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暗流
“咚咚咚!”
“妮妮安?”
靠著緩慢的敲門聲,查倫記憶的拼圖才拼湊起一小塊畫面,這才想起自己醒來之前,再度回憶達斯-塔姆阿系統之前,正是在敷衍著妮妮安殖民地的人情風貌。當然,是現在這個在年輕的身體里被灌入混亂靈魂的強化人間。查倫明知道,自己虧欠的并不是現在這個妮妮安,但又不知道如何拒絕這個毫無常識少女的企盼和要求,就連讓她在門口逗留過久,似乎也是一種無法饒恕的罪過。
“妮妮安是嗎?稍等。”
查倫收拾起思緒,才發現自己貼身的T恤幾乎已經被冷汗浸透,連忙從衣櫥里拿出一件替換的襯衫套上,才前去打開狹小艙室的移門。
“額?費伯納教授?”
“那孩子說你突然頭疼會艙室休息,所以我過來看看。”
眼前的費伯納教授還是那套油漬斑斑的橘黃色工作服,但表情已經不似近期神經質那般地緊張多疑,仔細洗過的左手里還捧著一個長筒形的紙包。
“放心,教授,或許只是那場戰斗之后消耗太大。”查倫努力撐開自己疲憊的眼瞼,太高了一些臉,想要掩飾自己滿是冷汗的額頭,卻忘了自己的下巴和脖子上也凈是噩夢中流下的汗漬。
費伯納聳了一下左肩,順勢掀開了左手包裹上棕色的牛皮紙,露出了一瓶已經相當稀有的葡萄酒,恢復了查倫頭一次見他那份詼諧的頑固:“你知道,我拿不到一手的MS資料可是會睡不著覺的。”
“執行任務中可不允許喝酒,教授。”
“到了SIDE6再說吧,任務之間總得有休息的時間。”費伯納不忘轉過酒瓶,展示畫著兩只相對天鵝的標牌,“澳洲貨,中尉在堪培拉待過,應該比我識貨……”
“好吧,不過不能多喝,我可不想在無重力環境里浪費這么好的酒。”
“這你不用擔心,我準備了無重力酒杯……”
查倫的思路好像一下子又恢復了過來,考慮到安麗娜提到和達斯-塔姆阿系統中看到過的記憶,費伯納所見識到的提坦斯黑暗面遠比自己多,他應該知道萊奧涅克號上也隔墻有耳,會有所分寸,便放心地示意狂人教授進來。
“你看,人的適應力是所有生物中最強的。”盡管每個居住艙室的構造都基本一樣,但費伯納輕車熟路地占領別人艙室里最舒適的位置的本事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就像拋掉垃圾一樣,將自己的身體扔進艙室唯一的沙發上,手上卻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兩只精細的透明樹脂容器端詳起來。
那是兩只無重力酒杯,似乎為了體現身價,故意做成了傳統的高腳杯形狀,杯底有精巧的小孔結構和一套簡單地循環系統做出負壓,好讓葡萄酒如同在地球上一樣吸附在杯底。杯體優雅的弧線一側,也有一道隱約可見的吸附通路。盡管它多少毀了高腳杯的整體美感,但卻也能讓人借由這一側在無重力環境下,像在地球上一樣,享受葡萄酒沿著杯體流下來的芬芳和口感。
“多漂亮的復制品啊……”費伯納也不禁生出感嘆,查倫不知道,這句感嘆是不是話中有話專門說給自己聽的,“明知它不是原來的酒杯,但在無重力的時候,卻依然要用它重溫那種虛幻的高雅的感覺……人就是有這樣的適應力,哪怕被說成是離經叛道、愛慕虛榮……”
“教授年輕的時候還是一位詩人?”
“每個人年輕的時候都是詩人。”費伯納并不吝嗇自己私藏的好酒,利落地用鑰匙圈上的氣壓鉗拔出傳統的橡木瓶塞,馥郁的香氣似乎隨著教授粗壯的臂彎緩緩流淌進了結構精致的無重力酒杯里。就如同葡萄藤中跳躍穿梭的黃鶯,在一片綠葉中偶爾露出艷麗的羽毛,就再度飛回自己在樹林深處的巢里。“只是我們成年之后,大多數人自愿或被迫地忘記了寫詩……因為現實不需要這么多詩人。就像你的老朋友庫魯斯將軍,他年輕的時候,肯定也是個文藝青年,我甚至能猜出他擅長的是樸實的田園詩……”
“喔!那咱們有機會得去問問庫魯斯……”
查倫聞著沁人心脾的果香,竟然可笑地感到一絲鄉愁。或許他做間諜太久,真的已經把自己來自殖民地的事實忘卻了。但是杯中粉紫色的倒影,和喝下每一口時那一陣短暫的恍惚中,閃現的都是自己拋棄當年那個妮妮安的畫面。
“中尉年輕的時候應該也寫過詩……”
“我…….?啊哈哈……教授,我中學的時候可是橄欖球隊的跑鋒……”
“喔!那可不得了!”
兩杯酒下肚,兩人之間的交談由漫無目的漸漸轉向有所目的性。查倫聽的出來,費伯納不斷打聽自己的過去,似乎對自己有所懷疑。但查倫并沒有和之前遇到凱-西汀,或質疑巴拉莫斯時一樣立刻起殺心。查倫也不明白為什么自己開始優柔寡斷、心慈手軟起來,或許是費伯納猜測得很準,自己中學時,其實和阿爾弗雷德一樣,是校報的執筆之一;或許是因為安麗娜告訴自己的故事,知道費伯納也有那一絲不得不戰斗的理由;或許是除了那個靈魂支離破碎的、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去面對的妮妮安之外,費伯納是自己唯一可以稱得上“朋友”的人了……
費伯納拿著無重力杯的左手,已經磨去了貴族護衛的禮儀和優雅,只有賞析美酒香味時搖晃一下酒杯的動作,依稀可以見到當年那個騎士的端倪。品著這一口的間隙,費伯納似乎也透過酒杯注視著查倫,似乎也在下定某個決心。
“有件事我得向你坦白,教授。之前聊天的時候,芭茲茲主任和我說起了……你們以前的故事……”
查倫倒是識趣地放下了無重力酒杯,附身避開費伯納的視線,主動地開始了試探。
“安麗娜嗎?她背后肯定沒少說我壞話……”
“那可不一定,有些話由我來傳遞可不合適,你得自己當面去問芭茲茲主任。”
費伯納的臉上并沒有像查倫所期望的那樣,露出哪怕是一絲企盼的閃光。這與身為間諜的自己如此相似,那并不是一種單純的“無情”或“麻木”,而是一條別人認為會讓你欣喜若狂的消息,或許會從一個只有你自己明白的角度,讓你陷入極度的不安。在這種命運反復地愚弄和擺布之后,已經不知道該用如何的表情或反應,來回應與你對話的人了。查倫似乎明白,那個藏在達斯-塔姆阿計劃中的內鬼是誰了……
“作為探聽到我往事的賠罪……多少也說說你駕駛死亡皮薩羅時候的感受吧,中尉。”果不其然,費伯納對于自己的成年往事僅剩的那一絲留戀,也成為了“等價交換”的條件,用來探聽查倫在達斯-塔姆阿系統中見到的影像。他說出這句的時候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左手垂到了茶幾的邊沿,只有那雙灰色的眼睛里,透露出的竟然是懇求的神色。
“教授,你是了解我的,自從在列儂號上駕駛你的雷奧剛之后,我就沒有對你說過一句謊話……”
查倫說出這句的時候也是一次賭博。他明白,如果費伯納是一位能夠周旋于三方之間,又將自己的行蹤暴露給幽谷的間諜的話,表面自己那句“我在達斯塔姆阿系統里見到初戀女朋友”是實話,招致的結果只有一個。那便是費伯納會用自己左手褲兜里藏著的小型武器,干凈利落地結果了自己,盡快除掉自己這個心腹大患。但是查倫又心存僥幸,深愛安麗娜的騎士、保護著蘿莎莉的守護者、自己認識的那個頑固書呆子不會那樣做,就像自己在懷疑費伯納之后依然未起殺心一樣。所以查倫在說出這句的時候,甚至根本沒有看著費伯納的動作,而是仰起頭,用在地球上的姿勢將無重力酒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
費伯納瞇起眼睛,長時間地陷入了沉思,但是視線還是好不怠慢地盯著查倫另一只插在褲兜里的手。盡管一直維護機體的雙手依然強健有力,但他也一定很清楚真的在這間小艙室里短兵相接起來,年輕的查倫會比他更有優勢。但是費伯納并沒有先下手為強,他的眼里也殘留著一絲迷茫。他要考慮的,同樣不光是自己的安危,還有自己這么多年來想要保護,卻同樣一直虧欠的人的安危。
費伯納畢竟是了解達斯-塔姆阿系統的人員之一,在查倫還仰頭回味之際,他似乎就已經想明白了如果查倫所言非虛意味著什么。但他也同樣沒有任何行動,蓄勢待發的左手反而手心朝下緩緩地平擺在了茶幾上面,和查倫一樣展示出一副繼續對話的態度。有所不同的是,似乎費伯納并不知道,如果他遇到的不是像查倫這樣與自己同病相憐的間諜的話,自己或許已經命喪當場。
“中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甚至不知道我為什么要和你說這些!見鬼!”費伯納突然站起身來,擺脫帶有磁力的座椅漂浮起來,他的這種嗓音查倫從來沒有聽到過,那是一種心急火燎卻又逼迫自己將聲音壓在嗓子眼的聲音。查倫很放心地讓他繼續說下去,因為費伯納拍案而起的同時,塞好了葡萄酒的瓶塞,這說明他還很冷靜,知道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
“有很多東西都不應該出現在這世界上,達斯-塔姆阿就是其中之一!”費伯納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但壓低在胸口指著查倫的手還是微微地顫抖著,“現在一切都錯位了,中尉!女孩子們在MS里戰斗,而男人們就像我一樣在整備班里只能為她們做后勤,這是個狗屎一樣的世界!”
費伯納稍稍抬高了聲調,他似乎被情緒所左右,恢復了那個頑固的書呆子形象,但查倫看得出來,他只是將后面的那些說辭都想好了。
“喜歡那個在堪培拉就在一起抓雉雞的女孩?嘿!查倫,要是還有這樣值得你陪的人,就從我眼前滾蛋!在新奧克蘭認識的?還是在SIDE6的‘薩托哈伊姆’那里?見鬼!誰知道你有幾段風流韻事!只要那個姑娘沒在迪拉茲之亂里死掉,那你就趕快逃回她被窩里去!我設計的MS是給帶著傷疤的騎士駕駛的!”費伯納借著酒力,微醺地對著查倫說教。談及查倫那句“初戀女友”的方式話中有話,似乎在向查倫表態“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也知道我的;而且雙方都有需要保護的人,所以暫時我們不要干涉,不然我會先把你的秘密捅出去!”
“我會考慮你的意見的教授……不過至少讓我們再喝一杯吧……起碼暫時,只有我愿意駕駛死亡皮薩羅……”查倫攤開雙手,一方面再度強調自己手上沒有武器,一方面揣測著費伯納看似胡言亂語中三個地名的玄機:堪培拉自然是自己最初混跡到聯邦時的駐地,“雉”與達斯-塔姆阿系統殘留的幻象中,蘿莎莉機體上的標識一致,或許是它原有的番號。而新奧克蘭的酒吧,恰恰是自己與米爾娜接頭的地方,可見費伯納也接觸過那朵危險的薔薇。那最后那個“SIDE6的薩托哈伊姆”也絕對不是信口雌黃的,或許正是費伯納留個自己的線索。
“啪!”
費伯納一把收回了吸附在茶幾上的無重力杯和葡萄酒,氣呼呼地一邊吐著氣,一邊接力將自己推向艙室的門口,似乎對只有查倫愿意開自己的死亡皮薩羅這件事非常氣惱。但是他搖晃著的身子還沒飄到門口,就改變了主意。
“真拿你沒轍!”
不知是不是花了太多精力在思考用詞,費伯納轉身的時候甚至磕到了自己的手肘,轉身過來的時候,身體如同一個沒經過太空飛行的菜鳥一樣,毫無必要地擺動著試圖扭到和門對應的角度,指了指查倫的方向:“老糊涂了,我忘了拿另外一只酒杯……”
查倫咧開嘴笑了,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么現在會笑,但是許久沒有感受到的靈魂進入自己的軀殼,重新成為這具肉體的主人的感覺,以及胸口那久違的充滿動力的感覺讓他知道,這笑容是發自內心的。起碼這一回,自己沒有像對付巴拉莫斯一樣,為了茍延殘喘而算計費伯納。這位“頑固的騎士”帶來的似乎不只是美酒,還讓查倫看到了在這個混亂的局面里,像彼此這樣的小人物到底還能干些什么……
費伯納這次禮貌地捏著支腳把無重力杯從查倫的手里接過,卻并不急著轉身走,向下撇著的嘴唇不自覺地抿了一下,順勢將酒杯和酒瓶再度放在了茶幾上:“難得的好酒,不知道下回什么時候才能找到一起喝的人了……”
“喝光了這瓶不要緊嗎?教授應該有更重要的人值得一起喝一杯……”
“混蛋,招待那個人怎么能用這種酒!”費伯納再度將兩個酒杯倒上了鮮紅似血的液體,佯裝發脾氣地說到,“我還有一瓶,比起這瓶可好多了……”
“果然我只是個添頭啊!哈哈!”
查倫撐著頭笑起來,私底下缺暗暗回憶起自己上次來SIDE6時掃描過的地圖,SIDE6上叫“薩托哈伊姆”的地方,同樣是一家酒吧……

斯托納
戰亂的宇宙,不同陣營的人卻能發展出絕妙的平衡與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