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化捋了捋胡須,感嘆道:“老夫也不曾想到啊!這樣的人才,若是能將他招入王府,定能為王爺提供不少臂助。”
燕十一道:“還是方大人有遠見,小人不如也。”
方正化道:“把你這套收起來吧,我不是高起潛,說吧,找我什么事?”
燕十一道:“方大人明察秋……咳,啟稟方大人,燕九遇到點麻煩,想勞煩方大人出手解決。”
方正化道:“哦!什么情況?”
燕十一道:“燕九奉命調查天下鏢局,似是掌握了一些不利于王爺的證據。他們一直盯著王振威和一個婦人,可今早那個婦人失蹤了。”
方正化道:“找人不是你們擅長的嗎?找我作甚?”
燕十一道:“不僅如此,燕九他們今天遭遇了兩次刺殺,已經死了七個人,都是一劍穿心,并被削去了拇指。”
“熊外婆?”
“就是她,燕九確定從未招惹過那個老太婆。”
“什么熊外婆?方叔叔你回來啦。”朱微娖走了出來,月白長裙反射著月光,像個小精靈。
“見過郡主。”燕十一行禮道
“哼,以后高起潛的事不要來麻煩方叔叔,讓他自己解決,就說是我說的。”
“是。”
“退下吧。”
“是。”
朱微娖拉車一樣將方正化拉進了院子,只是今天方叔叔比平時重一點,手上也好涼啊。
“方叔叔,你去哪里了,你手怎么這么涼?”
方正化習慣性的摸了摸朱微娖的頭,寵溺地道:“傻丫頭,天氣冷了,手當然涼。”
二人進到屋內,方正化盤坐在炭盆前,將手放在火上烤了烤,“你看,這就不涼了。呵呵,我剛才見到那個劉海了,小伙子不錯,功夫很高嘛。”
豈止是功夫高啊,簡直是百年一遇的武學奇才,天生神力,天生戰斗直覺,迅捷的速度,超強的忍耐力,超強的體質,他就是上天的寵兒。
所以,方正化將自己的‘八寶培元湯’藥方留給了劉海,他想知道這小子到底能達到怎樣的高度。
也許是炭火太旺,朱微娖紅了臉,猶記得趴在劉海腿上被打屁股的場景,直到現在還有點疼。
那個混蛋心真狠,找到機會一定要還回去,一百倍的還回去。
朱微娖道:“他就是個小捕快,打幾個山賊都勉強,哪里有什么功夫?”
方正化瞧著小郡主那點小驕傲,還有嘴角溜出來的笑意,哪里能不明白小丫頭的心思:“那劉海確實不凡,我打算將他招入王爺麾下,為王爺開疆拓土,你說怎么樣?”
“不要。”朱微娖想也不想就否定了
方正化試探道:“那么,就讓他給你做個貼身護衛怎么樣?”
“才不稀罕。”
方正化語帶調笑,繼續問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只能將他招贅入王府,給我們的小煙兒當夫婿了。”
朱微娖這才反應過來,方叔叔是在逗她玩呢,何況那個混蛋已經有妻子了呢,我才看不上他呢。
“方叔叔,你真討厭,看我怎么懲罰你,嘻嘻!”說完,朱微娖繞到方正化的身后,一把扯住了方叔叔的胡子,“快道歉,快道歉,不然我今天要拔光你的胡子。”
方正化絲毫不生氣,與小郡主的天倫之樂永遠不會嫌煩,他是一個太監,她是他一手帶大的,就像自己的親女兒,他將自己所有的愛都傾注在了小郡主身上。
“哈哈,我錯了,我錯了,小煙兒繞了我的胡子吧,咳咳咳……”也許是笑得太暢快了,感覺喉嚨干澀發熱,忍不住咳嗽出聲,跟著就是一陣陣暈眩襲來。
朱微娖有些慌了,急急忙忙扶住方叔叔,小手摸了摸額頭,好燙啊。“方叔叔,你生病了?你別嚇我啊。”
方正化握住小手,暖在臉上。
他自己也摸了摸額頭,居然發燒了,這一場大病是躲不過去了。
習武之人惡疾難侵,病魔入體病入膏肓!沒想到啊,沒想到自己沒死在戰場上,卻因為脫力最終染上風寒。
“沒事的,我沒……”還沒說完,方正化就暈了過去。
朱微娖嚇得哭出聲來,一邊搖著方叔叔,一邊向著外邊大喊:“燕十一,燕十一,你死哪里去了,快來啊,方叔叔不行了。”
燕十一聞聲而入,他是踩碎了屋頂的瓦片跳進來的,小郡主聲音帶著驚惶,將燕十一嚇得不輕。
當他確認了方正化的病情后,雙眼直愣愣的望著火盆發呆,方正化曾入訓練營教導過他們,也算是半個師傅。
不,是唯一的師父,高起潛只是讓他們害怕,方正化卻能得到他們的尊敬,愿意奉他為師、如父!
“你快說啊,你發什么呆?方叔叔到底怎么了?嗚嗚嗚,方叔叔你怎么了?”朱微娖催促道
燕十一聲音低沉,只說了八個字:“病魔入體,病入膏肓!”
朱微娖罵道:“你胡說,你胡說,你再胡說我就殺了你!還不快去找大夫,快去啊。”
燕十一聞言也沒有急著出門,他的悲傷,也許并不比小郡主來得少,他們是孤兒、是殺手、是諜者,他們一生只會有一份感情,一旦認定了誰,就會成為心靈唯一的寄托。
燕十一不關心郡主會不會殺自己,他將方正化抱上了床榻,并用被褥將方正化緊緊的裹了起來,“請郡主照看方大人,我這就去請醫者。”
不管希望多么的緲茫,他都要盡力而為,也許那句俗語是錯的呢,什么病入膏肓?難道習武之人的體質會不如普通人,區區一場風寒會要了人命?
而且只要醫者能保住方大人性命,還有半個月王爺就會來到山陰,王爺身邊總是會帶著天下最好的神醫。
寒風嗚嗚,是風的哭泣,朱微娖覺得這一夜比平時冷了太多,太多……
……
“要我幫你洗嗎?”
柳湘云用一種矜持和端正的姿態注視著劉海,讓人覺得幫忙洗澡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
還好,這種怪異的曖昧沒有持續多久,柳湘云咯咯嬌笑,自覺的退出了房間。
她最近特別喜歡調戲這個干弟弟,感覺特別刺激,又或許是女人的報復心理作怪,誰讓他看過她的現場表演呢!
栗色生香的房間,香柏木的浴桶,此刻泡個澡最是解乏!
劉海摘下發簪,解下網兜,讓長發自由披散,整個人都泡在溫水中,只有黑色的頭發浮在水面。
剛才隨意吃了點兒,胃已經不急,泡在水中也是種享受。
溫水包裹著人,身上的痛楚退去,身心充滿愉悅,沒有疲倦,不再怪責方正化,自己本來也不是小氣的人!
可我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看到弱者會心軟,也愿意幫助他們。可一旦自身利益受損,就會選擇折中之法,這是自私嗎?
東漢有個曹孟德,逃亡中殺害好友一家老小,他當時有時間考慮呂伯奢是自己的摯友嗎?
如果是我,當生命受到威脅,我又會怎么做?
唉,看來我始終做不到‘窮則獨善其身’,王元章老人這種有德之人太少了,我一定要把兇手找出來,讓老人安心。
房間的密封做得很好,水汽蒸騰迷漫,店伙計將一套嶄新的衣服放在屏風后的圓幾上,想著應該跟劉捕頭搭個話,幫著加下熱水,也許劉捕頭能記住自己。
伙計躡腳轉過了屏風,未及開口,因為他發現浴桶里沒人。他向前幾步,還是得試一試水溫。
燭火昏黃如豆,紗幔光影搖曳,伙計的手懸于半空沒能伸入浴桶,一篷黑色的頭發在水面蠕動,這場景,這場景……
伙計想起了似曾相識的一幕,那是一個春日里的清晨,霧像這屋子里的水氣一樣薄,他在一個小池塘邊見到了恐怖的一幕。那是領居王大爺的三媳婦的表姑的女婿家隔壁的王員外的三姨太溺死在池塘里的樣子,她的頭發也是這么黑,這么多,隨著水波晃動。
“不得了啦,劉捕頭淹死啦!”
伙計轉身就跑,他必須盡快通知老板娘,這跟他沒有關系,劉捕頭是自己淹死的。
劉海在思考人生的過程中打了個盹兒,他也沒考慮過自己在水里,只是覺得很舒服。
直到伙計的喊叫聲驚醒了他,他才從浴涌里站了起來,來不及細想,自己為什么能在水里睡覺,劉海喊道:“站住。”
“媽呀,鬼呀!”
伙計轉頭一看,淹死的尸體又站了起來,披頭散發形似惡鬼,他嚇得驚叫出聲,發足狂奔,可雙腿卻不聽使喚了,左腿一軟就摔在了地上,離房門就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