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聲控燈暗下去時，仲云握著報表的手指緊了緊。院長辦公室的爭吵聲終于歇了，只剩下隱約的嘆息像沒關緊的水龍頭，滴滴答答的。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腳步突然頓在原地。

　　楊世昌和張富生正一左一右坐在地板上。兩位院長的白大褂下擺沾著灰塵，楊世昌手里的鋼筆滾在腳邊，張富生的眼鏡歪在鼻梁上，這副狼狽模樣讓仲云差點笑出聲。

　　“來了？”楊世昌的聲音帶著點沒散去的火氣，他撐著辦公桌站起來時，膝蓋在柜角磕出悶響，“把門帶上。”

　　仲云反手帶上門的瞬間，看見張富生正彎腰撿鋼筆。金屬筆尖在陽光下閃了閃，像顆沒藏好的星星。她突然想起自己兒子和同學吵架后和好的樣子，突然就懂了。原來院長也有孩子氣的一面。

　　“坐。”楊世昌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自己卻沒坐，轉身盯著墻上的院訓發呆。“明德至善，護佑民生”八個金字在燈光下泛著光，像雙眼睛，靜靜看著辦公室里的三個人。

　　張富生推了推眼鏡，指尖在“護佑民生”四個字上輕輕點了點：“這院訓，護士也得記在心里。”他轉向仲云時，眼里的嚴肅像剛消過毒的針頭，“你知道現在護理部的難處嗎？”

　　仲云把報表放在茶幾上，紙頁邊緣的褶皺里藏著她連夜做的筆記：“招聘的人多，離職的也多。新人剛上手就走，帶教老師都快頂不住了。”

　　楊世昌突然笑了，笑聲里的疲憊像被揉皺的紙：“你倒是坦誠。”他從抽屜里翻出份文件，“這是明年的招聘計劃，你看看。”

　　仲云翻開文件的動作頓了頓。“招五十個？”她的指尖在數字上輕輕敲著，“可去年招的三十個，現在只剩十幾個了。”這話像根細針，刺破了辦公室里的平和。

　　張富生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掐出印子：“所以找你來。”他望著仲云眼里的堅定，突然就想起當年朱麗麗推薦她當主任時說的“這姑娘能扛事”，“你得做個規劃。怎么留住人，怎么培養人。”

　　“我需要時間。”仲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新人需要歸屬感，老護士需要成就感。光靠漲工資不夠，得讓她們覺得‘在這里有奔頭’。”

　　楊世昌突然走到窗邊。樓下的救護車剛送走個病人，紅藍燈在地面投下流動的光。“外科大樓要蓋，護理也得跟上。”他轉身時，眼里的猶豫像被風吹散的煙，“你要什么支持，盡管說。”

　　仲云望著兩位院長眼里的期待，突然就想起重癥監護室的護士們。關梔給病人擦身時的細心，莫文言帶新人時的耐心，廖鑫寫通訊稿時的用心。原來她早已擁有最堅實的底氣。

　　“我下周給您交規劃。”她拿起報表起身時，看見楊世昌正把張富生的眼鏡擦干凈，動作里的自然像做過千百遍。這場景讓她突然笑了。原來再激烈的爭吵，也抵不過“為了醫院”這四個字。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著陽光的味道。仲云望著重癥監護室的方向，突然想起護士站里的熱鬧。吳亞南和關梔討論菜譜的笑聲，牛錢錢給廖鑫遞紙巾的溫柔，溫柳給莫文言夾菜的默契。她掏出手機給朱麗麗發消息：“咱們明天開個會，聊聊怎么留住人。”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仲云看見樓下的梧桐葉正一片片往下落。她想起張富生說的“護佑民生”，突然就懂了：護理工作從來不是孤軍奮戰，就像這落葉總會歸根，那些離開的人或許會回來，那些留下的人終將長成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