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吟的思緒被打斷,這才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他:“當然要!”
嘻嘻嘻。
而且她還很期待呢。
聞言,戚云遲頗感興趣地直起身子,胳膊肘搭在膝蓋上微微傾下來問她:“你想報什么?”
阮吟心底的一絲期待也被勾起:“八百米先來一個!”
“嗯……五十米我也要報,還有接力,二百米……”
她掰著手指挨個點過去,不知不覺竟已經幾乎把項目報了個遍,再抬眼只見周圍一圈人聞聲扭頭,瞠目結舌的樣子。
啊……?
她的聲音很大嗎?!
阮吟有些窘然,總有種預謀裝叉卻被提前發現的感覺,又對上戚云遲笑意盈盈的眼。
他沒作評價,只是忽然用手擼了一把阮吟的腦袋,又趁她的巴掌沒打過來時收了回去,然后帶著幾分自豪:“嚯,咱們阮阮長大了!”
“噓噓噓——!”
阮吟的巴掌終于到了,一下子蓋在他嬉笑揚起的唇上,“你小點聲,干嘛還叫我小名?”
手心率先傳來少年呼出的濕熱暖氣,偏偏對方還用那雙浸著深邃笑意的眼頗為無辜地看著自己,使阮吟不禁起了一胳膊雞皮疙瘩,還是沒忍住收回了手。
本以為課間隨口一聊,戚云遲卻沒有放過她的意思,反而愈發湊近,旁若無人地看她:“阮阮,為什么不能讓我叫你阮阮?”
端的一副真誠詢問的樣子,偏偏說這話時面上的笑意下也下不去,清雋俊氣的眉眼斂著星光。
阮吟閉了閉眼,只覺得臉頰開始燒,心里一股無名火,最終還是咬牙道:“我們都這么大了?!?p> “是嗎?”他歪了歪腦袋,側趴在桌上看她,聲音輕而淺,“為什么阮阮都長大了,還會找個沒人的地方偷偷哭呢?”
阮吟身子一僵,想起上次宛如驟雨乍然席卷兩人的一場“相識”,以及她狼狽不堪的哭訴。
她的心忽然軟了軟,垂下眼簾看戚云遲認真的神色,兩人靜了一瞬。
他的話輕飄飄地,落在阮吟心里不曾有人觸及的角落,引起點點漣漪。
她輕嘆了口氣,一手報復性地把戚云遲的頭發揉得亂糟糟,在他幾乎以為她并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時,回應道:“九歲后我搬家了,連帶著轉校,這你應該知道。”
戚云遲輕聲嗯了一聲,眼里的笑意也蕩然無存,只是用一只手撐著下顎,側臉靜靜聽著。
“爸媽帶我回老家上完小學,那是全省最嚴的學校,五六年級的學生已經要學初二的內容,因為那里所有人都只能靠學習拼出一條路來?!?p> “我比同齡人更早明白讀書對我而言的意義,所以學得最拼命,小學畢業已經基本完成初中的學習。”
“怎樣的拼命?”戚云遲忽然出聲,頓了頓,又勉強沖她笑笑,“不想說也沒事?!?p> 阮吟嗐了聲,笑得比他無所謂多了:“這沒什么?!?p> “我又不是神童,就死學唄。搬家后我就不被允許在工作日回家,可我們小學也沒有寄宿制,我周一到周五都是睡在教室后面,老師們看我可憐還自費給我買被子?!?p> “周六周日我就回家,幫家里人打點著五金店,爸媽經常要出門送貨,我就自己學會了做生意?!?p> “幸好我已經學完初中了,對著價格單賣賣工具算算賬,還是小菜一碟的好吧!”
這時,教室門口忽然喧鬧起來,呼呼啦啦進來一群同學,體育課代表的聲音大剌剌地響起:“下節體育課去籃球場,別去成操場了啊!”
底下紛紛雜雜應聲著,都陸續起聲準備上體育課。
阮吟扭頭回來,卻見戚云遲一手扶在額前卡著太陽穴,遮掩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唇線。
她拍拍他軟軟的頭發,叫他:“走吧,上體育課?!?p> 隨著喉間一聲輕悶的回應,戚云遲慢慢站起身來,依舊側著臉任憑凌亂的發絲垂下,遮掩著神情。
此時教室里已經走得寥寥無幾,阮吟明顯感知到他的狀況不對,以為他身體不舒服了,有些著急起來:
“你咋了,頭暈嗎?要不要去醫務室,我幫你請個假?”
見他跟個啞巴似的光搖頭不吭聲,她直接上手,不顧他僵硬的抵抗,撩開他發絲覆在額頭上。
觸感溫熱,并沒有想象中的滾燙,掌心卻浸透了點點濕潤。
她心尖一顫,忙松開手,果然看見戚云遲泛紅的眼和緊蹙的眉峰。
她的眼瞬間看直了,一邊“媽呀太帥了!哭起來咋這么帶勁?!”的在心里感嘆,一邊扯著他袖子問怎么了。
最后一人離開教室的后一秒,面前的少年忽然俯下身來,將自己濕潤的眼緊緊埋在了她的頸窩,有力的胳膊也瞬間將她箍入懷中,形影相依。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啞,帶著些輕微的鼻音:“辛苦了……”
“阮阮好棒,”他似乎覺得有點肉麻了,又不著調地補了句,“不愧是我小時候就桃園結義看中的人!”
不小的身高差讓戚云遲躬著身子,阮吟只能堪堪抬手輕拍在他隆起的脊背上,卻感知到他不平靜的呼吸起伏。
阮吟也漸漸明白過來,卻因為早已將這些過往自己咬牙碾碎了咽下無數遍,此時提起已經沒有太大感觸。
其實,她確實已經長大了,在無人陪伴無人理解的時候,在寂靜的深夜邊學習邊哭泣的角落,長大了。
姍姍來遲的關懷對她來說已經沒有太大意義了。
或許更為深刻的那些,比如愛,才能真正觸動她的心底。
但世上誰又會輕易地交出自己的愛呢?
不過她明白戚云遲真切的關懷,輕笑著安慰賴在她身上的少年:“怎么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我可還沒哭呢,你哭什么?!?p> 沒想一句話卻仿佛起了反效果。
戚云遲哭時似乎沒有什么聲音,若不是耳畔輕微的抽噎和濕潤,她甚至分辨不出他是不是還在哭。
“誒———好了好了,再不走上課遲到了!”
半推半哄著,阮吟還是沒抵過他難得脆弱的表情,最終妥協著牽著他的手走出教室。
戚云遲實在無法想象,現在與他相握的那只溫暖的手,是如何從高高的貨架上一次次取下冰冷的五金工具,是如何在漏風的教室里扯緊身上的被子,又是如何在它的主人情緒崩潰時抹去無數次淚水。
腦海里出現這些畫面,他的心就悶疼得不能自已,能跟著阮吟走下樓全憑她的慢慢牽引。
他知道自己真的來晚了。
但不管她還需不需要,他都想緊緊握住這只手,希望能在當下和未來多驅散一點她曾經的陰云。
一路上,熬不過他黏糊的懇求,阮吟零零散散又說了些。
比如她給顧客賣得便宜了,會挨打。
比如她是如何熬過小學和初中同學們對她異樣的眼神。
比如她初三休學了一年在店里幫忙,才落下了進度,考不上老家最好的高中,只能回這里上學。
比如………
………
直到快到籃球場,兩人松開手,已經遲了三分鐘。
好在令人心生燥意的大太陽下,老師也懶得多責問他們,擺了擺手就讓他們進了隊伍。
阮吟默默站到了隊伍最外面,屬于她的位置。
她側過臉偷偷看著歸隊的戚云遲瞬間被許多人包圍,關切著他憔悴的眼,又看著他強打起精神搖頭回應。
兩人之間的過道逐漸被一層層的人墻填補,縱然戚云遲身高出眾,也漸漸被喧囂的人群淹沒。
阮吟心底方才掀起的波瀾也一點點平靜下來,重歸沉寂。
他們總歸還是隔著天塹。
他熱烈、真誠、青春,家境優渥,從不缺愛與金錢,也不缺朋友。
而她孤僻、陰暗、早熟,家庭破碎,長這么大只為金錢而拼,也由于過分敏感的心難以交到朋友。
或許七歲那年的相識,只是他散發善意的最微不足道的一小段經歷,她卻把短暫的救贖當做了月光捧在心里數十年。
都說十年能改變一個人太多,而戚云遲卻沒有變,依舊那般赤忱溫暖,她已經應該感到慶幸。
而不應該奢求更多。
阮吟收回視線,在老師喊“兩人一組對傳練習”時心里毫無波瀾,獨自抱著球走到熟悉的墻面準備對墻練習。
“阮……”
“阮吟,要和我一起嗎?”
先響起的一道呼喚被另一道聲音中途橫入,阮吟尋著那道清越悅耳的聲音望去,是江郁舟。
他此時摘了那古板的黑框眼鏡,露出雋秀溫潤的眉眼,帶著幾分誠懇問她。
陽光灑在他背后,為他身遭渡上了一層暖絨絨的光邊,恍然如一道溪流悄然流入阮吟心間,充盈著條條縫隙。
江郁舟身上一直以來那清冷的氣質忽然有了具象———
那是和她相似的,經歷許多不為人知的坎坷后的沉寂。
她知道剛剛喊她的還有戚云遲,那聲音太熟悉了,即使僅一個字也足以讓她識別。
但是,他們也該有所止損了。
他若是對情感這方面沒有具體的概念,她也不能像他一樣不懂事,任憑兩人這樣不清不楚地沉淪。
阮吟定了定神,沖江郁舟揚起笑:“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