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的感觸來了……
晨讀完,早上便結課了。教室里除了我和何紹蘭,還多了兩個人。
“何恒香,你知道劉老師電話嗎?”廖靜突然的問句。我們猜不出緣由。
“不知道,門牌上有,你看看。”
她出去撥通電話。進來時,我好奇,督見她臉上還有未擦干的水滴。
“你怎么了?”何恒香問道。
“我外公去世了,打電話叫我回去。我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她忍不住淚水,不斷地揩拭。聽眾說不出話。我的心海在翻涌。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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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交叉手臂站在門口,怒視一眼聽力時間任有小動作的學生,“謝文,來一趟辦公室”,便走了。
我留戀在剛剛觀看籃球比賽的精彩片段,走進門口也沒忘記微笑,“唐老師,怎么了?”
“你還笑的出來,你奶奶昨天走了。”我愣住了,面無表情。“剛才教室找你,有人說你還去操場看籃球。”他目光中含著火,“虧你父母還等你月考完通知你。”他拿出假條,“簽個字,快點回去。”我照做,“從山江那邊回,會有人在千工坪等你。”我跑到教室門口,【叮咚~講臺上在播放高三模擬聽力。】若無其事走近座位,取出夾在書中的四十二塊錢。“怎么了?”同桌別過臉問,我沒回復,沖了出去。
(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我咬牙切齒跑下樓梯,狂奔在徬晚的校園,(奶奶~當時是不是特別想見到孫子。)我用全部力氣握緊拳頭,視野中只剩下校門口,這段距離,我不要命的提速,再提速,呼吸跟不上便屏氣,(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沒注意被腳下的石子絆了,猛地傾斜讓我的情緒急劇飆升。
到門衛室,我停下來,遞出假條。有人的地方不能太任性,我壓輕呼吸聲,壓抑情緒,“叔叔!?”
“耶,等等~”剛好看見輛的士,我不顧門衛阻攔呼喊,“師傅。”
“去汽車站。”上車之后,我打開車窗,沒有一句話,默默感受秋風沙沙作響,盯著窗外發呆。付了車錢,我轉上發班車,重復剛剛的一切,坐在最后排最右位置,枕著額頭發呆。已經面無表情了,我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拾整理置于心底。到了千工坪,沒看見人,兩三個小時的路程,我決定徒步。沒幾分鐘,一輛女式摩托車駛近。
“想不到你這么快便到了,我們以為你還要半小時呢。”車上是堂弟和大哥。算上我去大伯家拿手機的路程,要半小時左右。“嗯,唐老師打電話給我們離現在還不到半小時,你好快。”他們兩個人的面部表情,說話語氣總在印證自己是個局外人,而把我當成了“肇事者”。涌出這個想法的我沒辦法鎮靜,“嗯。”
車上,他們有說有笑,我卻張不開嘴。可能早到家的他們,習慣了。
到了大門口,假奶奶給我戴上留尾過臀的白布,這是嫡系的證明。
“哥哥。”妹妹沖過來抱住我。房子外的一塊平地,天空的景色被塑料薄膜遮攔。平地上擺放一個沒有物件的大圓桌和一些零散的木椅,自成一室的灶臺冒著炊煙。我看見爺爺,看見父母,看見大家庭里大部分人。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回應,牽妹妹的手走進房門。奶奶穿上新衣服,安靜的閉著眼,周圍擺放整齊成圈的花朵,底下藏著閃爍紅藍紫顏色的彩燈。水晶蓋上成隊成列燃著蠟燭,點的香。正門的對立,水晶棺寬面前擺放一個小木桌,上面往后傾斜著奶奶的遺像,還有個裝滿米粒的木槽插上一大把香,掉落的香灰給米粒染了色。
我找個木椅將妹妹抱在大腿上,撫摸著她的頭。剛到家的我沒被要求幫忙。
“哥哥,我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奶奶了?”
“暫時見不到了,奶奶去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她稚嫩的聲音,我不忍心過于直白。
“那奶奶不會想念我們嗎?”
“奶奶那個地方可以用望遠鏡看見我們。”
“那我們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啦。”
“哥哥,我口袋里好多糖,你要不要?”她用手撇開袋口,露出鼓鼓的糖包。
“嗯,我要這個。”剝開糖紙,我放進口里,濃郁的甜味沖淡了絲絲悲痛。
沒過多久,穿著黃衣,戴著黃帽的道法師領四個老先生進來。聽到鈴鐺聲,堂哥、堂妹們,長輩們男女各一排整齊站列。我將妹妹放在木椅,過去排列。站在最后,我聽不清道士的聲音,只能重復前位人的動作。直立,雙膝跪地,叩首,蹲置。我傾倒額頭。這本該肅穆,卻總讓我聽清人語,這不忌違嗎?卻總有人掣肘。
人走后會去何處?低頭不語的我沒有思索奧數般的秘密詭密,反倒是重溫記憶的場景。
“那你也是我的,一個子好好好好崽呀。”她把我抱在腿上,不斷搖晃手臂,逗的我吱吱笑。
……………
“文崽長大了,能背柴火回家了。”她站在門口,接過背框。
……………
“文崽。文崽。文崽。回來吃晚飯了。”我躲在陰暗角落,聽她一邊呼喚,一邊走遠。
……………
“奶奶你不要來了,我都這么大了,可以自己洗衣服。”她拖著重病的身體,“沒事的。”“你不要碰水。大哥他們知道肯定要罵死我了。”“沒事,我就幫你清清衣服。”
……………
我跟上前面的步子,圍奶奶走了一圈,鈴鐺聲響起,這次的道法結束了。
“謝露(注:妹妹),來抱抱。”
“二姐。”
“二姐。”我深陷其中,有些許恍惚。
“嗯。”“他們說奶奶是凌晨走的。”“是二伯娘叫奶奶坐起,喂飯,才發現身體冷了。”
“嗯。”
“我應該早知道的,當時檢查奶奶瞳孔對光敏感性的時候,后來她竟然能下床,能自己吃飯,我就應該知道這是余光返照,可我卻……”“我還回去了。”
“嗯。”“姐,你到家多久了?”
“昨天到,他們打電話給老師,知道你要月考,所以今天才通知到你。”
“嗯。”“是誰呀,姐。”
“不太清楚,好像是你父母做的決定。”
“嗯。”
“這次瘋狂點,直接三天不睡覺。你大哥他們都打算這樣。”
“嗯,瘋狂點。”
潦草吃過晚飯,我幫忙布置擺放座位。
夜色漸漸濃郁,平地、房間、灶房,人影漸漸多了起來。堂哥拿著煙,守在門口,每個進大門的新人都會發放一包。我會不時捧著花生、瓜子、糖的盤子詢問每一個嘮嗑的人。鈴鐺聲再次響起,我們重復一遍。慢慢的,他(她)們有了回家的理由,人數不斷減少,至凌晨,我只看見鄰居的老奶奶。
“我們兩個感情好,次次多的菜都想到我,次次少的姜都問她借,沒想到她就這么走了。”她和爺爺談話,我看到她抹著淚水。
敞開的大門偶爾吹進徐徐微風,我感到有點冷。長輩們大都入睡,只剩下年輕人守著不讓香、蠟燭熄滅。我們湊在一起回憶,講述自己搞笑的經歷。我嚼了戒幾年的檳榔提神。越到深夜話題越少,寅時,我們大都放棄抵抗,靠在椅子睡著了。醒來時,我尋不到鄰居奶奶身影。
每次村里有人去世,天空會下起小雨,只是這次要用滂沱形容。
(奶奶,這是你的淚水嗎?)雨滴落在撐起的塑料布膜上,“嘣嘣嘣…”,聲音激蕩我的心。
(奶奶,你舍不得這個世界,舍不得兒孫,舍不得這個家嗎?)
(這么美好的一切。)
(還沒有享福,還沒有見證孫子的婚禮。)
(可沒有這個病,你的生活會改變嗎?)
(好自私,他們。)
(都是這樣的,教育孩子要孝順自己,卻不斷索取。)
我停止思緒,再次的道法時間。
今晚,明天,過程是重復的,我會插空尋找時間小棲。睡眠不足的我已經慢慢變成一個機器人,那里有活便往那里趕,不再在意他們的言詞,放空小腦。
這是最后一晚,守夜的人很多。七零八落,上上下下,我忙碌到蒙蒙亮,任蹲在水池邊刷碗。
“今天早上謝正海的妻子上山啦,昨晚說好幫忙的,六點半之前來村部拿道具。”村部廣播了三遍。
他們抬著棺材進來,所有人守在房屋內,我有預感,走了進去。插頭被拔,彩燈熄滅了。兩個壯漢緩緩打開水晶蓋。已經聽到有人在哭喊,我目不轉睛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然而不舍、遺憾、悔恨,所有關于愛的情感卻都被遺體轉變成冷冷的發怵。
恐懼使我頭皮發麻,渾身顫栗,或許還要慶幸打轉的淚水模糊了視線,讓我不至于看得如此清晰。奶奶那張臉,我竟然本能的畏懼。可怖的心理,這種情感讓我無法原諒自己。(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哽咽聲、哭泣聲翻起了海嘯。我畏懼抬起左手遮住眼睛,指甲陷入肉里,咬緊舌尖,適應疼痛便再次用力。(奶奶,我一定我改掉這個該死的性格。我一定要考上本科。就算是死,也要改掉。我就不信。就是死,也要改掉它。)“妹妹哦~你就走了~”“嬸嬸哦~”“娘親~”……(為什么,為什么,看到你害怕。)(我真的是個不孝子。)抬起手臂的我,竟懦弱、膽怯不敢有哪怕一眼的想法。(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為什么你會這樣?)(你真的這么冷血嗎?)心底在吶喊,質疑聲讓我更恨勁,哽咽更大聲了。(是因為我的性格嗎?那該死的性格。)掌心和舌尖的疼痛根本就無濟于事。
就像單腳踩空,我掙扎抓住地衣,弓起手指爪抓地面,卻任然阻止不了淪陷。我多渴望否定這該死的冷語冰人,可內心最深處竟深信不疑的毋庸置疑的相信了。(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孩子。)(什么亡羊補牢,什么圍魏救趙,什么都是騙人的。你還有什么方法沒用嗎?可結果呢,都是于事無補,你還是個懦弱無能,甚至連睜開眼睛都不敢混蛋。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
他們從我身邊走過。我嗅到了布料參雜遺體的腥味,可我卻只敢錚錚站立,重復用勁,恨自己軟弱。(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我甚至在惶恐,在驚悚,不小心的他們讓我觸碰到奶奶自然下垂的冰冷的手臂。可這明明還只是預告,卻讓我連哽咽的聲音都變得震顫。(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
這個懦弱的性格,被欺凌以涕求和,挨打不敢抱怨,現在竟然連這種事,也是一味地逃避。(我一定要改了這個該死的的性格,一定要!可惡的。可惡的。可惡的……)疼痛變成唯一一個緩解仇恨的“良苦藥”。時間進行了多久……
法師竊語咒文,不時摔晃鈴鐺,周圍吮吸鼻涕聲漸漸多了。我咽了口拉絲的唾沫,用衣袖擦拭淚珠,睜開了眼。奶奶安穩的平躺在被褥鋪墊的“房子”里,我凝眸呆滯將視線都放在棺槨,就連眨眼也感覺如此費勁。按照村里習俗,最后一位親人沒止住淚水,便不能出殯。“嬸嬸,我也很難過,但是要讓奶奶入土為安~”“沒想到上個月是最后一面,我真的舍不得~~就這么先走了~”“嬸嬸~安息,奶奶也不希望你這樣~”“真的舍不得呀~”“嬸嬸~”慢慢的,她止住了哭泣。棺蓋緩緩合上,我早已面癱了,漠然對待。他們用粗麻繩固定,捆綁木樁做為背梁的著力點。花圈先出發了。檳棺系上一條很長的白帶,我們要為奶奶最后一次領路,而走在最前面的,是手拿掛有畫符小竹條的爺爺。邊走,我們邊扔一張張紙錢,一條帶有顏色編輯的陰路被開鑿出來。前天的傾盆大雨,給彎曲、陡峭的泥濘小路涂上一層油,為抬棺的大人增添更多鬧戲的籌碼,以至于我們要時刻提防奶奶驀然止步不前。這個從小看到大的鬧劇,變成主角心里卻不是滋味。陪奶奶走完這段路,花費了四五條香煙。
到了墓地,法士解綁蹲在檳蓋的雄雞,放入剛刨完好的方形深坑中,灑出成型,成紋的米粒,點燃了陰幣……
另一邊。“我們給六條芙蓉王。”
“看到沒,她可是你弟媳,關系還要好。你可不能少了。”“對的,你可不能少了。”“別人都說你栗澀,抽煙都只抽卷的草煙。這次就要讓他們看看,來~”“少了這份就不好看了,你弟弟都不好想了。”
“來來來,你們要看,給你們看個夠。”他拿出一條白沙煙。
“這個先生哦,以前你還教過書的,這樣做人?”“肯定是想著忽悠我們的,是不是藏起來了,不給我們看見?”
“只有這一條了,沒有了。”為了驗證自己的說辭,他將塑料口袋揉成團。
“這個先生,不成人。這個親,才給這么一點點。真是個壞人。”“是我,我都要給出十條芙蓉王。”
“不要說了,再說生氣了。”
“這個先生,不會做人~”聲音漸漸淹沒了。
“快蹲下,接收賜福。”我跟上堂弟、堂姐們的動作,將膝蓋陷入土壤,小指緊貼,捧成碗狀,接道士扔灑的米粒。“謝謝…”“感謝…”“謝謝…”“謝謝,師傅…”“謝謝…”……手中的米粒越來越多,我卻做不出像他(她)們那樣扣首,說不出感激的話。隨后,米粒被要求撒進坑地,我的動作有些生疏緩慢。
棺槨抬進坑地,奶奶和太奶奶睡在一起。他們解開麻繩,取走木樁。他們滑鏟,摔拋泥土。“邦~邦~邦……”土壤擊打檳蓋。另一邊擲投糖果,荒廢的田里滿是對撒糖果人的譏笑和感激。
記憶斷片了,我忘記自己如何步行到家,只知道要忙活了。
“這桌人滿了,可以上菜了。”“奶奶,我想喝汽水。”“小哥,這邊少五雙筷子。”“坐著不要動,姐姐幫你去盛飯。”“讓開嘞,上菜了。”“這個崽調皮,又打翻東西。”……
每一聲需求,我都應求。
最后一聲沖天雷響起,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
緩下神經,我躺在床上睡著了……
頭七,在寢室,我為奶奶留了扇門……
獨自一人的寂靜之夜,大哥走進房門。無緣由地訕笑道,“看不出來,訓創竟然能哭出來。”(注:學期里常被叫家長,被認定玩物喪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