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布利多沒有追問他遲到的原因,這讓尼爾在心懷感激之余也不免有些失望。
在上樓梯的時候,他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詞,講述自己是如何用最令人動容的語言對著門口的雕像苦苦哀求,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只能在絕望中哭喊的悲慘畫面——這和博取同情的卑劣意圖無關,他只是希望能抓住一切機會同大家分享自己的創作心得而已。
遺憾的是,已經換上了睡袍的鄧布利多看上去似乎并沒有在凌晨兩點討論藝術的打算。
“已經很晚了,感謝你愿意在這種時間回應我的會面請求?!彼槌瞿д容p輕揮了一下,在辦公桌對面憑空變出一把椅子,“請坐吧,丁先生?!?p> 這還是他抵達英國以來第一次被人用本名稱呼,而且是用及其標準的發音說出來的。但尼爾并不會天真到以為這是為了討好自己而做的事前準備——在討價還價之前先拉攏感情是商人常用的手法,從現在這一刻起,談判就已經開始了,他不再是受到校長召喚的拉文克勞的一年級新生尼爾·萬,而是奉長老之命遠赴英倫的劍仙弟子丁一,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錙銖必較地為宗門爭取利益。
“謝謝您,校長先生?!彼諗苛诵θ莶槐安豢旱厍妨饲飞?,走到椅子前面坐下,雙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鄧布利多將他全力戒備的反應看在眼里,不以為意地微微一笑。
那句中文確實是他預先練習過的,初衷只是個沒什么實際意義的小玩笑,順帶著隱晦地暗示一下對方,自己對于他們的門派并非一無所知。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在開學典禮上從頭到尾一刻都沒閑下來過的年輕人居然也有如此警醒的一面,導致稱呼問題引起的警覺有些過高了。
不過,一個機警的盟友總好過一群缺乏危機意識的傻瓜。
距離煊赫一時的伏地魔銷聲匿跡已經過去了十一年,有史以來最強大、最殘忍的黑巫師有一天突然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野當中,他手下的食死徒也隨之作鳥獸散,讓當時已幾近崩潰的巫師社會又奇跡般地看到了幸存的希望。
有人說,他聽信了一個關于自己未來仇敵的預言,卻在試圖提前將其殺害時受到了某種未知魔法的反噬;也有人說,阿不思·鄧布利多,那個伏地魔唯一不敢與之正面交手的男人,抓住一個機會重創了他;還有人說,魔法部的傲羅傾巢出動,付出了五十多具尸體的代價才堪堪將其擊退……
但無論是哪一種說法,最后都會信誓旦旦地加上一句,強大的黑魔王已經死在了某座荒山野嶺之中,魔法部為了杜絕他復活的一切可能,一把火將尸體燒成了灰燼,骨灰裝進一個被施加了二十七種防護咒語的罐子里,在某個從來沒有人聽過名字的神秘部門中永久封存。
仿佛只有這樣,他們才能說服自己今晚不要再被伏地魔卷土重來的惡夢驚醒。
然而,鄧布利多對此心知肚明:那個惡夢一定會化為現實,并且期限已經不再遙遠。多年來他一直嘗試著發出警告,要求人們做好準備,但在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忘掉那段恐怖統治的時候,這樣做并不簡單。尤其是在他不能透露自己堅信這一切的最主要的證據,以免為預言中提及到的救世主帶來危險的時候。
現任魔法部部長康奈利·福吉是一個庸庸碌碌的官僚,在和平時期,他那套建立在和稀泥基礎上的政治智慧說不定還足以應付過任期,但面對即將到來的那場風暴,巫師界的最高行政長官顯然需要更進一步的膽識和魄力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福吉很不喜歡他這種“人為制造恐慌”的做法,這讓準備工作的進展變得更加不順利,即使是鄧布利多也無法接受在黑魔王歸來之前先讓霍格沃茨和魔法部開戰。于是他放棄了集結力量準備對抗食死徒大軍的計劃,轉而開始設法培養一名能夠直取伏地魔本人的刺客。
他找到了預言中那個“擁有征服黑魔王力量”的男孩(并不困難),將他納入霍格沃茨這個自己便于掌握的半封閉空間里,并計劃用這幾年的時間培養他的勇氣、決心和正義感,讓他成為一枚可以在關鍵時刻射向伏地魔心臟的銀色子彈。
可能有人會說,這種做法對當事人并不人道。但在涉及伏地魔的問題上,這個世界承受不起失敗的風險。阿不思·鄧布利多從來沒有以圣人自居過,但他并不反對為這項事業奉上自己的榮譽和生命。、
——而在這個B計劃敲定的幾個月后,他突然又有了一個偶然的發現。
“丁先生,我想,你已經很清楚自己的職責了?!?p> “是,校長先生?!蹦釥栆蛔忠活D地回答。如果有同學看到他此刻冰封一樣全無表情的臉孔,說不定會懷疑自己認錯了人,“臨行之前,二長老已經特別囑咐過了,一切為您馬首是瞻。我會暗中留意波特先生的狀態,確保他能按照您的設想成長,同時為那種我們都不愿看到情況的做好準備。”
這番話總結得十分精煉,聲音里甚至連一絲顫抖都沒有,仿佛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名經驗豐富的軍人,而非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沒必要這么拘謹,丁先生?!编嚥祭嗵鹨恢皇种浦沽怂?,“我向貴校提出請求,希望能準備一個萬不得已時的保險措施,而貴校接受了我的請求——當然,在名義上,我們是校長與學生的關系,我也十分感謝你表現出的尊重,但在私人場合,我希望你可以放松一點。要知道,我們之間的合作是平等的,是互利的,所以請不要把自己擺在下屬或者仆人那樣的立場上,好嗎?”
“我會考慮的,校長先生。”
鄧布利多不由得苦笑起來,因為對方的口氣分明在說我絕對不會考慮,甚至都懶得掩飾一下。
“好吧,這只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相信你完全可以處理好一切。你們的長老,他們指派你過來,一定是對你的能力有很高的評價,而我也愿意相信他們的判斷——那么,關于我能提供的回報……”
“我在聽著,校長先生。”
“回報”兩個字之于尼爾·萬可謂威力無窮,連他不茍言笑的面具都仿佛因此出現了開裂的跡象。
“詳細的數字都寫在這張紙上。”
尼爾雙手接過那張羅列著大量數字的羊皮紙,飛快地瀏覽了一邊,隨后點點頭將它對折兩下掖進了懷里。
“我也被告知,希望能在一定程度上允許你自由行動——包括在霍格沃茨校內從事一些商業活動的許可?!编嚥祭嗾f,“但我希望能得到你的保證,不要把會危害到學生的——”
“校長先生,在我們達成最初的合作意向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向您立下了所有需要的保證?!蹦釥柦乜诖驍嗔怂?,聲音聽起來微微有些帶刺,“我個人完全理解您出于慎重希望能再三確認的心理。但對于我們來說,每一次立誓都是對信譽和人格的考驗,對著同一個問題反復許諾會讓我們感到相當的…………恥辱?!?p> “哦,天吶?!编嚥祭噍p輕挑了挑眉毛,“真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所以,我該怎么表達這份歉意呢?”
“很簡單,教授。”尊嚴受到冒犯的人毫不猶豫地回答,“您可以再給神奇生物管理控制司寫一封信,敦促他們快一點把我的經營許可證發下來。如果您能在信中提起,有一部分雪蛆卵如果再不進行二次加工就可能要孵化了,或許會更有助于他們理解問題的緊迫性?!?p> 這仿佛蓄謀已久的要求、以及厚顏無恥的威脅方式讓墻上畫框里幾個原本在裝睡的老校長都忍不住蹦了起來,但鄧布利多只是微微一笑。
“我會的?!?p> “那么,我目前的所有要求就都已經得到滿足了,很高興我們今晚在各種問題上都達成了統一的意見?!?p> 尼爾長舒了一口氣——主要原因可能是半天沒機會說廢話憋得難受——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準備告辭,但鄧布利多一抬手叫住了他。
“稍等一下,丁先生,我最后還有一個問題想問——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是怎么騙過拉文克勞的雕像門環,還有一路上的魔法崗哨的?你知道,如果霍格沃茨的安全體系存在漏洞,我們就得盡快把它堵上。”
年輕人從進房間以來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是的,那些防衛魔法確實非常巧妙,但它們都太正統、太嚴苛了,以至于只能針對人類巫師,連家養小精靈都識別不到,而我的血統讓我在這方面保留有一些天然的優勢。”
“血統?”
“好吧,說實話,這其實也算是禁止外傳的?!彼柫寺柤?,上前兩步來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子將臉湊近鄧布利多的雙眼,“不過這同時關系到宗門選擇我來此復命的理由……所以,我想您也有權利了解一下。”
兩人的視線相交,就在鄧布利多眼前,那雙深褐色眼睛的瞳孔逐漸收縮成了一道細縫。而當尼爾再次開口時,嗓音已經從童聲變成了如滾雷般沉悶的低吼。
“據說在遠古時代,最初的一批修士其實都是人與龍誕下的子嗣,而直到今天,一部分稀薄的血脈依然還在流傳……您看,校長先生,我信任您,我告訴您這個秘密——不要讓我失望,您看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