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小節【矛盾的感情】中,想必大家對我跟父母之間的情況有了一個基礎的了解。不過上一篇太過煽情,寫著寫著我自己都要流淚滿面,真恨不得立馬買個車票回家撲通跪在我父母面前,為我之前對他們的不耐煩表示羞愧和道歉:
“老爸老媽啊!對不起,這么多年我確實對你們不耐煩,你們說的都對!我一定要改過自新,以后好好孝順你們!”我磕頭碰腦,希望獲得父母的原諒。
你以為我的父母會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然后攙扶起我,從此我們過上了和諧幸福的生活嗎?以我對我母親那女戰士般行事作風的理解,她大抵是完全不明白我在說什么,并且還要訓斥我:“今天又沒有放假,你回來干嘛?你們老板準許你放假了?你是調休的還是請假的?請假的話是不是要扣很多錢?你不賺錢跑來跑去干嘛?人家年輕人都在拼命賺錢,你倒是回來偷懶了?!”
然后她會讓我立馬打鋪蓋滾蛋,滾回杭州趕緊睡覺,第二天可千萬不能遲到不能曠工不能扣錢。
是的,我跟我母親之間就存在著這樣的溝通隔閡。
當時我還沒有結婚,但是年齡已經逼近了“高壓線”,她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哪怕去菜市場買菜,只要遇見個熟人,她一手拿著青菜,一手拉著熟人比劃著:“哎~你也買菜啊!聽說你們那個親戚有個兒子,那個小伙子也二十八歲了吧,還沒對象吧!”她真希望挑女婿能像挑青菜那么簡單,三五兩下就能解決這個讓她日思夜想睡不著覺的問題。
她讓我見一位相親對象,起初我死活不同意,我說相親沒有感情基礎,都不了解對方,就要談婚論嫁,多么不靠譜。她倚在我的房門上,用我熟悉的“專制”語氣說道:“戀愛戀愛一天到晚就跟我說戀愛,你要是有本事能找到,那你就自己去戀愛去啊!你沒本事,我給你找,你還挑三揀四,人家要不要見你還不一定呢,你還挑上別人了。沒有感情基礎又怎么了,感情不都是培養出來的嗎?難道你自由戀愛的時候一開始就是有感情基礎的嗎?你們不也是兩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從認識到戀愛的嗎?再說,現在多多少少有感情基礎的人,最后能走到一起?走到一起了最后又有多少人因為沒有錢而選擇分開。你說感情有什么用?我跟你講,感情有個屁用!”
在她這一番對“感情”嗤之以鼻的狂轟濫炸之下,我毫無招架能力。若是我再拒絕,她必然要拿此事來跟我嘮叨好幾個月。無論我干什么事,哪怕我什么都不干,她也必定都要提起這件事把我鞭笞得死去活來才滿意。無奈之下,我便答應了。
等相親回來,我就對她表達了不滿的情緒:“這也太矮了,感覺就比我高了一點。”
她冷笑一聲:“你要這么高的干嘛?你是要他去打籃球還是要你們的孩子以后去當籃球運動員啊?高能多賺錢嗎?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多高!”
“那他也太摳門了,吃個飯還要AA,買杯奶茶他還舍不得了。”
“這是持家有方!你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嗎?把錢全部花在化妝品上,臉蛋就這么大,花的錢倒是挺多。人家男孩子能有這種節儉的意識,你這種大手大腳的能遇上這樣的人,我跟你講,你是三生修來的福氣。人家現在又沒說要跟你在一起,跟你一起平攤吃飯的費用怎么了?你難道希望相親相到一個窮光蛋,你問他錢哪里去了,他說請女孩子吃飯都吃掉了,你愿意嫁給這樣的人?還舍不得買奶茶,奶茶少喝一點,全是香精色素,你以為他是舍不得花錢?他這是為你好,喝這么多奶茶以后喝成大胖子。你也就跟我私底下講講他舍不得給你買奶茶,你要說出去,別人都要笑死,明明是你自己小雞肚腸,買不買奶茶這么小的事你倒是算得這么清楚。”
我又被我母親“專制”的話術嗆得猝不及防,嗆得啞口無言。看來她是認定了這個“女婿”,每當我提出這個男孩子哪里哪里沒有與我同頻共振,她必然先一腳踢翻我,再把我的思想也一并踢飛,然后對著我一通數落,把我痛扁得一無是處,又把別人抬高至少八個度,讓我以低人一等的姿態去接受別人,去迎合別人。
所以我常常,并不是很自信。
我只能湊合著去接受母親想要我接受的人和事物,只能勉強去理解母親所說的人生道理。畢竟母親總是說,她看人很準,她走過的路比我吃過的鹽還要多!不聽老人言,必定有虧要吃。尤其是不聽她的話,以后肯定要吃很多大虧。
但我不能想象,這么“專制”的母親,這么要強的母親,覺得自己這么慧眼識人的母親,竟然有一天也會看錯人,還是看錯了她覺得一定錯不了的“準女婿”。
這個男人真是摳門到了極致。他不僅對別人摳門,對自己摳得也變態。活到三十歲了,都沒幾件像樣的衣服。于是我大發善心,用工資給他買了幾件衣服。本著沒有結婚就不占便宜的原則,每次出去吃飯,我都主動承擔一半的錢,甚至有時看他那扣扣嗖嗖的樣子,我還主動承擔約會所有的費用。我還省吃儉用在他生日的時候送了他最新款的蘋果手機。
結果他倒是好,竟然召集了他的七大姑八大姨,還把我爸媽強行拉上,開了一個所謂的“家族大會”,專門聽他羅列我的各項“罪行”,其中最首要的一條就是說我大手大腳亂花錢,用這么多錢給他買衣服買手機,沒有攢錢思維,以后肯定經營不好小家庭。他希望讓各路親戚評評理,如果我想要和他結婚,就必須戒掉這個“大手筆”花錢的壞毛病,并且以后結婚,家庭的財政大權還要由他來控制,不能交到我手上。
這簡直令人忍俊不禁,要不是因為工作我沒有參會,不然我真是要在當場捧腹大笑。再向著認為自己“對了一輩子”的母親說:“你看,這就是你挑的金龜婿。我花我自己辛苦賺來的錢,他倒是跟我們算上賬了。這就是你說的節儉,他倒是挺會節儉,還沒嫁過去就開始算計我們的錢了,真挺會過日子。他這么算計,只要他結婚的次數夠多,他家離千萬富翁也不遠了。”我簡直在地上笑得打滾,我早就在各種生活習慣、思維模式上對他忍無可忍,但我母親一意孤行,覺得他爸媽都是教師,一定是講道理的人家,以后我嫁過去肯定不會受委屈呢。我還在愁著怎么能讓我那強勢的母親發現這家人的無理之處,我還愁著等我嫁過去了要怎樣忍受一輩子,我還愁著我這輩子算是完了。想不到他倒是自己跳出來扮丑了。
等我母親氣呼呼開完他的“大會”回來,我正想趁著好不容易占了一次上風,一定要讓“專制要強”的母親認識到她也會犯錯,她不應該控制我的婚姻,不應該左右我的幸福,也不應該安排我的人生。還沒等我開口,母親就怒氣沖沖地開口了:
“他這么摳門你倒是以前嘴這么緊一點都不提是吧?”
“我不是說過嗎,他很摳門的。”我辯解道,母親仿佛也記起了我曾經確實提過這些不滿,于是她趕緊調轉話鋒:
“所以你知道他摳門,你還要給他花錢。你是不是藏不住錢?怪不得人家要覬覦你的錢,要把財政大權掌握在手里。女人要是沒有財政大權,在一個家庭里屁都不是。人家都不愿意給你花錢,你還給他買衣服,買衣服還不夠,還要給他買手機,你真是有趣死了。我問你,他有給你買過什么嗎?他都沒有給你買過什么,你還給他買東西。他這么摳門對你,你應該更摳門對他才對。你倒是傻乎乎地把錢都花出去了,他拿了錢拿了禮物最后還要說你的不是。你說你是不是敗家,你是不是收不住錢。以后就算你結婚了,我看你這個樣子,以后能持好家也懸的,就知道給別人花錢不知道提防別人。以后無論你跟誰結婚,他對你有心機,你應該對他更有心機才對。你就傻吧。”
說到這里,其實我很想問,為什么我要跟對我有心機的男人結婚?我還想問她:不是你讓我好好待人家,讓我給他買點衣服拾掇拾掇他,說他穿著破棉襖出去丟的是女人的臉嗎?
不過話到嘴邊,我還是咽了下去。母親罵罵咧咧又罵了好一會兒,等罵累了她終于從我的房間門口走開了,我的世界一下子清凈了。
就是這樣,我跟母親的溝通,她永遠都能從我的行為言語中找到我的問題,永遠都覺得我的思想不成熟,于是她永遠都能把我的思想隨意丟在地上。她說的都是我的錯誤,卻從來沒有說過別人的錯誤,包括她的錯誤。
等母親走遠,我把房門趕緊關上。
卻不知道,這個房門,需要用我一生的時間,去回顧,去糾正,去毫無怨恨地再次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