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最后在寧國公的斡旋下,高宗終究退讓了一步,只是心底對定南王府的忌憚到底到了何種程度卻不得而知。
其實對于定南王,高宗還是相信的,當初他和定南王也曾同是身處國子監里的一員,一個房檐下讀書的同窗,怎會不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相信憑定南王的為人不會做出謀逆叛主之事,可定南王不會,定南王世子呢?
一個受人稱頌的南秦戰神,少年成名,驚才絕艷,是整個南秦百姓心中信仰一般的存在,他如何能不忌憚?
更何況他的背后是實力雄厚的定南王府,手中掌握數十萬兵權。只要他想,隨時可以揮兵北上。
這也是為什么他得知秦昭衡獨自進京時非但沒有斥責他無昭私自進京甚至還覺得心頭一松,好像暫時卸下了什么擔子一般的原因。
他當時就想,以這小子的心智,難不成這般行徑其實是為了告訴自己,他對這東都其實并沒有多大興趣,更不在意自己的皇位嗎?
先前他不敢確定,可如今卻突然把一半的心吞回了嗓子眼。
若他沒料錯,秦昭衡寫信讓寧國公府嫡女并讓她轉告寧國公,要自己給他和寧國公府嫡女下旨賜婚背后的意思就是,他要告訴自己:定南王府不會有大逆不道之舉。
否則,他不會心甘情愿自己求娶一個京城女子,并且還讓自己知道,他對那女子極為看重。
如此一來,寧國公府就是掌握在他手中的那根控制秦昭衡的風箏線。
秦昭衡親自將自己的命脈送到了他手中。
高宗心頭落下一塊大石,終于可以安枕。
只要在秦昭衡回京后,他親自確認姚婧瀾在他心中重要到極點,他便也可以徹底放心。
一個人,只要他還有軟肋,就不值得畏懼。如今對于高宗來說,他找到了秦昭衡的軟肋,自然不再終日猜忌。
*
自從高宗的圣旨一下,眼看著離姚云翊出發的日子越來越近,姚婧瀾心中越發不是滋味,就如同有無數只螞蟻在爬一般。
姚云翊越是神采飛揚,越是期盼早日啟程,她就越是難受。
她一面想前去定陵親眼看看秦昭衡如今的處境,想確認他有沒有危險,想親自幫他做點什么,另一面又不放心就這么離開姚夫人。
雖說姚夫人的身子在宋太醫的幫助下好了許多,可終究那毒傷了根基,如今依然虛弱。
她最近幾日都心不在焉的,姚夫人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日她又一次同姚夫人說著說著話就出了神,姚夫人看在眼里終于問:“瀾兒,你是不是有什么煩心事?同娘說說好嗎?”
她嗓音溫柔極了,姚婧瀾回過神來看見的就是一張含笑的極溫柔的臉,她連忙道:“沒事,娘,我沒有什么煩心事。”
“傻孩子,你有什么事能瞞得過娘?聽你父親說,你哥哥不日要押送賑災銀和修河款前去襄助定南王世子?”
聽到“定南王世子”幾個字,姚婧瀾頓時有些不自在,她垂眸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你若想去就去吧,不用放心不下娘。只是一個女兒家去那么危險的地方,娘終歸是不放心的。”姚夫人柔聲道。
姚婧瀾一怔,吶吶道:“娘,你怎么知道……”
姚夫人輕笑,卻并不回答她這個問題,只是自顧自說道:“我聽你父親說了,那孩子如今長得極好,品行也好,配得上娘的女兒。先前娘還擔心,該給你選個怎樣的夫婿,卻忘了你同他幼時曾有婚約的。雖說沒下過定,可終究有了信物作憑證,只要人家還愿意守,咱們就不能毀約。”
“我起初還擔心,但看你如今這幅模樣,怕也是歡喜他的,如此便是再萬幸不過的了。”她眼角的笑意繾綣,姚婧瀾覺得,她的娘親一定是世上最溫柔,最善解人意的娘親。
姚婧瀾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起初只是為了避開嫁入皇室的命運,她認下了這門婚約,可如今,一顆心不知不覺間牽掛在了那人身上。
如今想來,從前他的口腹蜜劍,他的故意調笑,他的難得體貼,他的周全保護,都化成蜜糖水,一滴一滴地融進她心里,將她整顆心都泡在蜜罐里,除了他的好,旁的再也看不見了。
然而終究她不是一喜歡上某個人就旁的再也不管不顧,只一心撲在那人身上的那種女子。
她清醒而理智,想必這也是她讓秦昭衡另眼相看的地方吧。
姚婧瀾想著,輕輕一笑,對姚夫人說:“娘,沒事的,我相信哥哥,他們會平安回來。我就在家里,哪也不去,陪著娘,娘一定要快點養好身體!”
姚夫人抬手輕輕撫慰她的發頂,那里有一個可愛的發旋,每次看了都讓姚夫人心生暖意,就如同她還是那個剛出生時被她抱在懷中的小嬰兒一般,脆弱又柔軟,需要人呵護。
“好,娘努力趕快好起來。”
姚婧瀾滿意地笑笑,眉眼彎彎,格外生動起來。
依偎在姚夫人懷里,她暗暗下定決心,這段時日,無論如何她也要找到師父,請他治好娘的身體。
然而到底不放心,她又去找了一次姚云翊。
第一次鄭重其事地對他說:“哥,你會平安回來的,對吧?和他一起回來?”
姚云翊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一番,依然不正經地調侃說:“哎呦呦,我這妹子轉性了啊?如今竟對我這么客氣,難怪啊!”
他嘖嘖兩聲,看得姚婧瀾直皺眉頭。
“難怪什么?”
“難怪人家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這還沒和他成親呢這就上心成這般模樣了?怎么,你喜歡上人家啦?”他說著還沖她挑了下眉,風流的桃花眼瀲滟起來,看得姚婧瀾莫名心煩。
怎么有這樣做兄長的?
然而還沒等她出言反擊,突然瞥到姚云翊身后一道慢慢靠近的身影,頓時住了嘴,只是眼神中出現幾分幸災樂禍的神色。
果不其然,一只大手突然從身后揪住了姚云翊的耳朵,“你個小兔崽子,我讓你拿你妹妹開玩笑,讓你拿你妹妹開玩笑!你一個當哥哥的說這種話來拿你妹妹開涮,還有沒有點樣子?我打死你個小兔崽子!”
寧國公邊說著就是抬手就是一頓暴揍,把姚云翊疼得“嗷嗷”直叫。
姚婧瀾看得熱鬧,也不阻攔,反而笑得格外燦爛。
明媚的笑容伴著微風和大朵大朵柔軟的云,一切都是叫人溫暖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