,還邊說著,囡囡,放心好了,這次爺爺我可學會了。說著扎出一對不對稱的羊角辮。
而希謠可沒有耐心等待,總是還沒重扎好就迫不及待的跑出院子玩兒去了,爺爺卻在后頭追著喊:
“還沒扎好了,囡囡慢點跑阿。”那條小巷里就揚起一老一少的歡聲笑語。鄰家的蓬頭稚子們也被呼喚出來玩耍,后面則是追著喊著的爺爺奶奶們。小巷里熱鬧起來了,青板橋上,石階邊上,千年古樹下,粉墻黛瓦邊……
笑容掛上臉龐,唐希謠背起小包,走到客廳,父母已經出門去了?張望一陣,是啊,小時候他們總是忙于工作,希謠也總背著小包,搭上公交車,到爺爺家去。有幾次還甚至迷路了。
公交改路線了,而希謠也長大了。她走進地鐵站,在4號線邊等待,想到出門還沒打電話告訴一聲。習慣的打開手機準備發信息,但又想起母親曾和父親說爺爺最近眼睛不好,該去醫院看看了。
還是播出了電話來:
“爺爺,我放假了,今天來你那兒玩阿?!彪m然話語很輕,但語氣中也帶著掩蓋不住的快意。
“啊呦,囡囡下次早點發消息給我好了。哎……不早點說的,我給你做你喜歡吃的喔!”漫不經意的驚喜感從話筒那頭穿出。
雖然戴著口罩,但希謠眼角的笑意卻怎么也藏不住。清涼的空調風吹去夏日的燥熱感,坐在座位上,剛想靠一會休息,但看見了一個小女孩拉著后面老人的手,像從前一樣和爺爺一起出去游玩時,她也總拉著他的手,小跑著走在前面,時而回頭喊道:
“爺爺快點嘛。”
“哎…好好好!”
就如同那個小女孩一樣,總有一個他在身后笑著陪同向前,淡淡的光輝凝聚在這對老少的身上。
唐希謠從座位上站起來,“你來坐吧,小妹妹?!毙χ粗麄冿w揚的快樂,總覺得心間暖暖澄凈。
“謝謝姐姐?!薄爸x謝你阿,小姑娘。”希謠笑著點點頭,總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出站后,走過熱鬧的街區,來到小巷前,雖然經過多年風雨,布滿滄桑,爬山虎覆滿白墻。有些已經搬出小巷,有些物是人非……爺爺卻堅持住在這里,他說這里才是最快樂最甜謐的生活。
“謠謠,來看你爺爺啦?!?p> “嗯,奶奶好。”“好……好。”巷口的楊奶奶曬著衣服,笑著和我打招呼。她說話直接卻也爽快熱情,小時候伙伴們總喜歡來這里聽她講講從前的故事,看看她編織毛衣或是織繡綢畫。
再跑幾步,向著左鄰右舍打招呼,一切是那么的熟悉但又如此陌生,他們還是從前那樣,只是多了縷縷白發和痕痕皺紋。
走過石板橋,來到一扇朱紅色的門前,拉起早已生銹的鐵環,輕扣幾下
“爺爺?”
“來了來了,哎人老了,耳朵也不行了?!薄班镟飦砹?,怎么這么快啊,飯都沒煮好呢,來來來院子里做?!?p> “老伴兒,謠謠來了。先上幾個菜來。”“來了,老唐,平時也沒看你那么積極么?!睜敔斈棠绦χ钪?,歲月竟能如此安好。
希謠坐在院子里,對著晴好的天空,空氣里彌漫滿了陽光的香甜氣息。
院子里的花草還是井井有條,只不過已經少了一大半。希謠的目光落在墻邊的薔薇花上。依稀記得自己曾說過,最喜歡薔薇的話,它們向陽而生,倚著堅固的圍墻向上生長,一列列藍色的花繁茂盛開,蝴蝶漫舞,好不愜意。
看著廚房里忙碌的身影,希謠又轉頭想另一邊看去。用棉布遮著的是什么?她的好奇心被勾起,走過去,輕輕掀開一角,是熟悉的糖畫小車,停住了雙手,腦中回想起那個美好畫卷。
“賣糖畫啦——”
“小妹妹要不要買糖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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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角
“怎么了,謠謠?”奶奶放下餐盤,用圍裙輕輕掖了掖手,
“這糖畫車可有些年頭了,想當初,你可喜歡——”
“你不記得啦,以前你最喜歡吃的就是我做的糖畫了?!?p> 爺爺打斷奶奶的話,撓著灰白色的頭發,笑著說著,臉上驕傲的神情卻怎么也遮不住。
“當然記得……”希謠嘴上應著,輕輕撫過略生鐵銹的,和那熟悉的鍋沿。
“那時糖畫買的也好哇?!?p> “是啊,謠謠還說長大后就要當世界上賣糖畫最厲害的……”
…………
“哈哈,是我的囡囡就肯定可以的,對吧,謠謠?”
希謠靜靜聽著爺爺奶奶的打開的回憶畫展,糖畫嗎?確實,以前的她總是愛吃糖畫,無論大人們說吃多了會長蛀牙還是女孩子吃多了會胖的恐嚇,她都會表示出不在意,畢竟糖畫才是她的最愛!
但是現在的生活總是如此忙碌,學業上壓力也很大,再加上這次的考試失利,還沒有告訴父母,哎……希謠心中的陰霾再次彌漫,天空似乎成了灰色,正午的院子里也霧蒙蒙的一片灰暗。廚房里昏黃色的燈,昏暗的似乎有些刺眼…
爺爺奶奶還是笑呵呵的圍坐在桌旁,不停招呼著希謠揀起這個菜,咽下那口肉圓。希謠雖然沒有從前那樣的食欲,但看著他們許久未見快樂的眼神和眼角笑的起皺的魚尾紋,希謠也只能勉強著咽下每一道佳肴。
似是看出希謠有些不對勁,但又不琢磨不透原因。爺爺晃動著手中的茶具
。只是看著那抹驕陽透過梧桐樹葉,穿過樹葉,肆意的散落,輝印著他那已經長大的孫女,還有那個曾經不過與梧桐樹一般高的小女孩。而現在梧桐早已漫過圍墻,女孩也長成了一個令人熟悉又陌生少女了。
希謠也在這張有些年頭的八仙桌這頭向對面看去。爺爺從前那張神氣的臉終究還是沒底住歲月的風雨催人,深深的皺紋印著灰白的頭發。
那天正直六月,空氣總是那么燥熱,希謠抬起扎著羊角辮的腦袋,巴望的望著爺爺,他拗不過她,只好點頭答應。希謠就會笑著跳著蹦著拉著爺爺就往外跑去。
過不多久,就能見到爺孫倆推著糖畫車,希謠一手抓著他的手臂,一步一步,晃晃悠悠的向巷口走去。
“老唐,干嘛去呢?”巷子里的鄰居們總叫住他們。
“我們要去做糖畫!”希謠總昂著腦袋,大聲回應著。
“好好好。”他們總笑著看著希謠,也總夸贊老唐的孫女機靈可愛。之后每次見到希謠也總忍不住叫住她,抓一把糖,或是一小袋零嘴。
那幾棵梧桐樹下,散落著幾片陰涼,似是特意為他倆準備的。爺爺以熟練的手法從鍋里舀一勺冒著泡的糖水,粗糙的大手拎著勺子一筆筆小心地畫出圖樣來,一手拿著竹簽輕輕放上?!昂绵希 彼ζ饋聿唤浺忾g帶動了眼角的歲月痕跡。希謠一手接過糖畫,又伸出另一只小手揉揉爺爺的眼角。“爺爺,你的魚尾紋又皺了!”“哈哈哈,”爺爺笑的更爽朗了,眼角皺的更厲害了卻也更幸福了。“人老了就會這樣,小鬼頭。”既而又拍拍希謠的頭。
希謠這才舉起手中的糖畫,是個孫悟空,希謠興奮的跳了跳,爬上爺爺的肩膀準備回家去。她咬了口糖畫,好甜!
說著又掰下孫悟空手中的“大蟠桃”
送到爺爺嘴邊,爺爺笑著接過,含在嘴里,甜甜的,暖暖的。
想起母親總說,她和爺爺上輩子肯定已經認識了,說不定也是祖孫倆,不然怎么這么粘人。腦海里不禁浮現出“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這句。
希謠臉上不由自主的掛起了笑容。爺爺將剛好出爐的生煎包擺上桌,夾起放在希謠的碗盤里,“趁熱,快吃?!毕V{看著熟悉的生煎包,不禁出了神。輕輕端起盤子,小咬一口,讓味蕾感受那濃郁的湯汁,再小心的咬幾口一個生煎包就咽下了。雖然希謠作為一個顏值不低的女孩,很克制自己的食量,但是面對爺爺做的美味,總是很快屈服了。
想到那年暑假,希謠也來到這兒,一同前來的還有她的堂弟。爺爺很高興,給他們蒸了幾籠的生煎包,還有一桌的菜肴。
爺爺在希謠面前很快搬上一籠。香氣撲鼻,她雖嘴上說著要少吃一些,會長胖的??墒植皇芸刂频膶⑺闹簧灏汲韵潞?,果斷的又掀起一籠。
“姐,你會變胖妞的。”堂弟一臉壞笑,嬉皮笑臉的邊吃邊說道。
“閉嘴,吃你的?!睜敔斏儆械某鹆艘痪?。希謠和堂弟嚇了一跳,因為爺爺一般都很好說話的。還沒等希謠反應過來,爺爺又轉頭堅定的對她說“吃!”希謠知道爺爺一直都覺得她是最美的。
后來堂弟總對希謠抱怨,原來以為爺爺最喜歡他了,后來才懂得這是一種錯覺,只有姐姐不在,才會有的錯覺。
希謠又夾起梅干菜,酸酸甜甜的,也是她的最愛。那次在祖姑母的家中嘗到了這道人間美味,才發現,這是遲到的最愛。
她不禁抱怨道爺爺從沒給她做過,祖姑母卻笑著小聲告訴她說“爺爺從小就討厭梅干菜的味道。”
可是奇怪的是,那次之后,每個周末,希謠再去爺爺家時,他的拿手菜多了一個,“梅干菜扣肉”,希謠很疑惑,但也高興的平常起來,連連夸爺爺,煮的味道太好了。爺爺也會高興的陪她吃幾根梅干菜,可后來奶奶卻和我商量,能不能騙騙爺爺說囡囡已經吃膩了梅干菜
。因為每次爺爺燒這道菜,總帶著口罩,皺著眉頭,奶奶勸他,他卻只說沒事,謠謠喜歡就夠了。而陪她吃幾口梅干菜時,總憋著氣咽下去,爺爺終究克服不了對梅干菜的排斥。
希謠有些出神,說不出話來,只是不住輕輕點頭,因為點頭太重,怕眼眶中的淚水會掉落。
爺爺總是這樣,默默的將愛藏匿在生活的每一個角落。而我也不畏懼因為多吃了爺爺的美食而長胖,因為沒有人會因為“被愛而恐懼”。
抬頭看見爺爺又搬來了蒸騰得煙霧繚繞的蒸籠,希謠笑了,雖然煩惱不會少,但美食、爺爺、小巷總會是一切的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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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畫
踏著暮色,希謠在小巷里兜兜轉轉,看看這個從前喜歡逗留、玩耍的木秋千,看看那個街角曾經一度繁華,總少不了老老少少閑聊的地方,掀開堆滿灰塵的屋前簾子,回憶著捉迷藏的寶地,現在卻是如此冷清,讓人覺得有些陌生……
再走,巷口,那里豎立的路牌上也爬滿了綠蔓,像爬山虎,卻也不完全像,略顯滄桑,全無爬山虎的生機與活力。
略帶銹蝕的金屬桿與牌,卻也深刻著“歡樂巷”,是啊,畢竟這里也曾是一個充滿歡樂與笑聲的小巷。
希謠走到巷口,回眸凝視,抓著背包包帶,兀的下定決心,畢業后一定要在巷口設立一個“糖畫鋪”,就叫“歡樂巷”,在忙碌卻又恬靜的巷子里似乎可以找到那抹肆意與歡樂,也許這就是最好的歸宿。
巷口的薔薇花蔓上墻角散發出陣陣花香,希謠微微一笑,聽著身后響起楊奶奶哼的熟悉的歌謠:
“巷里歡樂多少,不知何時歡樂永恒,只因有你,有我,還有他們守恒…………讓那歌謠永傳,讓糖畫,織繡流傳……梨花開,薔薇濃,只因歡樂巷永存。
于是這首希望的歌謠,喚起多少巷中人的回憶,他們也將回到這兒,將歡樂永傳,讓這里總是充滿希望與歡笑。
只因這是歡樂巷——快樂在這里永遠不會枯竭。
它是回憶,是解藥,更是祖祖輩輩們的歸宿……
“歡迎光臨,歡樂巷——糖畫街,讓我們奏起希望的歌謠,讓這里的歡樂因愛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