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刻薄的杜大娘
翌日,一名獵戶背著弓箭上山,望著身后滿載的獵物欣慰一笑。
他提了提勁,朝著平常休息的山洞走去,剛到半山腰就聞到濃濃的血腥味。獵戶皺眉,放下背后的獵物,微弓身沿著山壁朝內走去。
走進了幾步,就踩到一條虎尾,獵戶大驚,下意識抽出柴刀。待他看清腳下的東西時大喜,竟是一只死虎!沒想到竟還有這般收獲!于是迫不及待的三步上前,再看到一旁倒地的女子時,忽然一怔。
這不是……杜大娘家的姑娘嗎?
寧和村依山傍水,農作物春種秋收,牛驢下地耕耘磨盤磨豆,一切都是那么順其自然。
能讓村民茶余飯后閑談的無外二事,一是城鎮八卦,二是富農陳家,尤其是陳家杜大娘,潑辣如虎。
陳家原本同普通農戶一樣,早出晚歸,耕田放牛。
祖輩結識經商人,學了幾手,致富后帶著錢財回到村莊,重操舊業,當了個富農,后來陳家娶了個潑婦杜大娘,生了個兒子陳仕林。陳家分支又在城鎮里當了個官,可謂是“勢足”。
青瓦紅墻,陳家莊子修繕的十分引人注目,雪在地上積了一層厚,襯得莊子愈發顯眼。
正值大年三十,屋檐垂掛著紅辣椒與臘肉,紅燈籠被高高掛起,空氣似乎彌漫著高粱酒的香味,無一不透露著喜慶的氛圍。
而在陳家莊子偏僻的角落里,一間破舊的院子與這氛圍格格不入,處處都是殘敗的景象。
屋內燃著兩支燭火都驅不散角落的陰暗,一名身著灰色襦裙,梳著丫鬟髻的女子守在床邊,借著燭光繡著東西,在她身旁,已經堆滿了一籃子的香囊;而另一名丫鬟神情不耐,繡繃上的針線歪歪扭扭。
杏竹見狀,放下針線擰眉怒斥,“春竹,你都繡錯幾道了?這樣下去哪來的銀兩給姑娘治病!”
春竹本就不耐,被杏竹這么指責,脾氣一發,當下扔了手中的香囊,“成日在這破院子做針線活,也就你樂意!”
杏竹氣急,想大聲斥責,卻擔心吵醒了床上的女子,只是瞪了她一眼,繼續手上的活兒。
兩人對話聲不高,卻被沈攸寧聽了去。
她醒來已有一刻,兩個丫頭的對話一字不落被她聽去,憑著原主記憶,短短時間,她迅速代入了這個世界。
她乃沈家嫡女,父親是戶部尚書,爺爺乃是當朝右相。五歲的她因道士一句‘孤煞’命格就被送到偏院山莊中,美名其曰“靜修去戾”。
這不就是那場夢嗎,沈攸寧心內暗嘲,只覺得造化弄人。
吸收完記憶,沈攸寧坐起了身子。
兩個丫鬟的對話戛然而止,杏竹連忙放下香囊,扶著沈攸寧起身,“姑娘可是渴了?還是餓了?莫不是身上的傷口發作了?”
沈攸寧搖了搖頭,杏竹還是不放心,遞過水杯。沈攸寧看了看屋外,開口問道,“我是怎么回來的?”
杏竹回道,“隔壁的獵戶大哥將姑娘背回來的,據說是在山上發現昏倒的姑娘……”
說著,臉色有些懊惱,還好被那獵戶救下了,若是遇到猛獸可怎么辦。
春竹聞言插話,一副擔心的模樣,“姑娘怎獨自上山了去?”
杏竹沒好氣的開口,“還需要想嗎,肯定是那只母老虎做的好事兒,遣開奴婢,借機折磨姑娘做苦工!”
說罷,忽然覺得自己說得太直白了,悄悄的看了沈攸寧一眼,見她沉默,卻心疼了起來。
她家姑娘好歹也是沈家大小姐,怎會落到如此境地……
前院忽然傳來爆竹聲,本是喜慶的日子,卻襯得屋內更加的寂寥。
杏竹聽著聲音有些失神,擔心沈攸寧看見自己失落的模樣,強打起精神想要安慰自家姑娘。
剛回過頭,卻不由一怔——
依舊是清瘦的面龐,眉眼隨年齡的增長愈發明艷起來,眼神卻極其清冷,與往日怯懦的模樣大相徑庭。
杏竹剛想開口,婦人陰陽怪氣的語調從門口傳來,沈攸寧意識到來人后,忽而冷笑,冷冽的目光直視望去。
“喲,還有閑情悶頭大睡,莓子采回來了?我看看,在哪兒呢。”杜大娘佯裝找著東西,話間嘲諷不斷,沈攸寧假意聽不懂,看著她手中的食籃,忽然開口。
“杜大娘可是來送年夜飯的?”
“死丫頭,今兒個算你好運,若是下一次再讓人發現,我打斷你的腿!”杜大娘把食籃甩在桌上,眼神兇惡。
自那獵戶把這個丫頭救回來,全村人就傳言她苛待這個賤丫頭,出個門都有人對她指指點點,若不是礙于京城那位,她早就弄死這個丫頭。
居然要自己親自送飯?她也配?
若是往日的沈攸寧,早就低聲下氣的點頭道謝。
可杜大娘等了許久也沒見她有什么反應,當下皺眉,指著她破口大罵,“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我好心好意給你送吃的,你竟如此不領情!”
沈攸寧深深的看了杜大娘一眼,眼底似是蘊著無盡的濃霧,一眼看去,竟比那幽深的枯井更滲幾分。
她開口,喉嚨有些不適,聲音略帶沙啞,“攸寧怎敢不承杜大娘的情。”
穿越后,這是沈攸寧第一次見到杜大娘,看起來只是空有蠻力,是個沒腦的主兒。
沈攸寧思索著,不能與這樣的人正面起沖突,否則對自己太過不利。
杜大娘沒聽出她話里的異樣,嫌棄的看著四周,狹小的屋中冷氣四竄,墻壁裂痕四縱,便是普通的百姓都不愿意住在這里頭。
她撣了撣衣角,神情厭惡,鄙夷的冷斥了幾句后就甩手離開。
杏竹在一旁聽得又氣又惱,死死地咬著嘴唇不發出一點聲音,生怕杜大娘聽見后對姑娘變本加厲的虐待。
她回頭看向沈攸寧,眼眶漸漸紅了起來,低聲啜泣著。
沈攸寧第一次見到杜大娘,微微沉思著,身旁忽然傳來哭泣的聲音,她望去,竟是杏竹。她抿了抿嘴,看在杏竹對原主十分衷心的份上,這時候她出聲安慰才是上策。
“你……不必擔憂,這樣的日子不會多久。”
沈攸寧點到即止,依她的判斷,這丫頭應當是覺得委屈,便是說再多也于事無補。
杏竹聽了,愈發悲傷,只覺得自家姑娘太過良善,明明受著苦難卻依舊抱著盲目的期待。
春竹看了主仆二人一眼,不屑的撇撇嘴,目光殷切的望著外頭,希望這種日子能夠早點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