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昧恨不能上前把她撕成兩半！

　　如果不是她，蘆葦不會死！自己不會幾度徘徊在鬼門關口！

　　“你到底什么意思！”

　　沐昧憤怒劍指葉戟質問，“把我們丟到鬼谷九死一生，很有意思嗎？！”

　　葉戟瞥向沐昧，冰冷的目光帶著譏誚，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質問，策馬來到嚇傻的苜蓿和沉默的茯苓身旁，聲音如同寒鐵：“能從千機谷出來，確實有些本事。但別忘了，你們來此，各有索求。欲有所得，必有所付。想從我這兒拿到你們想要的，就得守我的規(guī)矩——”

　　“規(guī)矩？草菅人命的規(guī)矩嗎？！”沐昧情緒失控地奮力用劍搗向葉戟腹部。

　　葉戟身影一移，輕松躲開沐昧，依舊只盯著苜蓿，一雙眼睛露出寒霜般冷冽的鋒芒：“你碰到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做藥草生意的恒老板，而是晉嵩王朝江左瑯琊王司空珩。珩王爺要你為他所用，從今往后，你要對他忠誠不二，完全聽命于他，你可能做得到？”

　　“我……”苜蓿有些發(fā)懵，一時間不知該怎么辦。

　　沐昧憤恨從箭筒中抽出羽箭，拉弓瞄準葉戟，卻被人從頭倒栽蔥拎住。

　　葉戟冷眼望著沐昧警告：“若再妄動，當心我取你性命！進入千機谷的有三十人，出來的只有三個，二十七條性命葬身谷中，我不介意再多你一個。”

　　“三十個……出來三個……”

　　葉戟那冰冷到不帶情感的數(shù)字，像一把燒紅的鋼針，慢而殘忍地刺入沐昧的耳中。

　　二十七條性命！這個數(shù)字憑空出現(xiàn)時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但下一秒就具象化為一張張可能存在的、鮮活的、充滿渴望或恐懼的臉——就像蘆葦，就像苜蓿，就像她自己！

　　她們都曾懷揣著各樣的希望或被承諾，走進那座吃人的山谷，現(xiàn)在卻已變成腐爛的泥土、嶙峋的白骨，無聲無息地湮滅在那片濃霧，一個名字都沒有留下。

　　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凍僵了她的四肢百骸。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粘濕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緩慢地、殘酷地收緊，痛得她幾乎彎下腰去。

　　她不愿相信！那個贈她山盟劍、愿護她一世周全、眉眼如煙雨江南般偶爾讓她失神的人，竟是用如此殘酷手段篩選擇優(yōu)汰劣的冷血之徒？！

　　之前所有的懷疑、不安、猜測以一種遠超想象的殘酷血淋淋攤開在面前，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褻瀆、欺騙、玩弄的羞辱感，混合著對蘆葦死亡的錐心愧疚如巖漿般轟然噴發(fā)，瞬間將她殘存的所有信任和對那絲微妙情愫的遐想焚燒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她憤怒撲向葉戟，所有招式章法全都忘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撕打，仿佛摧毀眼前這個人，就能連帶摧毀那個布局千里外的欺騙者所帶來的痛苦。

　　“嗖！”葉戟用水蛇鞭緊緊纏住沐昧威脅：“你的血海深仇報不報了？”

　　“不用你管！”沐昧喊叫著想脫離束縛，卻被葉戟用水蛇鞭緊緊纏住。師父和師兄弟們慘死的畫面涌入腦海，憤恨與無助化作歇斯底里的掙扎。

　　葉戟冷哼一聲，并不理會，繼續(xù)轉向苜蓿詢問：“從今往后，你們在千機院受訓練，名字都以草木配飾為代號。不管過去是誰，有何經(jīng)歷，進入千機院后都不準再對任何人提及，千機院的事也不許對任何人講，這兩個條件，可能做到？”

　　“可我父母和兄弟……”苜蓿瑟瑟發(fā)抖，心中擔憂卻不敢問出口。

　　“王爺已經(jīng)把他們妥善安置，每個月十兩銀子生活費用，但從今往后，沒王爺允許，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許再提你父母兄弟的事，也不許再跟以前的人有任何聯(lián)系。否則——”

　　葉戟“咔嚓”一聲折斷手中的羽箭，“猶如此箭！”

　　“啊！”苜蓿嚇得臉色慘白，捂著嘴，渾身顫抖，說不出一句話。

　　葉戟一把松開苜蓿，橫掃苜蓿和茯苓一眼：“如果做到，就跟著我去前面的千機院。如果不能，就每人十兩銀子，各自回家，我便不再阻攔你們。”

　　“我……”苜蓿嚇得直打哆嗦，面容失色，許久說不出完整的話。

　　“我沒問題”，茯苓回答得干脆利落，自始至終淡定鎮(zhèn)靜，“我不回家。”

　　葉戟看了茯苓一眼，意味深長，又轉向苜蓿：“你呢？”

　　苜蓿顫抖，哆嗦著回答：“我答應你……”

　　葉戟冰冷的目光掃過三個幸存的女孩，最終定格在沐昧憤恨的臉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告知：“覺得他殘忍冷血？你可知將你們從饑荒、戰(zhàn)亂、奴役中帶到這里，已是他在自身難保的困境下，能給出的最大仁慈！這世道，外面每時每刻都在死人！千機院給大家的是活下去的本錢！我本不想收留你，但他執(zhí)意相求。別辜負他的苦心。”

　　“你！”沐昧惡狠狠看著葉戟，恨如同野草般瘋長。深知以她的實力絕逃不出葉戟掌心，委屈無助得渾身顫動。

　　“別委屈了，我碰到你，我還覺得委屈！”葉戟瞪沐昧一眼，推著三個女孩向千機谷正中山腳的那排房屋而去。

　　雨后天晴，彩虹掛在層疊錯落的歇山頂上，白墻青瓦如水墨畫卷，恬淡靜美宛若世外桃源。如果單站在這兒，大概不會想到，從太白山千機谷進入要碰到怎么險惡的場面。沐昧悲憤地想：這寧靜淡泊的表面，與陰險狠辣的內心，真像極了殺人誅心的司空珩。

　　沐昧握緊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心中的滔天巨浪被一股冰冷的意志強行壓下。她眼神變得沉寂，如同暴風雪后荒蕪的冰原。她邁開腳步，一步步走向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黑鐵門，一步步走向眼前的未知囚籠。

　　葉戟停在鐵門前扣門。

　　一個身穿淡紫色襦裙的瘦高女孩兒探出頭來，忙把大家都迎入門內。

　　她身段高挑有形，打扮精致溫婉，水嫩的鵝蛋臉，黛青的柳煙眉，烏黑的頭發(fā)綰作斜墜的馬蹄髻，一雙含情脈脈但卻克制溫順的眼睛，與沐昧平生所見女子大不相同。

　　沐昧注意到她發(fā)髻上別著一支木槿花。

　　木槿將葉戟迎到路中，躬身在旁帶路。沐昧與苜蓿牽著手跟在身后。

　　四周望去，只見白墻高立，巷窄路深，除去腳步聲，安靜得聽不到任何聲音，有種寂寥的陰冷。

　　苜蓿嚇得直往沐昧身后靠，沐昧牢抓緊苜蓿的手，謹慎打量著周圍緩慢挪步。

　　“把茯苓和紅蓼安排在一個房間，茯苓和蓯蓉住在一塊兒。”葉戟干脆利落地命令。

　　“知道了，姑姑”，女孩兒答應，眼神中卻露出擔憂，“綠纈姐姐從洛陽來信，說行動需要加快，但紅蓼依舊不吃不喝，我擔心茯苓和她住……”

　　“馬上要走了，沒什么可擔心的。”葉戟揮手打斷。女孩順從點了點頭。

　　“這里，你帶她們去吧。”葉戟在巷口停下。左側兩排并立的青瓦白墻屋院，中間一片寬敞空闊的校場，右側幾處殿堂齋館。葉戟指著左側向木槿說罷，便向右側走去。

　　木槿轉向沐昧一行：“隨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