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怎么過?她請了一天的假看醫生,要是被拍到和他一起逛街喝咖啡有點說不過去。她想看電影,但電影院里的片子不夠吸引人。她想從網上下,但她的小手提屏幕不夠看。她想去看鐘奶奶,但怕提出來又不歡而散。他練琴她看書?其實他沒那么喜歡練琴,如果有別的事他可以不練,今天“別的事”就是陪她。她想到應該帶他回娘家,她不是很想這么做但母親知道他今天來明城,他要是不去看望岳父岳母天理難容。如果能利用下午多出來的時間把這事辦了她期待已久的燭光晚餐暨他們二人首次公開露面(真正的露“面”)也許能照常進行,但二老要上班下午不在家。
她盛出兩碗桂圓滑蛋,算是他們的飯前甜點。他嘗了一口說可以,她也嘗了一口,不甜不淡,也許她在桂圓滑蛋方面是個天才,他們的早餐食譜又豐富了。
“和你商量個事,”她說,“你看我們是不是有必要去我爸媽那兒看看?”
“我晚上訂了四人位,和你爸說過了。”
原來從一開始就沒有二人晚餐,但她能怪誰?“別說你連貢品都準備好了。”
“想聽聽你的意見,你爸說什么都不要買,要不要照做?”
父母也和她提過,不習慣他的“大手筆”,胸針和紫砂壺他們就當是彩禮收下了,加上之前的圍巾和茶葉,夠了,他們不給他增加經濟負擔。她知道還有一只包一直沒等著機會給她母親,最后發霉進了二手店。不能太破費又不能不破費,他挺難的,她父母的臉面和他自己的臉面都要顧。不是說如果不用考慮她父母的感受他就會送鱷魚皮的鉑金包和顧景舟的壺,他說他沒那么大方。無可否認他們在不同的消費層次上,但這個矛盾并非無法調和,不需要他消費降級或者她消費升級,只要他們有共同的消費理念,比如適度消費。收入水平不一樣“適度”的標準也不一樣,要允許他的標準和她的她父母的不一樣——在各自的收入基礎上量入為出、能省則省,這才是他們的同步他們的共同地帶。據她目前所知他講究生活品質但不靠LVMH續命,那個黃色的夜晚她從抽屜里的優惠裝牙刷第一次瞥見了他的實惠。
她說買點吃的吧,他們決定吃了飯去Olé看看,下午有著落了。這再次印證了溝通對于婚姻的重要性,結了婚日子就要商量著過,有什么急難愁盼別不告訴另一半,很多事一說出來就不是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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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電梯里遇見了住九樓的姑娘,對方沒看他們也沒打招呼,依舊低頭沉思。她以前也遇到過幾次,第一次她主動問好,半分鐘后姑娘半掃了她一眼說“早”,后來她就改在心里問候了。一直都戴著口罩她一直沒見著廬山真面,但感覺和她差不多大,可能是個腦力工作者,又或是社交恐懼癥患者?對方黑色的機器狗今天沒跟著,和主人的氣質挺搭的,對旁人不聞不問。
出于女人的本能她看了他一眼,一看真嚇一跳,他的目光不在電梯門上也不在顯示屏上而是在姑娘的后腦勺上。對方的麻花辮很粗,手法沒什么特別的,先扎馬尾再編辮子,兩頭都用了褐色的皮筋。她記得他問她有沒有梳過麻花辮,難道他對麻花辮有特殊的喜好?
他們在沉默中上了車,開了一段他還是沒有說話,她于是說:
“你想看她摘了口罩的樣子吧?”
“誰?”
“別裝了。”
“我沒想那個。”
“我開玩笑。你在想什么?”
“你比她高,但我總是把你記成她那么高。”他想了想說。
“因為你喜歡小女人。”
“我喜歡有主見的女人。”
“到最后你也會希望她是個小女人,有主見的小女人。”
“到最后你會變成小女人嗎?”
“我本來就是。”
這個回答給他們帶來了新一輪的沉默,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想的是出門前在朋友圈看到的消息,他們第一任館長所在的汕海市博物館因業務發展需要擬公開招聘一批事業編,包括社會教育與推廣1名,但外省市人員應聘“須持有汕海市居住證一年以上(在有效期內)”。她沒法辦居住證因為不在汕海穩定居住,她沒法在汕海穩定就業因為沒辦居住證。她可以先在汕海穩定居住六個月,拿到居住證后再穩定居住一年以上,然后拿著續簽的居住證去博物館找工作。也就是說在實現穩定就業之前她需要穩定失業至少一年半,是這么筆賬沒錯?當然沒工作不代表沒收入,她可以靠打零工維持經濟獨立,代筆翻譯都行,不比上班輕松。不想兩地分居至少得有一方挪地兒,他已經準備放慢工作節奏她也得有所表示。一年半后她就能找一份正式的工作,那時他也有了更多的業余時間(假設畢媽是個好老板),也許他們的婚姻能從此步入正軌——他是個身不由己的好人,應該和他好好過。工作生活兩不誤,這樣的改變她應該去嘗試,但是爸媽那兒,怎么向他們安利那十八個月的游離期?居轉戶的必經之路?他們不吃這套。假裝打算趁這機會把孩子生了——
要不是安全帶她肯定撞在中控臺上,她一度懷疑是不是母親給了她一掌讓她別動歪心思。一聲巨響,好像哪里爆炸了掀起整條街,但他們前面的車輛紋絲不動,紅燈也沒有被炸飛。看他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她反應過來,他們被追尾了,她做夢也沒想到這種事她還能再經歷一次,和他在一起沖擊力也翻倍了。他前面有個方向盤,也許他撞到了。
“你沒事吧?”
他已經下了車,她開了門也要出去,想起來沒戴口罩又把腳收回來戴上口罩,然后拿起他的口罩追了過去。開車的是個孕婦,沒受傷,說頭疼正要去醫院,剛才又暈了一下把他們撞了。解釋是他轉述的,肇事者本人坐在車里表情痛苦。
“除了頭疼還有哪里不舒服嗎?”她問女人。
“能不能讓我先去醫院?我把我的電話給你們。”
“怎么聯系你家里人?”她又問。
“沒用的。”女人靠在椅背上似乎精疲力盡。
新型騙術?子癇前期?他們決定120和122一起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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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警騎著摩托先到了,邊聽他們講述事情經過邊查看女人的情況,女人還是說頭疼撞上的,交警問除了頭疼還有哪里不舒服,女人閉著眼說“惡心”。交警在手持機上查了一會兒,查完看了他的三證并讓他摘下口罩確認人照相符。
“我聯系一下家屬。”交警對他們說。
他用手機拍了幾張現場照,她繼續關注女人的情況,交警沒讓他們撤離,估計也是考慮到女人需要照看。家屬似乎聯系不上,協管大哥疏導交通也不太順利,交警同志暫時放下聯系的事大刀闊斧地指揮起車輛來。他像是在和“過渡”經紀人通話,說車被追尾了,明天安排車來接他。行吧,他去忙她來交涉,定損維修賠償的事都交給她,不是沒做過。
救護車到了,她跟車去醫院,他留下配合交警調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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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排除了先兆子癇懷疑是顱內動脈瘤,做了磁共振證實是顱內動脈瘤,可能已經破裂。醫生說要做腦血管造影進一步確定瘤體情況,這個檢查要住院做,局麻,不過對胎兒沒什么影響。女人啥也沒問只說要等家里人來,她給女人辦了急診留觀。家屬還是沒有出現,他說聯系上了,正給人做手術,留了她的電話。只能等家屬先解決了別人的問題,就在這家醫院的某個手術室里,“沒用的”,千真萬確。醫生做了對癥處理胎心也測了,女人的情況暫時穩定。病床在走廊上,輸液、吸氧和心電監護都安排上了,護理規格無疑是走廊床位里最高的,大多數人就躺在平車上,陪護的人席地而坐。女人不和她說話,不提她墊付的各種費用不提追尾也不提聯系家屬,像不愿和人交流,但在救護車上女人問能不能不來這家醫院。不想讓家屬分心?女人像奔四的年紀,二胎媽媽?全職媽媽?孕期抑郁?她不想做無謂的猜測,這不是她的生活。等她懷孕了就算他不在她還有父母,就算她在汕海母親也會過去照顧她,會送頭疼的她去醫院,會替她辦住院手續做DSA,會在手術室外等她的介入栓塞術結束。他應該也會在手術室外等,但那時他們最好的時光已經過去了,他不再需要她全部的愛,孩子是她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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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的車停在駱思潔家的空車位,回宿舍拿了她的車鑰匙再到藝術館把她的車開了過來。他讓她去車里等,家屬要是來電話就讓他來留觀區找他。她沒走,他一個人守著女人不太方便,再說付款憑證都在她地方。他們一起在走廊上杵著,聞著一種難以辨析的酸腐味和誰的腳臭看人來人往,五點出頭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大步走了過來,奔五奔六的模樣,頭上不少白發。找人的和等人的總是能快速鎖定對方,看到他們男人無需確認躺在病床上的是不是自己的妻子就知道找到了。
“車主是吧?”家屬問他們。
“你太太不舒服,我們就叫了救護車。”他說。
“實在是不好意思,撞得嚴重嗎?”
他調出手機里的照片給對方看,他的SUV后保險杠刮擦變形,相比之下女人的小轎車車頭受損更嚴重。
“還好你太太沒受傷。”她說。
“實在對不起,我們的責任。我剛才問了保險公司,說車子要先定損,要么明天我們把這件事辦一下。”家屬提議。
“可以,他明天出差我代他辦。我們約個時間,剛才發給你的就是我的電話。”她說。
“我回來自己辦。”他說。
“理賠有時限的。”她說。
家屬從手機里找出短信和她確認了電話號碼,他們加了微信。家屬問醫藥費是微信轉還是銀行轉,她說銀行轉,賬號一會兒微信,她把收據都給了家屬。
“你太太的包和衣服護士收起來了。他收到了交警發的責任認定短信,你太太應該也收到了,你們可以看一下,理賠也需要的。你太太的車在交警那兒,你可以問一下。”她說。
家屬表示感謝并再次致歉,說晚一點聯系她敲定時間,給人的感覺有素質講道理,那份沉著冷靜更是散發著家屬代理人的氣質。女人一直閉著眼。
走到半路她說要上廁所,他說他也去,到了廁所門口他說幫她拿包,“我也去”就是這個意思。他可以很細心很體貼,每到這時她幸福感和危機感并存。等她出來人和包都沒了,下那么大血本就為了包里的一點現金?難道包里藏著她不知道的秘密?人已經跑了她沒必要原地等待,于是她向急診留觀區走去,走沒多遠看見他從留觀區方向過來,五百塊果然太少,不夠他回村蓋房子娶媳婦。
“找我?”他問。
“找醫院幫我尋人廣播。”她說。
“我突然想到萬一來的不是丈夫,我們又沒核對身份,所以過去看看。”
“是丈夫嗎?”
“他們在說話,我看見周醫生用手擦眼睛。”
“眼睛癢吧。”
他摟住她的肩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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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去Olé了他們果真什么也沒買,二老最關心的當然是他們有沒有傷著。她在醫院停車場又問過他,他說他沒事。
“你怎么不問我有沒有事?”她問他。
“我問了你沒理我,我看你應該沒什么事。”
“我沒聽見你問我。”
“你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嚇到了?”
那個看起來不太聰明的她對追尾嚴重程度的感受顯然有些夸張了。
“你爸媽喜歡吃什么?”他問她。
“我爸吃肉我媽吃魚。”
他照著這個方子拿葷菜她拿素菜,拿完菜在收銀處她用父親的儲值卡付了錢。家附近的這家大食堂算得上他們家廚房的延伸,不想做飯或者來不及做飯的時候就來這里,帶上各人的筷子和調羹。父母把他的專屬餐具也拿來了,就是他前兩次用過的。父親覺得他們最好是來家里吃,家里來不及做就去大食堂,開了十多年了,他們一家也吃了十多年。“十多年”所承載的厚重歷史讓他接受了公公的聚餐建議把蒙在鼓里的她帶了過來。上次在駱思潔家給他叫的外賣就是這家做的,不知道這算不算circle of life?
父親說她要是想去汕海也可以,“你媽就快退休了過去看你也方便的”。她和他等母親表態,母親說都聽見了看她干什么。
一直到進了宿舍電梯他才問她是不是想去汕海,她說想,她想去汕海取經鍍金,但這聽起來冷血無情,于是她說“我想和你在一起”。也許她錯了,但她覺得能長久維系他們的不是她對他的依賴而是她能成為他的依靠,成為他的堅強后盾有力支撐,他的定心丸定盤星壓艙石避風港。什么樣的女人能擔此重任?
一個懷揣元帥夢的小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