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將手頭的事情處理地差不多了，秦昭衡終于能稍微休息一下。

　　剛坐下，他便揉了揉眉心、有些難受地皺眉，這幾日他時不時地便會像現在這樣覺得氣血翻涌，雖然不至于像之前那日一般劇烈，但卻偶爾會伴隨著心悸，只是太過輕微，而他又一直忙于處理事務無暇顧及。

　　那股難受勁兒也只是一瞬便消失了，他斂了神色對外面喊道：“來人，備水，我要沐浴。”

　　軍中要熱水是件難事，他一向愛潔，也唯有在軍中才能逼自己勉強忍受一下，盡量減少沐浴的次數。

　　姚婧瀾經過幾日的修養如今已經生龍活虎的了，本來想著這幾日秦昭衡每日忙于處理軍務，定然辛苦，便想給他送點湯補補身子。這還是她親自去廚房，用為數不多的材料按照藥膳的方子做的。

　　自從那一戰之后，軍中的人都知道他們軍營里有一位姑娘。雖說不合規矩，但那些敬畏強大、性子直白的漢子們在知道了那夜姚婧瀾奮勇殺敵的颯爽英姿之后便都默認了姚婧瀾的存在，一個個都拿她當普通的將士沒什么分別。

　　——不對，還是有分別的，那些在戰場上兇狠地叫人害怕的人，每一個見了她的時候卻都笑得像頭憨厚的笨熊，一點兒活也不愿意讓她干，但凡看見她拿著重物，都搶著上來幫她。

　　其實真正讓姚婧瀾覺得溫暖的不只是這些，更重要的是他們并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沒有人上來質疑她一個女子為什么跑來軍營，也沒有人開口用那些繁瑣的規矩來壓她，用“三從四德”、女訓之流的來向她說教。

　　她好像突然明白為什么秦昭衡哪怕再討厭戰爭卻也從來不排斥軍營的原因。

　　只因為這里讓人覺得舒服，軍中的將士人大多都很簡單、本性率直，沒有太多彎彎繞繞、沒有勾心斗角。想想也是，每日面臨著生死安危，今日沒過完還不知道能不能看見明天早上的太陽，誰還會去想那些虛浮的東西？在真正的生死面前，人反而會變得單純而簡單。

　　進了營帳卻一個人也沒見到，喊了幾聲也沒有人應，姚婧瀾不由有些納悶兒，難道是出去了么？

　　將湯放在桌上，本想打算出去找找，卻突然聽見一側的屏風后似乎有聲音傳來。

　　她試探著問：“秦昭衡？是你么？你在做什么？我過來了啊？”

　　沒有人應，她便直接悄悄上前去看。

　　放輕了步子貓著腰靠近屏風，然而剛躲在屏風后悄悄露出一個腦袋打算看個究竟，一抬頭卻對上一雙含笑的眸子和一片光潔的胸膛。

　　她下意識咽了咽口水，反應過來連忙縮回頭就要溜，“我、我，我什么都沒看見，我先、先走了，給你留了湯你記得喝。”

　　然而剛邁出一步，就聽里面一道低啞好聽的聲音傳來，“進來。”

　　“啊？”她腳步下意識地頓住，有些猶豫地立在原地，“有，有什么事么？要不……等你出來再說吧。”

　　一只手下意識地來回揉捏著自己的衣角。

　　里頭傳來一陣悶笑，“別緊張，我受傷了，動作不太方便，想請你進來幫個忙。”

　　“受傷了？嚴重么？”她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問道。

　　怎么會受傷了，上次見到他時不還好好的么？

　　然而里面卻沒有傳來回答聲。

　　雖然心底仍舊猶豫，但是這下她卻再也沒辦法走開了。

　　一咬牙，不就是看幾眼么，何況被看的是他，自己又不吃虧，倘若不答應，豈不是讓他看出自己慫了？

　　轉身走進屏風后，一進來就發現里面水霧蒸騰、飽含濕意，許是水汽的原因，讓人覺得有些燥熱，心跳不由自主的快起來。

　　她臉上染上一抹胭脂色，落在秦昭衡眼底，笑而不語。

　　然而在眼神觸到他左臂那片看上去頗駭人的傷口時，她突然神色一變，臉色頓時蒼白起來。

　　“這傷……是怎么弄得？”小心翼翼地撫上他的左臂，指腹在傷口邊緣很小幅度地摩挲，“還疼么？”

　　她的聲音都有些發抖，似乎只要秦昭衡說一個“疼”字她便能立刻哭出來。

　　秦昭衡不由莞爾，輕聲勸慰她，“沒關系，不疼的，這是小傷。”

　　然而姚婧瀾卻好像沒聽到一般，眼里只剩下了那道可怖的劍傷。

　　她還從未見過他受傷，這么嚇人的傷口他都說是小傷，那怎樣的才算是大傷？

　　悶著一口氣，她突然想到什么，走到他身后——果然，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疤痕，有些地方的皮肉甚至有些外翻，看上去極其猙獰，顯然是極深的傷口愈合后留下的。

　　她輕輕撫上他的脊背，那里幾乎沒有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滿是創痕。她自己未發覺，她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在她沒遇見他的那幾年里，他究竟受過多少次傷？遇見過多少次命懸一線的生死關頭？

　　秦昭衡右手向后一伸，一把扯住她的手腕，輕嘆一聲，“真的沒關系的，都過去了。”

　　她突然用耳語一般地聲音喃喃道：“我為什么沒有早點遇到你？”

　　秦昭衡聽見了，故意調侃地問：“怎么？現在知道本世子的好了？當初是誰還冷著臉說不嫁我的？”

　　然而事實上，他根本就不懂她說的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她說的“早點”，不是早一日兩日，也不是早一年兩年——而是早一輩子。

　　她在想，前世的自己，為什么不多了解他一些，為什么鬼迷心竅地喜歡上秦昭明？為什么就這樣與他錯過？

　　前世的他最后怎么樣了呢？

　　她實在記不清，也確實不清楚，只偶爾聽起前世的定南王世子似乎一直駐守西南，未曾回京，如今想來，頗帶著點明哲保身的意味。

　　那么一世的他大概選了另一條路吧？

　　也不知道最后他有沒有實現他想做的，有沒有徹底將西戎人阻擋在邛山以西、還南秦百姓一片太平，還有沒有……娶一個心儀的、比自己眼光好百倍的姑娘，生兒育女，白頭偕老？

　　她嘴唇嚅動了一下，卻什么也無法問出口。錯過的，就是錯過了，如今她雖然懊悔，卻更覺得慶幸——還好重來一世，她終于抓住了她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