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說這些都跑題了。
此時顏顏正認真地準備研砂,采礦研砂的流程顏顏早已熟練于心。
而今,不過是重復所學罷了。
一般情況下,丹青匠采礦分三個步驟。
第一步采巖,第二步初研,第三步祭研。
前兩步需要在礦洞完成,第三步則需要回到祖師爺供臺完成。
看似簡單,實際每一步驟都有嚴苛繁瑣的講究。
譬如現在,顏顏開始了第二步研砂。
初研又分七個環節。
首先要祭拜山神,將要研磨的礦料以及美酒香料逐一擺上。
畢竟巖石歸山神管,要取它的“精血”制成顏色,得先向它禱告,獲得同意。
古籍里記載,不拜山神直接開杵,所研顏色皆會褪色化白。
雖然顏顏沒試過,但老爺子非常強調如理如法,所以她也習慣了全套流程。
此時貢品擺好,顏顏便開始念誦起來。
“地肺通赤精,天工授玄砂,敢請五方力,護我丹色華。”
隨著顏顏低聲念誦《開山咒》,外頭猛然灌入一口涼風,香爐的香裊裊娜娜搖搖晃晃。
胖子三人陡然打了個冷顫,默默貼一塊去了。
雖然他們很想問一問顏姐在干嘛,但此時的顏顏將敕靈杵顛倒,以圓頭捯歸墟臼,正默念著素訣,逆時針空轉著。
看到這,胖子三人也知道顏顏是進入某種“祭祀”儀式了。
他們雖然是外行但不傻,知道這個節骨眼可不能輕易打擾。
三人干脆坐下來,全當近距離欣賞神秘文化了。
顏顏一邊默念十二時辰對應口訣,一邊逆時針轉動石臼,等口訣結束,這才將切割好的“小方糖”放入歸墟臼。
而后開始研磨。
在外行眼里,顏顏的研磨不過就是不停地用石杵在石臼里轉圈圈。
實際上,研磨卻分三個階段。
初研九轉,對應三才九宮;
中研八十一轉,暗合九九純陽;
終研三十六轉,應合三十六天罡。
而且在研磨期間,還得配合特定的呼吸節奏——深吸三息研七轉,長吐一息調陰陽。
這些可都不是胡謅,在大英博物館珍藏的敦煌《研砂圖》絹畫,乃至日本正倉院藏唐代《研朱圖》屏風就清晰地記錄了這個研磨方法以及調息方式。
可惜這些“內功心法”早已失傳。
雖然最近傳統顏料復興之風吹起,不少人都致力于復刻古方顏料,但就如武功一般,復刻的只是招式,心法早已無可尋跡。
甚至,有關傳統顏料方面的記錄,都流落在異國他鄉,人們只能隔著大海重洋遙想了。
……
顏顏的敕靈杵和歸墟臼是神物,堅硬的朱砂顏料很快就被磨成粉碎,逐漸細膩。
就在這時,外頭再次猛猛地灌進一口陰風。
那陰風迅猛無比,差點把歸墟臼里的朱砂細末給吹飛了。
顏顏眼疾手快甩出一塊三丈青布堵在洞口,這才避免了陰風灌入。
胖子三人慌作一團又故作鎮定:
“顏姐別急,我出去看看。”
三人說著往外頭走。
當看清外面的情況,他們差點沒嚇死。
只見此時,外頭一片混亂。
原本礦洞是非常黑的,沒有手電筒什么也看不清。
可現在,在這黑黢黢的山洞里亂竄著許多銀灰色的影子。
那些飛來飛去的影子赫然是一張張人臉。
他們的表情痛苦扭曲,黑洞洞的眼睛滿是怨恨與不甘,隱約還能聽到他們哀嚎著什么。
如果只是一兩個,尚且不能如何。
但現在空中布滿了一團團冷颼颼的熒光鬼火,數量之多竟照亮了礦洞。
此時礦洞慘白慘白的,巖壁又有暗紅朱砂礦余料,在慘白的幽光下,像極了干涸的血跡。
這些怨靈鬼火到處橫沖直撞,似乎在尋求出路,但無論它們怎么亂撞只是徒勞,仿佛有看不見的結界把它們罩住,讓它們求出無期。
胖子三人的出現,讓憤怒的怨靈有了目標,一個個沖他們撲來。
三人嚇得跌坐在地,余光瞄到下方祭臺又是一驚。
只見祭臺周遭黑洞洞的壕溝里列滿了穿著盔甲的士兵,密密麻麻不知其數……
他們麻木地站著,冷森森地盯著祭臺上的五人一狗。
胖子三人的腳更軟了!
他們忍著被怨靈沖擊所帶來的陰冷暈眩,連滾帶爬地跑回了洞穴里。
說來奇怪,也不知是這方青布起了作用,還是那些冤魂沖不破巖壁。
比起外頭的亂七八糟,這里仍舊維持著平衡。
至少怨靈未曾踏入這里。
而顏顏,仍舊老僧入定,正有規律地研磨朱砂。
“顏姐,不好了,鬧鬼了!”
“外頭好多好多怨靈?!?p> “不僅有怨靈還有陰兵,一大堆陰兵!”
三人也顧不上顏顏是在研磨還是在祭祀了,他們第一反應就是讓顏顏停下,趁著顧隱年一行當肉盾,趕緊開溜。
然而研砂一旦開始就不能半途而廢,否則就得重來。
顏顏只能搖頭,以沉默答復三人。
三人都快急死了,想勸勸不動,想硬來又硬不起來。
最終,三人只能再次坐下干瞪眼。
此時顏顏也只能沉下心,默默加快速度,待最后三十六轉完成,她速度掏出三光匣,在其上頭鋪上仙翁采藥絲帛圖濾網,濾網之上又放梧桐木炭,而后才把歸墟臼里研磨好的朱砂粉往上面倒。
經過梧桐木炭以及濾網過濾之后,落入三光匣的朱砂粉細膩漂亮。
經此,初研算是完成了。
顏顏當即收東西,把用過的梧桐木炭以及被過濾出來的朱砂廢料包裹好,工具也全都收進鮫綃避光囊。
這才利索往外走。
胖子三人見狀喜出望外,踉蹌爬起跟上。
起初顏顏還不太理解胖子三人說的“鬧鬼窩”了是什么意思。
等看清外頭情況,自己也嚇了一跳。
此時外頭聚集的怨靈比之前更多,它們擠來擠去撞來撞去,消散又凝結,凝結再消散,痛苦又憤怒。
顏顏一冒頭,仇恨蒙蔽雙眼的怨靈再次有了目標,它們沖蜂擁而上,仿佛只有施虐于別人自己的痛苦才能減輕。
顏顏臨危不亂,將敕靈杵往前一橫。
“顏姐小心……”胖子剛想說被怨靈穿過身體可難受了。
誰知那怨靈看到敕靈杵就像看到什么可怕的東西,瘋狂往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