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中午小鴛如約親自做了開花白菜——這是個隆重奢糜的菜,最后眾人卻在一向廉潔的包公廟的香客房里吃上了這道菜——小鴛又著意按著兆凌素日的喜好,做了其它十個菜配著,維田和張老及他的徒兒等加上車把式小志湊了一大桌子人,大家吃罷了午飯,阿凌興致不減,他覺得自己老是愁眉不展,弄得自己身邊親友也日日為他懸心。那一片愁云慘霧,于事無補!阿凌想著,惜花哥要我開心,我也不能負了他!還是想開點!不管不顧,活得瀟灑率意,也是一世!哪怕只有彈指一霎,也算值!
這般想著,飯后,兆凌便帶了鴛兒去那佛渡橋邊賞花。四月天正是春夏之交,牡丹方開。他倆初來時,花期未到,誰也沒留意,原來咫尺之距,那包公廟旁白龍廟前,姹紫嫣紅早已開遍!牡丹是惜花最愛,如今阿凌見之傷情!阿鴛只在眸光相觸的瞬間,就明白了他的心事,道:“夫君,不是為妻說你,惜花姐夫至今沒有確切的下落,你怎么就先傷心起來了?難道,你不相信他?以前,他可是天天要你相信他的!你如今信了李蔭那些言語,就不信惜花哥了?我卻信他,我信姐夫一定沒有事?!?p> “沒事兒。小鴛,我信你的話。我知道傷心和擔心一樣,都沒一點兒用。可人的心緒,不是能由人自控的。阿鴛!同樣是看牡丹,有人感時花濺淚,有人看花滿眼淚,還有人賞花歸來馬蹄疾,還有人一日看遍長安花…花是一樣,心境各異而已。阿鴛……”阿凌愛憐地喚了她一聲,那手不禁觸上她眉間,替她撥正了一片歪了的玫色花鈿,只看一眼,阿凌就明白,鴛兒是無心理妝,她那眼角眉梢露出的憔悴,深藏的憂色,一瞬盡收眼中,再難遮瞞。這些,都是為了他呀!阿凌又瞧了瞧碧鴛,眼中的溫柔無以復加,仿佛小鴛是一片又脆又薄的珍寶琉璃,只怕是一個稍生硬些的眼神,也能把他娘子生生的給看壞了:“娘子!我怎么想的,你都明白。我這個人,到死也不傷心!我只是遺憾!我得了你,得了姐姐姐夫,得了流光忠義維田等等好朋友,我是已經享盡了人間的福!我品了這些好滋味,一朝揮手去了,早已知足,沒什么好傷心的…只是……你啊……我是真遺憾,我…心里怕的要命!阿鴛,你做的白菜牡丹,開得比我的美多了,那湯底也是絕的,一嘗就是一輩子忘不了!我想人間的凡夫,有幾人能像我一樣,有這樣的福份?阿鴛…我舍不得你…舍不得……”
“你又不曾沾酒,別說醉話!這可不好!誰要你舍下我了?哪一天你丟下我,心里裝了別人,那我就真的白費了這份心。阿凌…過去的事兒不提了,眼前這些坎兒,我也陪你捱過去!那件大事兒…咱們也不要提了……”小鴛攜起了他的手道:“你給正宮題的名字,雖蒙了幾層紅綢子,可我還是看見了。阿凌,你的字練得很好,那宮名我也喜歡。你的愿望,為妻可以答應你。我盼著有一天呢…同你一起住進去。若不住那兒也沒事兒,咱們住清思殿里也成,咱們回家也成……阿凌,我是沒主意的小女子,方的圓的由你擺弄,只要咱倆在一起…哪里都可以……”
他夫妻二人正在苦中作樂,張喜公公快步上前,在阿凌耳邊報了一件大事:原來阿凌準備先禮后兵,派喬舜安大人為使臣,出使桑日,去與對方無仁國主談判,索回千福公主等四十余位人質,誰知無仁人如其名,果然兇狠無情,非但不肯放人,反而將喬舜安扣在迎賓館囚禁。不僅如此,半夜里,那無仁賊子還派人刺殺了喬大人!幸虧何忠義十分英勇,百計周旋,最后堂堂大將軍裝成掃地的雜役,混進迎賓館,救出了喬舜安。但喬大人已受重傷,忠義只好留下部下大部分精銳交給流光帶領,自己輕裝簡從,化裝平民,帶著喬大人和徐總管先回了。這些事是徐總管的徒弟冒死回來報告的,何將軍和喬大人徐總管等人之后在路上的行蹤尚未探明,但可以確定,他們至今未回到騰龍國境。而報告上還說,衛流光一人率兵苦打銀霜宮城,至今尚未攻破,敵我互有傷亡。據我探馬報,我軍已損了五百多個士兵。敵軍也陣亡甚多,他們折了千余人。且我軍干糧已帶足,防守甚嚴,各項供給還夠兩個月之用。
“哥兒!急也急不來!目前這件事也只有這些消息。傳信的吳大人沒見你面就急著回去了,說是急著回去彈壓勸說上回捐了斜封官,討實際官職的人呢。哥兒……”張老慈和的望著兆凌:“不急!您說了養病,就要養病。葉大人領著一大幫大臣,幫您把朝里各項事兒都管得好好的,那斜封官的事兒料它也出不了婁子。再說了,我看呢,何、衛二位將軍聯手,不會出差錯的。沒有確切消息,不就是好消息嘛?!?p> 阿凌聞言蹙起了眉峰,眼中含了一汪水,一霎神情落寞,整個人都黯淡了下來,半日他輕嘆了一口氣,問道:“前陣子活捉了呂宏材的那位張將軍,他叫什么名字?”
“老奴知曉,這位將軍年齡已長,資質也不淺。他叫張驍,是書君七年跟明丞相打過伏虎國的。因為他上書多次,參過席丞相、郁高等人,先帝說他武將涉朝,心有異志,一直不停的打壓他。后來他被劃為廉國舅的同謀,九死一生。他后來是衛將軍提拔上來的。玉版山前的隊伍里就有他?!?p> “那…他如今……”
張老道:“他自然是跟著衛將軍去了桑日,留守的是程得勝將軍的副將,也就是這位張驍將軍的二兒子張棲。這人是新上來的,衛流光將軍說過,此人的水平只能帶帶新兵。”
“那…那就是說,除了6千多人外,我們不能再增兵了?可是…朝廷用了許多真金白銀,臨戰時不可能只有六千人能用啊……”
張老把掌中拂塵一擺,拂塵攔在阿凌的胸口,右手遞上了一個奏本,柔聲勸道:“哥兒…這是吳大人轉遞的葉大人的本子,吳擎大人說了,您瞧了,就全明白了。哥兒,老奴死罪,已經瞧過這折子,葉大人知道您的性子,他寫了好多,最后就一句話,咱不能再派人去了。哥兒……”
阿凌仔細看罷了老師寫的奏章,上面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一句話,萬萬不可再增兵深入敵國!阿凌的思緒已亂,他卻極力克制,將奏本好好交還在張老手中,說道:“爺爺…罷了…說好了丟給老師,那我就鐵了心不管了。今兒是初五,離我生辰還差三天。咱們啊…留在廟里好好玩兒這三天,阿光…他呀…我心里頭是想他,可是…我卻幫不了他一點兒……張爺爺…您莫怪我語無倫次…這靈峰山中牡丹雖好,我…我心卻亂透了…我看似什么都可以干,卻又什么都干不了……”
“阿凌…你什么也不用干…你保著自己,穩住后方不亂,然后你就等著……”碧鴛右手下意識扶住了他的背,“這是林姐姐依卦象算出來的,阿凌,早在茶會那天人家就告訴我了。她說,你信她的話,她敬你為兄,你若不信她的話,那就把穿宮牌奉還。阿凌,林姐姐的話,你總是信的,對吧?”
兆凌又嘆了一聲,他已不禁的淚流滿面,剛剛側過臉去抬手擦掉淚跡,轉瞬間又是淚眼迷離。阿凌舉目望向稍遠處,綠草嬌花,盡是一片五彩繽紛的模糊。阿凌知道,他自個兒心底里是不信的??伤Φ赜植亮艘槐檠蹨I,輕輕弱弱的道:“我知道,你們全是為了我,阿光還有將士們,還有先回來的忠義和喬大人,全都是為了我。不管怎么樣,咱都要撒出人手去,畫影圖形仔細搜找何忠義、喬舜安和徐總管!張老,傳我的話,不怕花銀子,命沿途軍民,沿著忠義他們歸國的路線,一寸寸土地找,務必在短期內找到他們幾人!找到了,朝廷必有重賞!其它事兒…無論公的、私的我都不管了,這些天…我全聽你們的…你們想讓我好起來,那我就好好振作…我振作了,才能等到流光,才能等到我姐回來,才能等到惜花哥…除了等…我什么也干不了……我在廟里為惜花哥抄經祈福,我天天懸著心,盼著我姐和師母回來,我數著日子,等著阿光回來,可是呢……這些有什么用…我還可以做什么呢?我可以……幫我所在乎的人,還有…我所愛之人,做什么呢?”
小鴛本來不想勸他,知夫莫若妻!她也知道,他心事太多,勸不好的!但是只默默在他身側站了一瞬,小鴛和阿凌眼神相觸的時候,她心軟了,想出了一個主意。小鴛想到,只有讓他分心,才能讓他好起來!她于是抬起那雙丹鳳妙目瞧定了夫郎,緩言勸慰道:“我有法子。阿凌,你若為我好,就隨維田賢弟出去逛香花街。賢弟今兒早晨來尋你,說過今兒名角滿堂靜在街上的大戲園登場,你也好好去點幾出戲,聽到太陽下山再回來。阿凌…我昨兒著了些涼,這回不隨你去。張爺爺有年歲了,您也留下來。我沒個人說話,也挺悶的!但阿凌你也記著,回來的時候,替我買些紫云英蜜,要靜云齋的,還要買些枇杷露,還有蔗漿,這兩樣,一個在銀匠鋪旁邊的大梨樹藥坊,一個在往前右拐第二家的甜水鋪子里。買好了,再去旁邊的市集。要五兩臊子肉末,一大把芹菜,回來大伙吃云吞。還要一些豆腐和鹽鹵汁,晚上我好給你做豆腐吃。還有一件頂重要的事情!夫君,你去甜水鋪子左邊有一家賣繡品的梅隱繡莊。年初我在家等你回朝的時候,閑來繡了一樹梅花,并別的三四件東西一起放在那店里寄賣呢,你幫我問問店主蔣六娘,看看可賣出去了沒有。這些你可記全了?”
阿凌一下明白了小鴛用意,順著她點了點頭道:“好。我都記下了!也罷,既然空想無用,那我也不想了…我這就去尋辛賢弟,我們去逛香花街,看戲,然后,給娘子帶東西?!?p> 兆凌口里雖是這樣答應,心里仍有滿腹心事。他自己褪了外頭的雪狐寶裘,只穿了件淺綠的薄布袍子,配了自家娘子給繡的秋香色窄條軟帶,髻上插一支碧玉細簪,手中是一把岳母給帶的湘竹骨灑金扇子。雍雅的公子裝束,更顯得阿凌臉上病色楚楚:臉色蒼白,一如浮云遮皓月,唇色黯淡,好似薄櫻染春雪。態度依舊藏春暖,秀目仍然鎖余情。
他是故作無事約了維田,上前執起他手,淡淡笑了一下,道:“走吧,賢弟,咱們下山,去香花街走走。你嫂子說了,讓咱們給她捎帶幾樣東西,晚上一起吃云吞和鹵水豆腐?!?p> 二人上得街來,先到靜云齋買了一罐蜂蜜,大梨樹藥坊買了枇杷露,又到甜水鋪子買了蔗漿,用瓷罐盛了一小罐抱著。他二人也順勢要了幾盞,當場買了把大方壺盛了,也交由維田帶上。順路來到梅隱繡莊,問起小鴛昔日里繡的繡品,那店主蔣六娘笑道:“公子!您來晚了!這位鴛姑娘其他作品都已賣出高價,你既是她夫君,我可以現在結給你總價的一半,即八百兩,只是鴛姑娘那幅梅花,不防給漭王府的從人買去,說是獻給太妃,等過幾日制成屏風由掌朝太皇太妃親自獻給皇上當壽禮。這東西出自鴛姑娘的手筆,既是我店收的,我肯定得認,只是這個價值……”
阿凌接過了銀包,轉手交給維田,正色道:“此圖刺繡不易,要把一根尋常絲線憑她的一雙眼分成六十余股,這樣吧,您是行家,梅花圖價值幾何,全由您定吧?!?p> “賞格沒下來,王府從人是萬兩紋銀收的,那六娘我分你五千。這已是最公平的價錢,你可愿意?”
“使得。”
蔣六娘伸了纖手,修長的手指蓄著艷紅色指甲,她輕輕捏住一張文書,笑吟吟地說道:“簽下這紙回執,押了你的名字,便可結賬。公子,這是流程,半點馬虎不得?!?p> 阿凌收了銀包,付與辛公子收了,轉面拱了拱手道:“使得。六娘爽快!多謝你上心,我倆告辭了?!?p> 二人一路走著,辛維田道:“我見過嫂子的繡工,不想竟這么金貴!好哥哥,你當真好福氣……咱們如今不急著去市集,先到大戲園,點上一出小戲,咱倆把這方壺里的蔗漿喝了。”
“也好。就依賢弟?!?p> 兩人走到香花街正中大戲園的所在,見演出排單的灑金紅紙上寫的是今日滿堂靜唱《楊家將之托兆碰碑》,看戲的人極多,門口熱鬧非常,維田卻拉著阿凌擠到一邊,說道:“哥哥,今日咱倆沒來著。滿堂靜老板唱的是個花臉戲。勾上那一筆虎的臉譜,咱們連他長相也認不出的。且這是個鬼戲,又是大悲劇,況且也不是靜老板常演的。我聽我師弟阿端說,這個靜老板本名是叫筱敬堂,他擅唱小生、青衣,扮男扮女隨意變幻,扮相均是一絕!最擅的是一出《伯虎題詩》,前演秋香,后唱伯虎,見者無不動容??蛇@回,他卻唱這不現真容的花臉,唉,咱沒來著!還不如去左街的書場聽書好呢?!?p> 阿凌笑了一笑,拉了維田一把,擺手說道:“不成…不成!整個騰龍都知道,我是個不務正業的懶人,最愛器樂。這戲嘛,和音樂可不分家!咱來了一趟,點不成戲挺遺憾的。若連滿堂靜老板是高是矮都沒瞧見,將來回府里頭都不好在阿端他們跟前吹噓。咱們趕緊買票去,興許這場還有好座位。聽上一聽,見上一見,這可是天下第一名伶吶,咱們看見了,怎么都不虧!”
“唉!那戲園子里濁氣大,我是怕呀……”維田秀氣的單眼皮亮目中一霎憂色彌漫,“我真不該勸你來這兒……”
阿凌自后狠拍了維田的后背一下,眼里不覺帶了晶瑩的光,露齒笑道:“行了,沒事兒。反正我是一天不如一天,開心一天賺一天。難得我今天什么糟心事都不想,阿弟,快點兒,咱趕緊買票!這段戲只有三刻鐘,咱聽完去上市集,就正是時候。走吧……我這人心底里愛熱鬧,最愛這樣的地方,好阿弟,你就當陪我了,成嗎?”
“唉…行吧……”
維田最終帶阿凌坐在前排座兒,那兆凌抬眸細看,卻見臺上是凈行扮楊七郎,先唱的是托兆一折。果然如維田所說,看不清那名伶的真容。不想這呆子竟又聽得淚流滿面,道:“這靜老板當真有本事。最后這一句‘父在陽來子在陰’,當真是聽者落淚,聞者傷心。我知道楊七郎少年英雄,卻給奸臣亂箭射殺害死,固然死得不甘、傷心,可這靜老板唱得如此傷心,緣由恐怕不一定都在楊七郎身上呢?!?p> 維田拿起戲園的茶水盅子,倒了一小杯蔗漿遞了過去,見阿凌拈杯喝了,他自己才倒上小抿了一口,放下杯想了一想,柔聲細語道:“要我說呀,七郎的傷心在于他萬事難舍,而死得又最不值!他與其說是給朝里的奸賊射死的,不如說是被他爹老令公連累死的。他爹明明知道七郎在擂臺打死了奸臣潘仁美的兒子,怎么能派他去向潘賊搬救兵呢?至于這靜老板嘛,你也猜錯了。人人都知道,靜老板出門腳不沾地,私下里過的無比闊綽,堪稱豪奢,日子過得這般好,他又怎么會真的傷心呢?那自是他演技過人,騙你深信了他!”
“他臉上上了極繁復的一筆虎臉譜,面目也瞧不真切。可那眼里的東西,根本就騙不了人。阿田……”阿凌出聲嘆了一聲,“你信不信,我看這位筱老板,定有極重的心事。賢弟,你不信,就幫我個忙。你去趟后臺,找班主說話,就說葉孤鶴大人的公子愛聽‘滿堂靜’的戲,要向班主‘借’他三天。讓他明兒就上包公廟來?!?p> 維田點了點頭,那態度極是溫和謙遜,眼里那和順溫柔,明白透露,看得兆凌心頭一熱。友情如同那杯蔗漿,飲之甜到心頭,阿凌忽然想到,這樣的朋友,卻不能長久相處,怎不叫人傷心含恨!他愣了愣神,聽到維田弱弱答應道:“那也行。你先在這坐會兒,我去找班主。”
阿凌的嘴角又勾成了新月,道:“我給疏忽了!這繡莊給的錢,我要是花了,怕娘子生氣。要不用這錢呢,咱們現在又囊中羞澀,連個約人的定金都付不出來,貿然找班主,我也怕筱先生不高興!今兒算了,阿田,待一會散了場,你直接去見筱先生,把我的扇子交給他。我先寫幾句話約他。等明兒,咱多帶銀子再來找班主?!?p> 維田皺起細長眉毛:“可這兒也沒有筆墨,怎么寫字啊。”
“我有啊。我老師教我說呀,是個人總會犯錯誤的,且一個人初出茅廬,也免不得多有疏漏。這時候需要添改、補記的東西,那一定極多!所以啊,隨身帶著筆墨是要的。我嫌帶著小墨盒不便,便只隨身帶了你嫂子一支短眉筆,仔細削尖了,十分頂用呢!”阿凌說著,便自那素綢面的靴子里面,掏了一只銀色的脂粉盒子出來,開了盒,里頭果然是一支尋常黛青色的眉筆,兆凌仔仔細細在泥金扇子背面寫了,又吩咐維田道:“阿田,你見了筱先生就和他說,若他答應明日相見,明日務必帶上這扇子,當面還我,若他不答應,也把扇子還我。不是我小氣,這扇子是我的老朋友李開方大官人送的,我不好轉贈給他。若不用這扇子,又沒個取信于人的憑證。我卻也不好面對面去會他,是怕戲園人多,萬一給老師知道了,他要怨我在外頭聲色犬馬,不稱他的心!賢弟,你對他只說我叫葉雋逸,是葉孤鶴大人的獨子,就行了。葉雋逸大公子是軍營里的將軍,年紀正和我同年。他常年鎮守邊關,鮮少在家。我也就當年他還沒有入朝的時候,在牡丹宮我姐家見過他一回。算起來,朝里的將軍中只有程得勝和他相熟,現在得勝被我派在雪戟國,朝里便沒幾個人認得葉將軍。那一般人就更不認識了,冒用他身份是最好,有老師在,被人拆穿了也沒事兒!你只管去吧,說定了,咱們便上市集去。日落之前回去,免得耽誤飯點兒,娘子惱了。”
辛維田卻若有所思地瞧了瞧他,口中嘖了幾下,含著笑套他話道:“你啊……阿凌,你這人繞彎子去找筱敬堂老板,恐怕不是為了聽戲吧…阿凌吶,據你所說,你在你姐家時,你惜花哥這般寵著你,你又愛好音樂,想必也多多見過名伶吧?”
“嗯,阿田!你也曉得,我姐夫惜花哥是一個絕代的畫家,但他認為畫人物反而是他相對的什么‘弱項’。所以啊,每到府里過節,他都會請人來府上唱小戲。他坐在臺下,只為畫臺上人飄逸靈動的美態,我和我姐呢,也就經常跟著聽戲。我這人只愛恬靜文雅的小戲,最喜昆笛清脆甜潤的聲音。我卻不愛聒噪的武戲,所以《楊家將》我也不怎么愛?!?p> “對啊。我所以說呀,你見他,不是為了聽戲。好哥哥,你到底為何非要約他呀?難道…你也和那些別的貴公子一樣,想贖他的終身死契……”維田注目了阿凌一瞬:“收他為私寵,這等事我堅信阿凌是不會做的??伞粸槁爲颍膊粸檫@個,你又為什么約他呢?”
“唉!賢弟,我想幫他一把。他眼中的傷心,不管是為什么,我都想替他抹了。他若真的訂了什么死契,我也定要幫他買下。阿田,說來你不一定信,我不為別的,就因為…他那雙眼睛…真的很像我惜花哥……唉!阿田,我只看一眼,雖畫著臉譜,我卻也看出來了…阿弟…為兄沒有法子……”阿凌坦然無隱地瞧定了維田:“阿弟,不管他答不答應明天見我,我想,我是一定要幫他的!”
“我知道。哥哥你在松云寺救了我,而葉駙馬當年也救了你,還護了你這么多年,其實啊,這兩件事差不多,我也理解你!可是那滿堂靜,僅僅是一雙眼睛與你惜花哥相像……”維田嘆了一口氣,道:“罷了,我什么都幫著你,只要你聽我的話,好生解毒醫好身子,那舊病也要聽話上心才好!”
“行了。阿弟,我知道你對我真心!我…只能…只能盡量不辜負你吧…你快去吧。辦好了,咱們去市集?!?p> 四月的天氣宜人,風景為一年最佳。暮春未盡,綠意正濃,初夏的暑熱卻也不曾到來。牡丹初放,百花漸醒,也是一派鳥語花香,堪比陽春的風光。然而,此刻在香花街集上的阿凌,雖然挽著維田,念著碧鴛,極力的作出放松的樣子,可心里卻堵著好些沉重的心事,腳下如同灌了鉛,幾股亂思相纏,不覺愁鎖眉尖,就他那雙眼睛,明澈晶亮,卻沒那么容易藏住心事。與他同路的辛維田,自然是一眼就明白了,除了買好阿鴛交待的東西外,又變著法子領他逛了許久,方才回到靈峰山——阿凌養病的包公廟。
這一頓清淡的晚餐,阿凌也沒有吃多少。因為,在這兒的每一天,他都記得林清月道長的話,他來這兒是為了惜花哥——不管《地藏王本愿經》有沒有用,他一定要在生辰之前抄好百遍。他也確實是這樣做的,每當一個不慎,抄錯了一個字,他必定又會從頭抄起。佛前的燭花掉在經卷上,他也會重新再抄。從他來得那日,直到今天,他從來沒有間斷過抄經。自他出生起,如果說哪件事是他極癡迷地極力要去做成的,那一定就是這一件!
在兆凌不長的一生中,他痛失了許多親人的溫情。每一次他都努力去挽留這些情份,然而這些人、這些情,都沒有留得住。惜花哥,是最疼他的一個人——他們的關系可說是如兄如友,如師如父,便是舍了命,也舍不得他呀!
可憐的阿凌,人到這個份上,不知該用什么詞來說清他的凄慘!他受著劇毒的折磨,那一劍貫胸的舊病也沒饒過他半分。好好一個清俊不凡的公子哥兒,竟被這看不見的刀子折磨得憔悴支離,不成人樣了。然而病痛并不足以讓阿凌在這區區幾個時辰內變成現在這樣——此刻恐怕是涂端或是秋辰,哪怕是剛離開他不久的葉文,乍一見之下,一定都不敢貿然認他:他瘦得顴骨高高隆起,眼睛卻深深內摳進去,臉色灰中偏白,整個人像是用白墻灰全部涂染了一遍,那氣色衰敗已極,簡直已經不能再差了。
比身上的病痛更深沉的痛苦,就是心病!抄經積功德,到底能不能幫我尋回惜花哥?這法子我原是不信的,現在不過是沒有他法,僥幸一試。有沒有用?我心里毫無半分底氣!姐姐她流落異邦,至今毫無音訊,但她的處境,是顯而易見的艱難!姐夫呢,生死存亡,也是一無所知!忠義帶喬大人和徐總管回國,遲遲未歸,路上怎樣,誰能盡知?還有阿光!想不到桑日局勢竟如此微妙,對方每一步動作都深深牽制著我方的行動!阿光雖然武藝過人,可是成敗,有時并非由武藝決定的!老師不讓我往戰場添人,是避免落人彀中,是不讓我軍子弟再度陷入危局。那么…我的兄弟在局中,還能有什么法子嗎?
還有小鴛!我是那般癡心眷戀于她,如今她重回我身側,我卻只能違心和她若即若離,那無奈的逃避躲閃,好比暗刀軟劍,可是刀刀見骨,劍劍刺心,明明已經傷得我心血淋漓,卻隱痛難言…小鴛,我真有一天舍下你,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是,你卻還是這么依戀著我,真到那時,你怎么辦呢?
還有老師、文哥兒、開方、維田、秋辰、阿端…還有林賢妹…我一定要再撐著呀…不知這第二份解藥要怎么得來,第一份解藥也不知效用如何…曠大人還沒回來……張老、徐老…我答應要給你倆養老,可是……欠下這些恩情,若我轉身甩下走了,那我又能對得起誰……
一個人坐在隔壁白龍廟的經堂里,拈著一管細毛筆,孤零零地抄著《地藏本愿經》,暗夜窗外風催雨猛,白日里的四月艷陽天,想不到晚來浸入了這無邊的雨霧中。雨打濕了阿凌的心,他口中涌出了鮮血,隔著綾帕,如胭脂紅雨般灑在了米黃色的經卷上,覆上了阿凌抄的金墨《本愿經》,他軟軟地擱下手中的金墨筆——
渾渾噩噩,凄凄迷迷,如幻如真,若隱若現,他的身子好像極輕,幾乎是飄著來到了一處草地,又不由自主地跟著一個白衣人走著,沿小徑穿過草地,便一直在登一座高臺。
最后,那瞧不出面目的人對阿凌道:“別再執迷了!你想留的人,被你親手送走了。你前世久有仙緣,是你抄了這么多經,感動了地藏王,發下了升階諭。你那位仙鬼惜花,已經當上了地仙。地仙只是一個級別,當上了,就不能再輕易見凡人…你對面和他說話,他也不能再應你……”
阿凌淚眼迷離,十分慌亂地努力瞧上旁邊這個人的臉,卻發現怎么也看不清楚。他語音低了下去,喃喃道:“不…不……您是何人,這是在哪兒…我怎么會在這兒?……我惜花哥…他在哪兒?”
白衣人的聲音飄忽,雖帶著森森冷意,卻還透著些溫和:“此處乃忘鄉臺,吾乃白無常謝必安。你一生行事善多惡少,自該是我來接你。三天前,你還在我神像前抄經,如今就不認得我了?”
兆凌泣下如雨,低低弱弱求告道:“這么說,我陽壽已盡,已死三天,如今身在望鄉臺?那…無常神君…我還能見惜花哥嗎…就看他一眼…好不好?”
“見之無用,呼之不答…你能見他,他卻不能見你…到這份上,你還要見他?”
“要!神君,我求你……”
“見不著的…求也罷、拜也罷,你一介凡夫,魂散為鬼,怎么能妄想得見仙顏呢?而那葉惜花…唉!”謝必安出聲嘆了一聲:“人家得知修煉有成,位列仙班,壽與天齊,都是歡天喜地。只有他千推萬阻,萬般不愿,口口聲聲念著他的娘子,想著他的妻弟…唉,地藏王慈悲,渡盡地獄眾生,卻是錯把那仙籍,送給了一個六根不凈的無心之人吶!”白無常嘆道:“這都怨你抄了經書,過分執迷,適得其反!”
聽得此言,阿凌心底所流的血淚,白無常又怎么能明白呢?阿凌卻不顧他的言語,向著眼前的虛空里看過去,見惜花穿了牙白輕袍,俊逸如仙,披散凌亂的烏發,難掩他絕世的容光,他不復往昔齊整雅潔的樣子,那雙深隧絕美的眸中也沒有了光亮,呆木木的如被人奪了魂一般!葉駙馬極美的臉上帶著干了的淚痕,然而惜花極美的眼睛卻從未望向阿凌哪怕一瞬——親他愛他護著他的惜花哥,近在眼前,卻看得見摸不著!阿凌像瘋迷了似的,朝著惜花的所在,伸出手去,虛握了幾下,卻發現怎么也握不住他——
葉惜花,只剩一個幻影罷了!
惜花哥!如果做了仙,你就不能回來,不能見姐姐,自然也不會見我!我做人做鬼,以后再也看不見你了!但是阿凌不習慣,阿凌永遠也不會習慣!你明明對我剖肝瀝膽,你明明是那么疼我…你怎么…做了仙家…就、就不理我了呢?你再也不會見我了…我再也見不著你了…惜花,惜花!怎么會是我…怎么我替你祈福,反而把你推向了那邊兒…推得越來越遠…我知道!你不在乎永生,你只在乎一個情字!我…我本是為了救你,我本是為了找你回來…我卻親手把你推向了那永生的死路啊……
兆凌哭得心智模糊,只聽謝必安頓了一頓,道:“小子,莫再向前走了!你的心魂,此刻還在望鄉臺上!你且醒一醒神,理理心緒,極力遠眺,向那前方白色迷霧深處看過去!”
阿凌還是抽泣不定,卻依著他的話迷迷糊糊抬起淚眼極目瞧過去,見衛流光困在亂軍之中。兆凌心中好像又明白了一些,似乎桑日的無仁國主和德仁皇弟,又暫時修好,合兵對付流光了!
桑日戰場上發生的一切,清清楚楚地展現在兆凌的眼前。他心里一陣清醒,一陣糊涂,不知怎么的離開了方才那片四月天的芳草地,也不在忘鄉臺上,而是就到了垓心,見到了阿光——身上中了許多箭矢的阿光!
流光的聲音也不真實,他道:“凌哥哥,那無仁假意答應和喬大人和談,半夜卻派人在迎賓館刺殺喬舜安,幸虧忠義保護著喬大人連夜逃離了迎賓館。兩人逃到桃花渡又遇到一波殺手,也是無仁國主派的!但那些人也被忠義擋下了。忠義領著受了傷的喬大人先回,我則帶著人去打銀霜宮城。戰前,我接洽了德仁皇弟,他要我幫忙救出他被無仁控制的黨羽,條件是戰后,他退還我們這次行動的所有軍費,并與我方二次修好。哪知我方犧牲了五百余人的性命,打開了銀霜宮,救出的卻都是德仁皇弟的人,可我方四十多名人質,包括千福公主和媯娘娘在內,通通不見蹤影!我軍正欲撤出,誰知敵方無仁突然與其弟德仁合兵,全力攻我,我們救出的德仁黨羽,也盡數反戈攻我,我軍是必敗了,無論最后能活多少人,我作為主將是必須殉國的!阿凌…軟猬寶甲,威力有限,又豈能擋得住這鋪天蓋地的羽箭呢?阿凌吶,阿凌!戰場從來就是有風險的,孤軍深入敵國腹地,又是險中之險吶!我就是再糊涂,對此也是心知肚明!阿凌,但是我沒有辦法!自打我認識你起,就沒把你當外人…阿凌…我沒當你是王爺,更沒當你是皇帝…我什么都不為…就為了這是你想干的事兒…你想干什么…我幫你…就是心甘情愿……”
兆凌伸手握住了流光近心處的箭桿,又擔心會加速流血,只折短了些,并沒有拔出來!衛流光倒在他的臂彎,一點點失去了鮮活之氣,阿凌用勁托住了阿光的頭,痛心疾首地喃喃道:“可我不要!我不要!…要你和忠義帶這一點兒人馬去奪回我姐他們,簡直就是愚蠢的決定…阿光…我斷送了最心愛的兄弟,死一萬次也難贖我的罪孽呀……可是我沒出息,想不著別的好辦法…這才害了你啊!阿光…你知道,我是那么怕寂寞…要赴黃泉,我也同你去,你別一個人走…別拋了我呀……”
“唉!萬般皆是空,萬般皆是命!你先拋了衛流光,早做了鬼,又怎么和他一起赴死呢?”白無常嘆了一聲,又道:“你只是望鄉臺上的孤魂,什么也做不了!就連被你殘害的龍胎,你都見不到,他在天帝座前參了你一本,永生永世不再見你…而你身死之后,你那妻室她在那邊,你自己看……”
阿凌的腦中似乎閃過這樣的畫面:李太皇太妃終于成了當朝太皇太后,由于當朝沒有太后,所以新皇最尊崇的人仍然是太皇太后!而她的孫兒,瀟王兆賢,也成了新皇——似乎是孤鶴組織了宗室大挑,最后朝中大臣也達成了共識,擁立了兆賢。然而,雖說新皇比較大度,太皇太后和劉太夫人也有生死之交,可阿鴛此后的命運,卻還有出乎意料的坎坷!
首先呢,阿凌是完全沒有預料到,當他生死,小鴛卻沒有子嗣,隱王妃寶印也沒有留下來,而皇室內部,由于阿凌的父皇書君帝的冷漠,也沒有把小鴛記入到皇室寶眷的名錄中去。她之后的生計居然都沒有著落!隱王爺俸祿已停,王府雖沒有升格,但一家子開銷甚大,阿鴛雖說持家有方,卻僅限于內務,對理財節流,她卻不怎么懂!但她心又善,把張老和徐老等舊人全部求到了自己身邊,加上府上原有的從人,花銷反而更大——光靠靈峰山前那點子田產,和家里原存的菲薄家底,很快就入不敷出,家道艱難了!
更慘的情景一幕幕出現,似一根根細針,針針扎心,絲絲見血!時間好像又過了些日子。阿凌好似化作了一個影子,站在自家的廳堂里,瞧見小鴛像給人抽了魂似的跌跪在他自個的靈臺前——雖然已經除服了,可阿凌還是沒見鴛兒穿他喜歡的那些好看顏色的衣裳,而是穿著一身綠不綠黃不黃的爛荷葉似的舊麻布衣裳,腰里還系著白布呢。
這時只見是老岳母領了一個媒婆模樣的人進府來找阿鴛!想來這個媒婆能保一樁好姻緣吧?阿凌是心灰意冷,聽身側的神君提點他道:“傻小子,怪道認得你的人說你是呆子!你問她之后的姻緣啊,她嫁了一個平人,待她算得上好,他倆也和你倆一樣,出雙入對,十分幸福。就像這樣,你能安心去了嗎?”
阿凌仿佛又在他家廳堂里了,眼見得小鴛對那新夫婿仿佛也不錯呀。他們仿佛也一起坐著,熱情而快樂地吃著小鴛拿手的菜——那美麗的白菜牡丹,還是一樣的開在了原來那張桌子上的原來那個湯鍋里!那個新夫婿的臉只是一個影子,什么也看不清,他的聲音卻鉆入了阿凌的耳中,“碧鴛吶,娘子!隱王爺已是走了,黃泉路上不回頭,他走了這么些年,你幸虧是跟了我!這些年,細細碎碎多少事務,哪樣不是為夫替你周全?你真正靠得上的人是我呀,我是你孩兒他爹!以后啊,別想過去的事兒,一心跟我過。為夫是虧不了你的,阿鴛!為夫才是愛你的!若哪天遇了事兒,我也決計不會要你打掉咱們孩兒!阿鴛,這是天意!幸虧王爺薨了,要不,哪輪得到我呀…阿鴛…你心里還裝著王爺,我心里只有你一個,還得裝著我們孩兒,你說,這也不公平,對吧?阿鴛吶…但我不虧!接下來老長老長的日子,你是跟我的,對吧?總有一天,你心里會全是我,一心半點也沒那個王爺的份兒……”
夢里的一切都是糊涂又混亂的。阿凌已經不清楚自己死了多久了,也自然不清楚這個可恨的人到底是誰了,也不清楚自己此時到底是在家看著這一切呢,還是已站在望鄉臺上,居高臨下的看著這一切。反正當他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心里是又妒又恨,愧怨交織,真心想沖過去,和說話的人拼命!但他已無質無形,聽得小鴛說:“你這小家子氣的人!大孩兒都五歲了,王爺走了七年了,你還在說這些話!莫不是還疑我不成?”
那夫婿道:“要我不說也行!你便把書哥兒他們這些舊人都辭了,把這王府讓給岳母娘來住,你跟我去我家大宅里住著,閑時你去督著,看我手下人在靈峰山前的田地里種桑養蠶。為夫把著八家絲綢行,還養不起你和咱們孩兒?”
“可是…阿凌他…王爺他生前囑咐過我,要我照顧好小黯弟弟,看顧著書哥兒他們,守好夫家的產業的……”
“胡說!他是樹倒猢猻散,他人都不在了,皇族里,現在哪個還念著他呀?你也快點別顧著他了!他不在了,他死了!咱這大活人,不能被死者拖死了!黯兒這孩子,連個王爵都沒有,從古至今你見有哪個小弟弟一直跟著嫂子,由大嫂養活長大的?阿鴛吶…你為隱王爺守節兩年,對他情深義重,你已經仁至義盡,對得起兆家了,你夠苦的了,是該為你自個兒想想了!”
“小子…誒!小子!你要是你娘子,聽了后夫的話,你怎樣選呢?”兆凌耳邊又飄過白無常飄忽的聲音,謝必安覷了一眼阿凌那怔怔發呆的臉,竟是在微笑,說道:“你以為這就是你娘子的后來結果?你錯了!你心里想到這樣的結局,是你一廂情愿,你還是怯懦,你不敢想!你家娘子那剛烈的性子,又怎能選上這條平坦的出路呢?你再想想,既使有了你臨終時的囑咐,以騰龍的‘舊規’,你娘子最后又會怎樣呢?”
阿凌聽了白無常的問話,腦中盤算道:
對啊!她以后可能會無依無靠,娘家是敵國帝師,且岳父早已不在,夫家…最是無情帝王家,姐姐遭劫,惜花哥也沒法再照護她了,伏道長雖說是小黯的義父,也待他極好。可畢竟有年歲了,以后,我那唯一在世的小弟弟黯兒,少不得還得靠著她呢!老岳母和蝶兒妹妹,她也要分神去照應,可是…真的竟找不到一個人是該照顧她的呀……
謝必安悲憫地看著望鄉臺下碌碌眾生,低不可聞地嘆了一聲:“小子!我與你之前,大有些交情!你曾在幽冥界被貶多時,我和你其實算是故人!我是不得不冒著犯天條的大風險,在此提點你一二!你的身份地位,在黃泉路上一文不明,而你呢?曾經有機會的時候,你連半個子也沒為你那嬌妻掙下!非但不曾掙下金銀財富、身份名位、人脈親緣,還在你數月的任期之中結仇無數!你一朝身死,新皇守著禮節不去侵犯你的遺孀,算是好的!可鮮花開在艷陽下,哪有不招人惦記的?”
“那么…神君!你莫誑騙在下,我的阿鴛…她以后……”
“她原本心如止水,守著你的幼弟過活。二十多歲的少艾芳華,過得像五六十歲的老婦一般,心境與容顏,一并火速衰敗下去。可是,命運也并沒有輕易饒放于她呀!”
你以前得罪多人,那些余孽很快就說動了新皇,新皇為了自己坐穩江山,不得不考慮將帝系移到他爹漭王這一支,可要想做到這一點,非得給你留下一個帝號,他以德才,被你親自挑選出來繼位,這才合乎道理!可你別忘了,隱王妃寶印已毀,寶眷名錄也沒留名,從禮法上說,皇室并沒有認可你和她的親事,她連個證明身份的證據也沒有!可是,你和她的恩愛呢,從宮內傳到民間,又有幾人不知?離開龍都,遠走他方,她又用什么名義走呢?她一個亡國弱女,到別處去也并無半點根基,她能往何處去呢?可呆在家里就太平嗎?同你為仇的那些人,倘或故意上門危害于她,那你只想想…這樣的后果,男子漢大丈夫尚不敢獨力承擔,更何況她這個弱女子呢?失了依傍,她后邊兒又往何處去?唉!你再掛念她,有什么用?她是不愿意屈從匪人的,不管那人用的是權勢還是黃白金銀!你只想想當初,她被搶到你爹的修道宮,她又是怎么應對的?
阿凌的耳邊聽見這些勸告的話,他也分不清這些是不是謝必安對他說的。他只覺得這人說的大有道理,說得他覺得從身到心寒意襲人,身子也不覺輕飄起來,驚懼、焦慮、不舍、不甘,無盡的憐惜在心底涌起,他覺得自己此刻還在望鄉臺上,手指扣著白玉欄桿,魂似一縷煙似的,好像一陣風過,自個兒就要散了!他那身上穿著自己最不喜歡的明黃九龍搶珠寢衣,臉色已徹底的灰敗,人瘦得脫了相,凹陷的眼窩、枯了一般的眼,寒幽幽的目光,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凄涼——那就是鬼氣!但他仍不肯放心,抬眸看向下方,見小鴛在那霧氣濃重的地方舉步走著,穿著他最愛的翠色衣裳,簪戴那支綠色無名晶石所穿的木簪子,一步步走近那片熟悉的水域——
他用盡了力氣脫口喊道:“不要,娘子!不要!”
耳邊響起宏麗莊嚴的樂聲——曲聲氣勢宏大,但音律獨特,不似中原所有!阿凌精通音律,迷糊間已辨出那是中華云貴一帶的巫儺舞曲,是有好幾個人擠在房中,正在為自己歌舞——歌是《招魂》,舞是《伏魔舞》。原來自己尚在人間,夢里的事,不算數了!他覺得后背發涼,原來是冷汗涔涔濕透了衣襟!回了回神,他放了心似的大嘆一聲,努力睜開了眼——眼皮似有千斤重的!他睜眼見自個兒的娘子、岳母娘、文兒都在自己床邊呢。下意識地望向自己身上——穿的是娘子縫的淡青寢袍,他握緊了小鴛的手,喃喃自語道:“不一樣,不一樣!那是個夢…還好、還好!不作數了呀!”兆凌抬起水汽盈盈的眼睛,見“懷德大師”竟然重操舊業,站在床邊為他誦經,林清月自是也已經來了,卻依舊是默然立著,眼神空茫,臉色慘白,咬著下唇,手里的拂塵被她擺弄,早已格外凌亂,她只是深皺蛾眉,不發一言。而喻秋辰也穿了干凈裝束,瘦臉上的胡茬子理的一點兒不剩,他領著淞兒表弟,紅著眼睛站在了文哥兒身側。春冰和顯達老先生也是都在了,太妃娘娘雖是守著親兒子漭王爺,卻也派了人送了許多珍稀藥材,這間小小云房之中一室藥香。正因此時是他生辰,又有沖喜圖吉利的意思,故而小小的廂房里此刻還放著各種禮物,最搶眼的是一個屏風,大紅底子上繡滿了白梅花。瑞雪壓枝,美不勝收!
阿凌心頭一縮,忽然想到:“大伙兒都來看我了,連岳母和文兒都從家里來了這兒,莫非我真是回光返照,夢里的一切,也有可能是真的?”他又悄悄的含淚默默瞧了一大圈兒,見一屋子人里頭唯獨不見了辛維田。
“怎么回事…唉,一點點風吹草動,大伙兒都來了……我只是有點累了,躲懶在神前睡了一覺罷了!”阿凌揉了揉眼,這才松開右手,放開了阿鴛的手,兆凌將身欠起,枯槁灰敗的臉上,綻出兩朵梨渦,他含著淚露齒笑道:“這離我的生辰還有兩天呢!各位兄弟還有賢妹,你們竟都提前來了!正好,正好!我在廟里,冷清之極,正在想你們呢!岳母娘,不用擔心!阿凌身邊有神醫護著呢,您……”
劉夫人抬眸瞧了阿凌,不覺好傷心!只見他烏發散亂,明眸依舊亮如寒星,他那鼻子也還依舊美得如天女妙手雕的一般。只是他這一笑,露出亮麗如玉的白牙,反而襯得他的唇色如雪,那氣色也黯如死灰!可他那原有的俊美秀逸之感,還是如同暗夜血池邊的彼岸花,在不見天日的幽冥中肆意而開,頑強地顯露出來。劉夫人一見,心里大為不忍,哽咽著道:“凌兒!愛婿糊涂,你大病在身昏迷了兩天半,你的壽辰,就是今天吶!你看…此刻夕陽如血,天兒已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