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清澤在自己的廂房內打坐,一邊翻閱著入門的仙法,一邊按照里面的指示進行呼吸吐納。在這幾天中,他每到夜里便會這樣練功,再加上自身的天賦,對于調理內息已經有些小成了。
“屏息,運氣,周身,循環······”清澤喃喃自言的說。
廂房內很昏暗,隔著兩層輕紗般的帷幕,只有一盞蠟燭在桌上默默燃燒著。客棧之外亦是頗為寂靜,月色清朗,涼風習習,不時有嘀嘀嗒嗒的水滴聲傳來。
就在清澤準備休息時,房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清澤暗想著,聲音是從右邊傳來的,秋詩一直在左邊的房間里沒出來過,不是秋詩的。腳步聲并不雜亂,是一個人所發的聲音,那便不是大哥和胡漢的。至于小二,他們穿的一律是草鞋,所發出的聲音也絕不是如此的。排除如上,那聲音便只能是······
清澤邊想邊笑著自己無聊,順手把靠床邊的窗戶打開,看見宋琪哼著小曲離開了客棧。他的衣服鼓鼓實實的,里面似乎還揣著什么東西。
清澤一個翻身,便從窗戶處輕輕的躍到了樓下。他的身法很是空靈,在落到地面上也沒有絲毫不適。
“身上帶了這么多銀兩,莫非真是去經商了?”
“你,你還沒睡啊······”宋琪見到清澤從樓窗跳下,著實嚇了一跳,尷尬的笑道。
“那是自然,我們修仙緝查隊都是同進同退的,你出去了,我怎么能不跟上呢?”清澤叉著手回答道。
“嗨,告訴你得了。”宋琪指著西北方向道,“前面不遠處就是大梁城有名的流河賭場,里面往來的都是各方的商人財主,我以前可在那撈過一大筆錢。”
“我不太懂賭錢之事,不過這晚上閑來無事,陪你轉轉也好。”清澤點點頭說。
說罷,兩人便一同向那賭場走去了。清澤隨身并沒有帶什么錢財,只是將一柄桃木劍放到了懷中,用此以防萬一。
兩人轉了幾個彎便到了夜市旁邊,耳邊便漸漸響起了嘈雜熱鬧的聲響。且說這大梁城果然是四方商旅匯聚之地,不相比客棧周圍的安靜,此處的夜市燈火通明、車水馬龍、熱鬧非凡。一路上人潮擁擠,沿街的店鋪皆是玲瑯滿目,賣酒的、賣首飾的、賣小吃的,幾乎望不到頭。
不多時,兩人便到了賭場的外面。這流河賭場果真氣派,長門高檻,金匾赤字,旁邊還立著兩只面貌猙獰的貔貅。至于賭場之內,則更是燈火輝煌、人聲鼎沸,清澤站在門外都能感受到賭局間熱鬧的氣氛。
宋琪指著上面大匾的字跡說,“這就是賭場了,你要進去么?”
清澤環顧四周,忽然發現賭場的斜對面還有一處書鋪,便說,“你在里面快活吧,我就到那書鋪轉悠轉悠,你待會兒可來找我。”
“也好,到時候賺了銀兩也不用分你了。”宋琪笑笑,急不可待的溜進了賭場里。
清澤則取出剛剛買的一把折扇,邊扇著扇子解熱邊信步走向了那個舊書鋪子。
書鋪前的木桿上掛著個破爛的招牌,上面歪歪扭扭的畫著“城南書鋪”四個潦草的字,旁邊還貼著副對聯“我來問道無余說,云在青天水在瓶。”這樣的格局和整個夜市的氛圍格格不入,而那些游玩的人們似乎也有意避開了這個地方,走到此處就轉身而去了。
清澤暗忖著此詩怪異,表面上平淡無奇,可細細品味之下倒還別有一番韻味。只是這其中暗藏的玄機究竟是什么,他也沒有徹底思考的明白。
越過了門檻,清澤發現一行臺階往下延伸著,這家書鋪竟然是開在地下的。清澤順著臺階向下走,一股酸臭的腐味撲面而來,像是放置多日的剩菜,直是令人作嘔。另外四周也沒有點燈或者蠟燭,顯得很昏暗。
臺階下面是一間小的地下室,方圓也不過是七八米,可是卻堆滿了發黃發臭的書籍。當中坐著一位白發蒼蒼、面容枯槁的老人,正在坐在一大摞書卷上,專心致志的翻閱著書本。他點了盞老舊的油燈,里面的燈油都浸到了他的破襖衣上了,可是他也毫不為意。
“這家書鋪不營業,公子請離開吧。”老者滄桑如洪鐘般的聲音響起來了。
“老先生誤會了,我并非買書的,只是無事來這書卷之地轉悠轉悠。不知能否方便,翻閱幾本典籍?”清澤畢恭畢敬的回答。
“哼哼。”老者眼神復雜的看了一眼清澤,搖頭笑道,“看你雖然打扮得樸素隨意,可是眉宇間自有幾分清秀靈動之氣,料想也不是尋常的伙計市儈。這里都是不入流的書籍,很快就要被送去焚毀的,你要翻閱作甚?”
“不過打發時間罷了。”清澤說。
“打發時間?——那,倒也行吧。”
“那敢問老先生為什么如此沉迷這些末流的書本呢?”清澤往前走了幾步,不解的問道。
老者聽后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冷聲道,“作史。”
“為作何史?”清澤愈加不解了。
老者仰起頭,仔細緊盯著清澤看了會兒,冷笑道,“修真修仙消亡史。”
清澤聽罷,旋即往后退了半步,他已經能感受到這處地下室的寒氣在不斷聚集,無形的殺意正在慢慢聚攏過來,仿佛很快便要吞噬他。他頓時明白了此處是非之地,已然是不能久留的了,以前的老者看似尋常普通,實則是一位功力深厚的修仙高人。
“既來之,則安之吧。”清澤鎮定的說道,隨手拿起了地上的一本書,也跟這位老者一樣坐下來認真的翻閱著了。
那老人見他如此,便也就重新看起了自己的書,不去理會他了。
清澤看的這本書叫做《山海異域錄》,里面講述的都是數千年前中原以外地區的風土人情,飛禽走獸,史實典故之類的,末尾竟然還有一些對那些的巫術仙法的簡介。清澤看到后心中暗暗吃驚,要知道在三仙門的廢仙令下達后,天下所有人都是不允許再私藏這些書籍的。一旦被發現,不論是何身份是何原因,都會按照廢仙令上的安排將其立即處死。
之后他又接連翻閱了幾本書,沒想到也是同樣的禁書,甚至當中還有專門指導別人進行修仙的書籍,內容甚至能進展到結丹期之后,簡直是令人不堪卒讀。
清澤日夜在三仙門內接受廢仙之事的洗腦,盡管私下對廢仙令有些腹誹,但也只是對它的懲罰和強規有意見,對廢仙本身是沒有相左的看法的。因此他接連讀了這好幾本禁書后,心中實在是難以忍受,便向老者提出了告辭。在起身時,他偷偷瞥了眼老者手里拿的書卷,封面上模模糊糊的寫著“尋魔”二字。
老者答應了他的請求,不過當清澤走到臺階的一半時,他忽然問道,“公子可知道門外對聯上,那兩句之意?”
清澤在倉促間想了想后,旋即回答道,“云自然是在青天上的,水自然是在瓶子中。萬物各安本分,依歸常理,便是道了。”
老者淡淡的說,“你既知其一,又知其二。怕是沒命走出這個地方了。”
清澤雙腿不住的顫抖了一下,接著故作輕松的回復,“作史也應該如同對聯上的字句一般,清晰明白、嚴謹整飭,絕不能混淆視聽、污人耳目。想來老先生的史書,也應該是如此公正明辨的吧。”
清澤說完后,過了好一會兒,老人才緩緩說道,“公子怎么稱呼?”
“林清澤。”
“林之東兮,有水清澤。果然是好姓名!”老人感慨萬千的嘆了口氣,輕輕一揮手道。
清澤立即感到身后一陣強風襲來,自己瞬間便被推到了書鋪的外面。
外面燈火依舊,人聲喧鬧。清澤回首看去,那書鋪愈加的黑黢昏暗,像是個深不見底的洞穴,仿佛與這個世界更加格格不入了。
“林之東兮,有水清澤······”清澤喃喃的重復著這句話,心里亦滿是困惑。
正在思索著,突然看到宋琪一步并作兩步的走過來,他滿臉喪氣,連平日打理的頭發都亂了起來。
清澤迎上他,開口問道,“怎么了,在局子里輸光了銀子?——你不是從來都是只進不出的么?”
“唉,別說了,我連那把逍遙劍都輸了。”宋琦嘆口氣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