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強的模樣,完全沉浸在過往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當中。
“對!”他仍緊閉雙眼,淚水順著眼角汩汩而下。
“他們把我抓了去,逼迫云曦答應替他們去殺人!云曦不肯,明昊一槍打在我的腿上,我痛不欲生……”
這兩句話,宋子強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吃力,痛苦的回憶牽動著他的唇角變得笨拙。
可后面的長篇累牘,他卻是一氣呵成,沒打磕、沒喘息、沒停頓。
他要不停歇地回憶,一口氣地講述,不能讓思緒有所放松。
因為,一旦思緒被痛苦拉扯,他就不敢再回憶。他害怕去回憶,害怕到顧不得呼吸、也顧不得喘氣。
“云曦生不如死!如果可以,他寧愿用自己的生命來代替我,他寧愿死,也絕不愿淪為他們殺人的工具!
可是,他們不傷害他,而選擇傷害他在意的人,他們就是抓住了云曦這方面的軟肋來反復打壓他!
明昊見云曦仍不松口,但卻十分地痛苦煎熬,他就知道他精準地打擊到他七寸。
為了進一步逼迫云曦,明昊直接把槍懟我腦袋上,并對他下了最后通牒:他只有兩分鐘考慮時間,要么他讓別人死,要么明昊讓我死!
我相信,那兩分鐘是云曦這輩子最煎熬的時刻,雖說只有短短的兩分鐘,但對他來說每一秒都仿佛度日如年!
我哭著祈求云曦,不要答應,我愿意一死,也不愿他因我而懊悔終生!
我太了解崔云曦了,我知道叫他去殺人,那比殺了他還要痛苦!他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
盡管命運待他不公,可他仍愿對世界溫柔以待。他連傷害別人都于心不忍,更何況親手殺害別人。
如果為了讓我活命而選擇做他們殺人的工具,那么云曦便永無回頭之日了!他的一生都將被毀滅!
于是我再三懇求他不要管我,再三懇求他不要答應!因為賠上他的一生換我一條活命,即便我活下來了,那么,我也會活得生不如死!
但云曦狠不下心,他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我死在他面前。
這不僅僅因為我們之間情同手足般的兄弟之情,也不僅僅因為他是個重情重義之人,還因為他一直覺得愧疚于我。
當初鄭澤中原本只想領養云曦一人的,可是因為我倆情誼深厚,云曦才向鄭澤中提議將我一起領養。
可這并不是一個好的歸宿,而是火坑。為此,云曦一直覺得連累了我,一直以來他事事處處關照于我,他更不愿我因他而丟掉性命。
云曦生性純良,盡管他自己命運悲慘,可他卻還覺得我可憐。
他可憐我幼年喪失雙親,所以他一直疼惜我、照顧我。
而我,也習慣了被他照顧,事事依附于他,從不想著獨立、不想著自己扛起一些事情,總覺得天塌下來總有他撐著。
可是那一次,當云曦被迫答應替他們去殺人以換取我活命的時候,我的心沉淪了!
而云曦,他流淚了!
堅強如他,那一刻流下了男兒的眼淚!
自此,他走上了這條不歸途!他的人生也從此墜入萬丈深淵,再無法回頭!
是我連累了云曦,是我毀了他一生,是我讓他愛得那么卑微,是我對不起他!”子強泣不成聲。
簡寧也已哭得稀里嘩啦。而外公,用他那枯槁的手背連連擦拭著眼淚,可眼淚卻越擦越多。
“那次行動完成,他的靈魂也隨著被殺之人的死亡而一同泯滅了!
就在行動完的第二天,他一個人躲去熏園避世、療傷,也就是在那時,他遇見了你,并對你一眼萬年。
但他卻不敢接近你。他曾說過:假如讓他提前一天遇到你,將會改變他一生!他絕然不會走上這條路!
可如今,他不配!他與你天壤之別,你是純潔干凈的,而他是骯臟污穢的,他不愿弄臟了你!”
“弄臟了你!”多么刺耳的話語,刺痛了簡寧的心!
醬子畫室那晚,她說的那些戳痛人心的話語、那些冷漠無情的言辭,定然也刺痛了他,定然令他心寒如霜,留下無法磨滅的傷痛!
所以,他是被自己傷透了心,才斷然赴死的嗎?
正心痛到無法呼吸,又聽宋子強說:“他更怕連累到你,他怕你成為第二個我。他甚至不敢讓鄭澤中知道他已心有所屬,更不敢讓他知道你的存在,他怕他們拿你來威脅他,要知道,你可是他最大的軟肋!
他只能把這份情壓在心底,不打擾是他愛你的唯一方式,也是自尊的體現!但,他真的很痛苦,很痛苦!
他說:既然注定不能在一起,為何要讓他遇到你、愛上你?這對他是一種生生地折磨!
就如同他的父母親,既然不愿要他,為何偏偏把他生下來?”
子強的話像寒冰一樣,字字句句冰凍了她的心,令她猶如墜入萬丈冰窟。頃刻之間,簡寧已淚流滿面!
她猛然想起那次云曦陪她參加完百年校慶,兩人在環湖廊道漫步,那時的云曦就總是精神恍惚。
后來,他倆在學院路那條街上等車時,突然遭遇不明襲擊。
襲擊人顯然是沖著她而來,而云曦為保護她,與對方展開了殊死搏斗。
但那場搏斗極其耐人尋味,交手的兩人似乎心知肚明,一個進攻,一個抵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并不似遭遇莫名襲擊。
過程中,都沒有過一言半語,也沒發出過任何聲響,只聽到幾聲肌肉撞擊的聲音,足以見得當時的緊張激烈。
如今回過頭去想,難道那次就是鄭澤中給云曦來的一次敲山震虎?用襲擊我來震懾他?難道那時鄭澤中已經知道了我的存在?知道了云曦心里面有我?
自打那次以后,云曦就很少再出現在我面前,難道打那時起他就開始有意疏遠我了?為了不連累我?
“云曦殺了張士奇以后,鄭澤中仍然囚禁著我,以掌控云曦。那個時候的崔云曦如同生活在暗無天日的地獄里!
要知道一旦上了他們的賊船,想要下來談何容易!即便最后云曦決定跟你在一起,幾乎付出生命的代價,也沒能完全擺脫掉他們。
除非云曦做到真正的孑然一身,真正的無牽無掛,沒有你和我這些人對他的牽絆,他才能豁出一切,放開手腳,與天斗、與命斗、與明昊和鄭澤中斗!
只要有你、有我,有他在乎的人,他就會拼盡全力去守護,哪怕以生命為代價。”
“云曦太重感情了,重情之人往往受傷最深。”簡寧有感而發。
她這句發自肺腑的感慨,在宋子強聽來卻感覺別扭。
此言一出,就連簡寧自己都覺得不妥,畢竟她才是那個把云曦傷得最深的人!她不由得羞愧得低下了頭。
“那么,云曦到底是怎么與扎坤結下了梁子?這個扎坤如此厲害,云曦得罪了他,豈不是危險重重?”
外公瞧著簡寧頗有些無地自容,主動跳出來為她緩解尷尬。
果不其然,外公提出的問題讓簡寧一掃尷尬與陰霾,打起精神要聽宋子強給出答案。
“云曦本來就對這些以毒品牟取暴利的毒販嫉惡如仇,否則,他當初也不會苦口婆心、幾次三番地勸說鄭澤中改邪歸正。
估計后來對鄭澤中心寒齒冷了,才下定決心將他的毒品生意斬草除根!”
“等等!你意思是那次中草藥運輸攜毒被查獲一事是云曦暗中操作?”
“我不確定,我只是猜測。事情發生以后,鄭澤中和明昊也對崔云曦產生了懷疑,但他們沒有證據,只是推測。他們推測那次海運可能是云曦從中作梗,才讓警察那么順利地繳獲那批毒品。”
“云曦是向警察告發了嗎?那警察為何不將鄭澤中逮捕?”
“他應該念了舊情,手下留情了。”
“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其中的曲折。”
“云曦連你都瞞嗎?”
“這樣危險的事他是不會讓我知道的,更不會讓我參與。他不愿我涉險,更不允許我涉足這些不光彩的事。他曾叮囑我要遠離鄭澤中,遠離他們所做的事情,一點兒不沾染是最好。
他不讓我知道則是怕我擔心,因為他做的一些事情可以說是拿命來博,一旦敗漏或者失敗,后果不堪設想。”
“那么,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個人在扛嗎?”
“是的!”宋子強篤定地回答她。
簡寧黯然神傷,不免心疼起云曦。到現在她才知道,他一個人承擔了多少的壓力、委屈、和風險。
“云曦,一個人扛起這么多,連個出謀劃策和商量的人都沒有嗎?”簡寧難過得喃喃自語。
“崔云曦這個人,只要他想做的,就一定能做得到,而且還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不留痕跡。”
看著簡寧不可思議的詫異表情,宋子強隨口說了一句:“你還是太不了解他。”
似乎覺得這句話有失禮節,他又補充道:“我說過,如果崔云曦沒有牽絆,夠心狠,能放手去搏,以他的智慧、膽識、和魄力,十個明昊都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