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

　　鐺——

　　鐘樓作為廣場最高的建筑，其頂端大銅鐘被搖響了。

　　那是正午十二點的信號，鐘聲響徹全城，甚至城外稍近些的鎮子，都能隱約聽到。

　　革命軍已經放出信件，飛鴿將傳達神鹿城革命成功的消息，此刻境內所有小鎮都已知曉。

　　東西城門，絡繹不絕的鎮民仍在摩肩接踵，涌向城內，為見證驚天動地的一刻。

　　只有停步在床弩射程距離外的「前王國軍」們，不被允許入內，多次派出信使作談判交涉未果，他們眼下也只能靜靜等待事態的發展。

　　全體軍長都敗下陣來，那這些人數的軍隊也無可奈何。

　　視結果而定，若國王退位，前王國軍有兩種選擇。

　　一是歸順新統治者，大概率被保留編制，工作待遇也許會有變化，但總強于流為平民。況且大部分士兵的家人都在城內。

　　二是隨著當前的領軍者，離開神鹿國，甚至離開人族聯盟的地界，另立山頭。

　　但后者被聯盟視作非法。

　　除非他們能奪下神鹿城自立為王，或者擊敗人族聯盟中任一國家，那他們的主權就會被聯盟認可。

　　否則聯盟不允許小軍閥或者盜賊群體的出現，那樣將干擾到聯盟國家的日常經營。

　　自然在這過程中，也有小部分人為了豐厚的利益鋌而走險，但萬人規模的非法團體不同于幾十人的盜賊組織，必定會引來聯盟雷厲風行的武力清剿。

　　……

　　宇奕合上便攜的歷史冊子，放入外衣口袋。

　　這類書沒有過去印象中如此枯燥，可能是要與身體力行的事掛鉤后，知識才裝得進腦袋。

　　高處的風吹過耳邊，他和神獸還有星弦月，此刻正位于鐘樓的斜屋頂上，那錐體結構根本不是常人能待的地方。

　　但對他們三個來說輕而易舉。

　　宇奕背靠著金屬外衣，甚至也不用接觸屋頂。

　　星弦月有在墻體附著的能力。

　　神獸則是貓的靈巧，以少女姿態，爪子輕輕攀著縫隙。

　　此處的視野極佳，可把廣場的每個角落盡收眼底，不過現在看上去是擁擠的人潮，千篇一律，人數比革命軍入城跟敵人短兵相接時還要夸張。

　　人們也能發現高高的鐘樓頂端，有模糊的三個黑影，但因正午陽光刺眼，無法看清，不過他們的注意力更多在處刑臺上。

　　革命軍組織著秩序，避免發生踩踏。

　　人群將二層樓高的處刑臺包圍得水泄不通，平臺四周與階梯入口，被革命軍士兵手持長戟護衛。

　　中央的主角有紫桑、蒼鷺在內的八人，以及兩個頭被罩上的犯人，觀眾們已經猜出后兩者的身份，或期待或不安地等待揭曉。

　　紫桑與四男二女暗精靈皆是經蘇里易容后的人族裝扮，其中一位女性暗精靈不大適應，頗顯無奈又俏皮地望了望自己周身，被紫桑咳嗽音提醒，她才端正些。

　　那正是革命軍新調整后的八個最高管理席位，紫桑出任首席。

　　紫桑最后看了眼手中的稿子，沉吟片刻，直接將它交給身旁的女性暗精靈，上前一步，開始了自己的脫稿發言。

　　“神鹿國的人民們！”高亢的呼喊，引起了所有人都注意。

　　“初次見面，在此做自我介紹，我是推翻赫伯特王政權的革命軍領袖，紫桑，以及我身邊幾位......”

　　紫桑的宣講鏗鏘有力，讓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鐘樓頂的宇奕也刮目相看，本以為對方只是個有領導能力但寡言少語的人。

　　不過聽聞紫桑的介紹，大多人民并無太多波瀾，對這場突如其來的革命缺乏實感，只覺得天亮前，度過了因窗外兵荒馬亂而惴惴難寢的一夜。

　　只有家庭里有革命軍成員的，揮臂振奮地歡呼，其聲浪也足夠充斥廣場。

　　部分人感慨新領袖的身高，何其威武。

　　“...造成十五年神鹿國大饑荒的罪魁禍首，不是暗精靈族！而是赫伯特王一世、赫伯特王二世以及王國大學士！”

　　直到紫桑開始宣講前國王與大學士的罪行，現場再度安靜，所有人都集中了更高的精力。

　　“雖然所有國民被蒙在鼓里，但神鹿國的確犯了一個不可挽回的錯誤，對新月林的暗精靈族，有著莫大的虧欠...”

　　紫桑、鐘樓上的星弦月，以及在場所有的暗精靈，都凝重起了神情，眉眼間流露哀思。

　　“抱歉紫桑...”精神領域傳達來宇奕的聲音，宇奕回眸望著身旁的星弦月，那個聲音也令紫桑一怔，“讓你來講述這些揭開傷疤的事，可能過于殘忍...”

　　“不，魔王大人，”紫桑打斷了他，“我認可您的決斷，處刑過后，暗精靈一族的復仇就達成了，無比的感謝您，讓我們有機會實現夙愿...

　　但接下來剩余的力量還需要統合，那是屬于您支配的力量，請交給我，我很榮幸去完成這一任務。”

　　“……嗯，拜托你了。”

　　紫桑繼續演講：

　　“王國土地肥力枯竭事件，只是革命軍調查的初步結論，民間流傳的論調也是由于此，但真相并非肥力枯竭。”

　　紫桑從暗精靈助手手里接過紙張，一疊疊地拋向臺下。

　　人們接過無盡的飄舞紙張，傳閱起來。

　　“而是大學士的異能，他的真實能力為對土地下咒，間接操控植物，甚至對大片土地內的植物限制發育。

　　證據表明，赫伯特王一世曾為軍費苦惱，他一直在行使窮兵黷武的政策，但苛刻的賦稅已經讓人民苦不堪言，怨聲載道，為了穩固局勢，大學士為一世策劃出一個方案，

　　即通過異能限制作物生長，因作用對象是土壤，即便播種新的種子，植株也無法發育成熟，當農民陷入麻煩后，再向農民們高價販賣所謂的神奇作物藥水...”

　　紫桑一邊說道。

　　臺下民眾漸漸沸騰起來。

　　“什么...居然有這事...”一位二十歲相貌的男人難以置信。

　　“有這回事！我有印象！”中年人震驚于這段十五年前的往事，“那會兒王宮說，國王從聯盟那兒重金買來了神奇的藥水...

　　將那些藥水澆到地里，作物就會結出糧食來，王宮再將藥水賣給我們，為了生計，是非買不可的...”

　　“我也記得...那些藥水很有效果，不像是假的啊？”

　　“但那些只是加了染色劑的普通河水而已！”紫桑高聲否定道，“當農民撒下后，大學士便會去到當地解除詛咒，再使用作物加速生長魔法，讓作物快速結出糧食...

　　從售賣中，王國又攫取了大量的不義財富，將之擴充為軍費。大學士也在為自己謀取利益，從藥水販賣中侵吞大量的錢財。”

　　他道出的真相，令臺下民眾一片嘩然。

　　“買不起藥水的農民，所屬土地又會被再度施法，如此往復，然而，土壤的構成是復雜的，那不單單只是泥土而已，其內含有我們不易發現的生靈，它們組合成一個復雜的生態，大學士沒想到異能有失效的一天。”

　　暗精靈族善于種植，擁有超過神鹿國人族的相關知識，紫桑比劃雙手，為人們帶來一個易于理解的解釋。

　　“十三年前，王國內大量土壤累積抗性，無法從限制生長的詛咒中恢復，大部分作物無法發育成熟，糧食產量銳減，

　　赫伯特王一世便叫停了大學士的方案，大學士向一世宣稱那是意外的肥力枯竭，并非異能的副作用，撇清責任，

　　雖然一世停止了計劃，但土壤依然沒有得到恢復，連年的糧食產量底下，青黃不接，直到四年前一世死于重病，

　　赫伯特王二世從與兄長的奪權中獲勝，驅逐了后者，為實現政績，鞏固自己的新地位，他聽信了大學士的讒言，

　　于是加速作物生長的新計劃，又變本加厲地開始了，這次不再有藥水，大學士以異能施展將使用名貴耗材為由，直接從赫伯特王二世那兒得到巨量資金支持。

　　但加速生長魔法與土地詛咒同源，更加催化了詛咒的延展，進而導致王國每一寸耕地都被詛咒染指，更加嚴重的饑荒就此來臨...”

　　這番發言也被臺上的赫伯特王聽了去，他內心一顫，聽到的部分是他所不知道的事，汗水早已將布頭罩浸濕。

　　被勒住口部無法說話，只得勉強嗚出聲，內心咒罵大學士的卑鄙，即便跪地被束縛手腳，也開始不甘地掙扎。

　　“老實點！”身邊的女性暗精靈腳跟踹到他背上。

　　疼痛制止了其身子的扭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