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端木賜、冉求等人苦等了孔子半天,見孔子始終未出城,也急了。
大家商量了一下,決定都進入新鄭去找孔子。
新鄭,那可是鄭國的都城,在沒有手機電話的那個年代,入城找人談何容易?
端木賜等人逢人便問,但卻一直沒有打聽到孔子的下落。
正著急呢,突見前方茶館一位身著長衫、絲巾束發的儒雅人士,帶著幾個隨從正在喝茶。
端木賜上前施禮問道:“請問先生,可曾見到一位身材高大、須發霜染的老者?”
儒雅人士正是姑布子卿。姑布子卿微微一笑道:“東門外有一老者,身長九尺有余,生一雙河目,闊額高顴,頭似唐堯,頸似皋繇,肩似子產,自腰以下,不及禹者三寸,累然若喪家之犬。”
說罷,姑布子卿哈哈一笑,不等端木賜致謝,帶著隨從上馬離去。
端木賜等人哪還敢停留?
急奔赴東門外,遠遠地望見孔子等三人正優哉游哉閑逛哩。
見端木賜等人尋來,孔子非常高興,心情愉悅的他快步迎上去,問道:“子貢,你等怎知我在此處?”
端木賜與冉求對視了一眼,冉求憤憤道:“剛才向一個家伙尋夫子,那家伙指點說夫子在這里。不過,那家伙也實在太無禮了......”
仲由聽說有人對孔子無禮,頓時就要發作,孔子心情正好,示意仲由不要亂來,對冉求道:
“鄭人遭遇新敗,對外國人戒備頗深,勿需要理睬,我等早日離開就是?!?p> 端木賜連連搖頭,道:“夫子,難怪我等氣憤,那家伙居然說夫子若喪家之犬,真是豈有此理!若不是急著尋到夫子,我等定不輕饒那家伙!”
孔子一聽就明白了,連連擺手道:“你等休得亂來,那人是否身材修長、青衫白巾,一副儒雅之貌?”
冉求怔了一怔,問道:“夫子見過此人?”
孔子哈哈笑道:“此人乃世間第一相士姑布子卿是也?!?p> 然后,孔子又將剛才姑布子卿為自己相面之事講了一遍,再次解釋了喪家之犬的意義,最后感慨道:
“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我著實開了眼界。姑布子卿替我相面,謂我有唐堯、皋繇、子產、大禹之相。我何德何才,敢與該些先賢相提并論?”
端木賜聽孔子如此解釋,頓時釋然。
此時的姑布子卿,正走在回晉國的路上。此番他奉趙鞅之命,本有意邀請孔子赴晉,助趙氏家族一臂之力。
但當他見到孔子后,覺得孔子這樣的儒門頂尖高手,卷入晉國內部權力斗爭和列國爭霸之戰中,著實可惜。
孔子,應該屬于全世界,而不應成為趙氏家臣!
更何況,姑布子卿此番見孔子,早就通過各種途徑得知本欲赴晉的孔子至黃河而折返之事。原因很簡單,因為孔子聽說趙鞅殺伐過重,居然殺了賢大夫竇犨,這使孔子對趙鞅深深反感,故打消了入晉之念,轉而赴宋、鄭。
趙鞅殺了竇犨?
據說,竇犨是一位治政有方的賢材,也是趙氏家臣,為趙氏家族在晉國的崛起立下了汗馬功勞。
隨著趙鞅在晉國的地位越來越高,可以說此時已然是如日中天之時,趙鞅自然也有些洋洋得意。
前不久,趙鞅與眾家臣喝酒聊天。
聊著聊著,趙鞅突然感嘆道:“雀入于海為蛤,雉入于淮為蜃。連黿鼉魚鱉都能因環境變化而變化,只有人是冥頑不化的,這真是可悲!”
能征慣戰的趙鞅居然開始講人生哲理了,參與宴飲的家臣眾人皆附和,一片馬屁聲起,趙鞅洋洋得意。
要知道,想當年,邯鄲趙氏不尊趙鞅命令,趙鞅一怒之下殺了邯鄲趙氏宗主趙午,終于使趙氏別宗邯鄲趙氏憤而反叛。
趙鞅親率趙軍平叛,誰知這件趙氏家族內部叛亂事件,被當時晉國最有權勢的兩大家族中行氏、范氏所利用。
兩大家族立即打著救援邯鄲趙氏之名,聯合鮮虞部落,趁趙氏不備,向趙氏發起了猛烈進攻。
趙氏無力抵抗,被迫踞趙氏重鎮晉陽堅守自保。
但趙鞅勵精圖治,經歷了艱苦卓絕的奮斗,終于即將迎來無比光輝的前程,趙鞅當然志得意滿。
趙氏家臣竇犨卻聽著不是滋味,尤其是趙鞅無比享受眾人吹捧的樣子,使這位晉國賢大夫擔憂起來。
趙鞅一旦全面掌握晉國政權,會不會走范氏、中行氏這樣的老路呢?
范氏、中行氏都是曾經有大功于晉國的家族,祖上積功無數,最終掌握晉國大權。但范氏到了范鞅、士吉射這兩代,以及中行氏到了中行寅這一代,整個家風就變了,全族上下,無人不貪,無不不驕,獨斷專行,最后落到了即將敗亡的地步。
竇犨終于忍不住,起身對趙鞅道:“主公所言繆矣!臣聽說:君子哀無人,不哀無賄;哀無德,不哀無寵;哀名之不令,不哀年之不登。如范氏、中行氏這樣的家族,不顧民生死活,把持國政,擅斷專行,倒行逆施,民心向背,必將得失地、喪權、敗家、亡宗的下場。所以,人不是不會變化,而是一旦變起來根本無需多少時日!”
眾人皆不敢言,趙鞅聽后更是默不作聲,只是冷冷看了看竇犨。
此時的趙鞅,需要的是眾人對他的服從,而不是眾人對他的警醒。
因為趙鞅很清楚,晉國已經不是自己的祖上趙衰、趙盾、趙武時期的晉國了,整個大周王朝更不是周武王、周成王時代的王朝了,趙氏家族,當然不應是純粹意義上的忠君愛國那樣的家族,而是必須唯家族利益至上的家族!
只要自己執政,掌握晉國大權,那就將一切放在以是否符合家族利益為標準行事!
你竇犨確實有賢名,也有才,但這都必須建立在一直基礎上,那就是絕對忠誠于趙氏家族。
竇犨就差一點說,你趙鞅不要得意啊,你切莫變成中行氏、范氏這樣的人啊。而竇犨一直倡導的忠君愛國利民這套言辭,不符合此時的趙氏家族利益。
只要符合整個趙氏家族的利益,你管老子成為什么樣的人?。?p> 宴飲后,竇犨在趙氏家臣中慢慢被邊緣化。
更令趙鞅火大的,是竇犨一直建議趙鞅采納孔夫子的克己復禮之說,建議趙鞅唯推行禮教才是君子應該堅持的大義,方能‘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
但此時的趙鞅心心念念著的,是自己的趙氏家族,而非晉國的國家利益。這讓竇犨又苦諫趙鞅施政舉措應以國家為重。
終于,趙鞅勃然大怒,下令殺了竇犨。
孔子正是聽了這事后,決定放棄去晉國。據說,當時孔子一臉悲憤對眾弟子道:“趙鞅這種人,真不是東西!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就是竇犨這樣的賢良人士在忠心輔佐他,才取得如今的成就。如今卻過河拆橋,殘害忠良,我實在不恥與其為伍!”
在見到孔子之前,姑布子卿全面了解了相關情況,再通過“喪家之犬”勸說孔子不要放棄初心使命。
在姑布子卿看來,如果孔子赴晉,憑這位老先生的風骨,說不定會觸怒正如日中天的趙鞅,攤上身家性命也不定!
已經有過竇犨的悲劇了,不能讓這樣的悲劇發生在孔夫子身上。否則,對自己的家主趙鞅來講,非常不利。
所以,姑布子卿最后決定,不再奉行趙鞅之命。就讓孔老夫子走自己的路,讓歷史去說吧。
放到現在,我們要說,如果孔子真去了晉國,成了趙氏家臣,極有可能不但害了孔子,也害了趙鞅,更害了整個春秋,甚至中國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