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千鄉勇已經開始了第一天的訓練,遠遠的就能聽到整齊的號子和熱血的喊殺聲。
山陰的居民從第一天聽說虎丘寨要屠城的惶恐,到如今,感受到城外大軍的威勢,心里也漸漸安定下來。
他們期盼著前夜的爆炸不再發生,期盼著這些鄉勇能夠勝利搬師,期盼著能夠過一個安生的新年。
不論山陰的氣氛如何緊張,劉府始終一片祥和,作為劉家的家仆護院,他們有著自己的驕傲,他們相信不管發生何事,都不可能對這座府邸造成多大的影響。
可是在這一片詳和中,少奶奶顧雁青出走了,劉福老爺子似乎只是象征性的派出一些人手,卻沒能將少奶奶追回來。
其實少奶奶這樣的行為,府中的下人是可以理解的,一個女人剛嫁入夫家沒幾日,甚至還沒來得及過一個即將到來的新年,老爺就將少爺送去參軍,完全沒有征求少奶奶的意見。
設身處地的想,換作是誰,也得跑回娘家去,沒有八抬大轎別想讓新娘子回頭。
從山陰至江城的客船已經啟航多時,沿江而下只需要五天就能到達目的地。
顧雁青頭戴碧玉簪,站在甲板上吹著風,小嬋拎著包裹癟著嘴站在一邊,江風甚寒,甲板上除了主仆二人,只有一個年輕的儒生。
她也沒有在意,小時候與父親外出與許多人同乘一輛馬車也是常有之事。
她是家中獨女,雖有嬌慣,從小卻很獨立。自從嫁入劉家,她一直壓抑本性小心翼翼,爭取做一個好媳婦、好妻子,可是她的隱忍換來的卻是整個家對她的漠視。
既然如此不如回家去,只要到了江城找到父親的生意伙伴,她就可以跟著商隊一路北上,正月十五之前定能到家。
想到家中母親送別自己時的情景,顧雁青黯然神傷,自己原本就不該嫁過來,留在家中侍奉母親多好!
“小姐,我們真的要回去嗎?”這句話,小嬋已經問出了無數遍。
“嗯,回去。”
“可是姑爺不在家,你就這樣走了,姑爺知道會傷心的。”
“他才不會傷心,那個混蛋一聲不吭就走了,心里何曾考慮過我的感受。”
“也許,也許姑爺有不得已的苦衷,姑爺每次回家,小嬋都能感覺到姑爺很累,他一定是有許多大事要做,并不是故意冷落小姐的。”
“死丫頭,你……”顧雁青氣急,這個丫頭不知道著了什么魔,總是幫著劉海說話。
本想訓斥兩句,卻見幾步外的儒生目光望了過來,她又生生忍住了,半福身子以表歉意,儒生還以微笑。
顧雁青見儒生側頭欣賞兩岸的山川,沒有再關注自己,才壓低了聲音對小嬋說:
“小嬋,你是不是覺得我總是跟你的姑爺置氣,不是一個好妻子?”
“不是,不是,小嬋不敢這么想……我只覺得小姐這樣走了,沒了依靠,將來日子該怎么過啊!”小嬋緊張的否認,連‘你的姑爺’這種打趣的話都沒有聽出來。
“唉,你跟我這么些年,為什么想法還是那么迂腐。誰說女人一定要依靠男人才能生活,我跟著爹爹去過不少地方,男人能做的事,我也可以,我不僅可以照顧自己,我還能繼承爹爹的事業。
小嬋,人不能為自己而活,家里就我這一個女兒,母親身體本就不好,爹爹生意又忙,現在他們還年輕,等他們老了,誰來照顧他們。
劉家雖然富庶,卻從來沒有考慮過我的想法,以其活得沒有尊嚴,不如歸去。將來靠我自己打出一片天,侍奉雙親終老,也不失為一種活法。”
顧雁青與其說在開導小嬋,不如說在給自己找離去的理由,但當她越說越多,也漸漸的理清了思路,堅定了信心。自己沒有錯,是世人都將女子當成了附庸,總有一天,她會向所有人證明女子也能頂上半邊天。
“好一個不如歸去,好一個至孝的奇女子!”
船頭的儒生將顧雁青的話聽入了耳,實在忍不住贊嘆起來,隨后又覺得失禮,拱手作揖,“小生顧絳,聽到夫人之言,是發自肺腑的感嘆,實在失禮還望夫人見諒。”說完再次深深鞠躬。
小嬋有些不悅,顧雁青卻沒有太奇怪,她落落大方的回禮,“這位,這位……”可一時競不知如何稱呼。
儒生將目光集中的女子額角,沒有任何逾越之處,趕緊補充道:“夫人可直呼我名,或稱我之字號,忠清。”
顧雁青嫣然一笑,“忠清大哥,不必如此,我只是一介商女,不敢受此大禮。”
“非也,成宗皇帝說過,人無貴賤唯有分工不同,況且夫人一介女流尚且有如此見識,不避世人目光,勇于賤行自己的理念,此等自立自主自強的品德,實在讓愚兄汗顏。”
儒生的一席話,讓顧雁青紅了臉,她才沒有想那么遠,話說回來只是個賭氣回娘家的新媳婦,哪曾想會得到這么高的評價。
“忠清大哥,快別笑話我了。哦,我叫顧雁青,此去江城再隨家中商隊北上延綏,不知大哥意欲何往?若是游學,怎么不帶護衛?”
聽到這番話,顧絳再次打量眼前女子,一身男裝頗為英氣,可這也掩飾不了她的絕代芳華。
只是未曾想到,她不僅思維方式與普通女子不能,江湖閱歷也不可小覷,幾句話就點明江城有人,讓陌生人不敢生出歹心。
顧絳道:“夫人怕是有所誤解,顧絳雖是儒生,卻也并非手無縛雞之力,腰間之劍也不是裝飾,若遇強人盡可一劍斬之。
我雖是游學,卻沒有目的地,這大明萬萬里河山,尚未有一部全國性的地理總志。在下不才,愿有生之年盡覽江河湖海,為大明著一部《肇域志》,也算不逛此生。”
“先生志向高遠!雁青佩服。”顧雁青趕緊施禮,不曾想這位相貌普通的儒生會有如此大志,與自家相公比真是……
“夫人還是以忠清稱呼在下吧,先生之名不敢當。此行能夠識得夫人這等奇女子,也是顧絳之幸,若是不棄顧絳愿意護送夫人北歸。”
“怎好麻煩忠清大哥?”
“無妨,延綏乃我大明商貿重鎮,顧絳正欲前往。”
“那就有勞大哥照顧。”
顧雁青大方一笑,對這個儒生好感大增,小嬋輕輕拉了拉小姐衣袖,小聲道:“小姐,天涼了,早些回船倉吧。”
顧絳并不迂腐,對小丫環的心思看得明白,也不甚在意。他實乃磊落之人,順道將這位夫人護送回家,途中也可探討一番男女社會地位問題,這也是二百年來爭論未果的論題。
“夫人且回船倉休息,江面風急當心受涼,旅途漫長,另尋合適之機,再聽夫人高論。”
“嘻嘻,你可真會說話,再見。”
自從認識了顧絳,回家的路變得好走了,心情也好多了,顧雁青似乎已經忘記了山陰,將那個人當成了人生的過客。
……
……
日月輪換,黑夜與白晝交替,為期三日的練兵已經結束。
時值小年,劉福允許士兵回家團聚,還下發了三塊臘肉犒勞這些艱苦訓練的鄉勇。
臘月二十四,也是劉海昏迷第八日,虎丘山剿匪行動拉開了帷幕。
吳縣令親自站在城頭慷慨激昂的講話,各大家主分立于兩側,人人手中都舉著一個酒碗為勇士們壯行。
三千士卒衣飾華整,皆挾強弓勁矢,兵刃森列,外人根本看不出這是臨時拼湊出的隊伍。
縣丞史大人身披金鎧威風八面,待到一切準備就緒,他抽出了鞍前佩刀一聲令下,大軍開拔聲威浩蕩!
城下壯行的民眾更多,一時間歡呼此起彼伏,聲浪掀起了一陣陣波濤。
可是如此激動人心的時刻,劉福卻沒有到場,該做的他都做了,也不愿去考慮這些人的命運,更不愿去給他們送行。
他與王振威正在商量后續事宜,思量再三,他最終將燕王的信息告訴了這位天下鏢局的總鏢頭。
房間內煙霧繚繞,劉福也學著秦老頭抽起了旱煙,他沒有將這些消息告訴秦老頭,那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也不想將這位老友拉入深淵。
這是劉家的事,有了天下鏢局的助力,在被燕王查覺之前,破壞他的陰謀再將劉家摘出去,這就是劉福的理想方案。
“你打算怎么安置柳湘云?”王振威問起了唯一的破綻。
劉福道:“我想將她交給你,她是老夫的干女兒,你一定能保護好她吧?”
王振威鄭重地點頭,這是他與劉福的約定,劉福交出青花瓷,他確保劉家最終能夠置身事外。“你放心,我會將她帶在身邊,沒人能夠搶走她。”
劉福道:“湘云不錯,你如果有心,可以假戲真做,我是樂見其成的。”
王振威道:“呵呵,這種時候沒必要玩貓哭耗子的游戲,你將她交給我,想過她能活?”
劉福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起了另一事,“青花瓷,你打算怎么處理?”
王振威道:“原本我是想送入京城的,但既然幕后是燕王,那就沒有意義了。”他目光一厲,“我會設局,釣大魚。”
劉福道:“不行,你失敗了怎么辦?”
王振威道:“你信不過我?是了,你連柳湘云都信不過。”
劉福道:“無關信任問題,你要體會一個失去兒子的老人的心情。”

枯井蛙
讓一個儒生談人不分貴賤,男女平等!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