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破曉,晨風輕撫。
田帆接完孟虎的電話,已經睡意全無。他起身推開窗戶,舒展雙臂,貪婪地呼吸著山區略帶潮濕的空氣。
田帆頭腦中仍縈回著國內的兩位戰友:給孟虎做完思想工作,需要給他一點消化的時間;郭睿、戴娜帶著馬庫提已經到達第一家包裝機生產企業,正在參觀洽談。
餐廳那邊傳出陣陣沁人心扉的咖啡和紅茶的混合味。田帆知道,早餐提前供應一定是為了迎合神父恩古尼亞尼將要主持的望彌撒。果不其然,當他走進餐廳時,幾位神職人員已經在就餐了。
……
天主教的彌撒濃重而莊嚴,有講究的儀式和完整的程序。
教徒們從四面八方向教堂涌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穿戴整潔,懷著虔誠的心情排著隊伍,悄無聲息地走進教堂。
教堂內的擺設有點像教室,空出半圓的一片地,類似講壇;一架古舊的管風琴立在左前方。誦經堂十分寬敞,有很多又長又矮的板凳。正前面墻上掛著耶穌的畫像。畫像下面有一張桌子,桌子上的紅綢布上繡著一個十字架。
田帆坐在板凳上,不禁感嘆教堂的神圣,神圣得讓他感覺自己竟然如此渺小。此時,教堂很靜,靜得連頭發落地的聲音都聽得見。
神父站在講臺上。天頂的彩色玻璃正好將光亮潑灑在他頭頂,仿佛鍍上了一層濃重的神秘色彩。
田帆從未參加過這樣的宗教活動。他事先在手機上搜索過望彌撒的簡單流程:神父入堂--讀圣經--神父講道--奉獻--祝福圣體--互祝平安--領受圣體--彌撒禮畢。此時,他心中默念著程序,看別人站他就站,看別人跪他就跪,看別人坐他就坐。
神父全程都用斯語演講,田帆壓根就聽不懂。
贊美詩在管風琴伴奏下,音樂悠揚,和聲協調,歌曲美妙得動人心魄。
領受圣餐是彌撒最神圣的時刻。田帆見前面有的信徒在接受圣餐時向托盤里投放善款,他也跟著照辦。
神父走近,低聲說道:“15分鐘后,請到我的辦公室來。”
……
田帆敲開神父辦公室,只見神父已經脫去主持彌撒的圣裝。他照例為田帆準備了一杯袋泡紅茶:“田先生,請坐。”
田帆為避免出現雙方對敏感話題的唐突,便故意轉移新的話題。他拎起袋茶的提線,打開翻譯軟件:“神父,請問,這是什么茶?”
神父自豪的:“這是德國最有名氣的羅納菲特紅茶。”
田帆機械的復述著:“羅納菲特紅茶。”
“這是羅納菲特先生1832年創立的高端品牌紅茶。現在德國排名前100的賓館消費的紅茶2/3都來自這個公司。”神父在田帆對面椅子上坐下:“怎么?田先生,你對紅茶感興趣?”
田帆連連擺手:“別誤會,我只是隨便問問。”
神父頗有興致的:“我在英國神學院學習的時候,最喜歡喝的是‘唐寧’紅茶。據說,這個1837年被維多利亞女王指定為皇室御用的紅茶,跟你們中國還有著一段很深的淵源呢。”
田帆瞪大眼睛:“噢,請您說說。”
神父從壁柜里取出一只標有“唐寧”商標的紅色鐵盒:“這個茶葉名字起源于19世紀曾任英國首相的格雷伯爵。當時唐寧先生為滿足英國顧客的喜好,對茶葉進行了拼配。格雷伯爵被中國清朝使節團帶來的武夷山紅茶深深吸引,他便要求唐寧先生制出相同的紅茶。經過多次反復試驗,最后通過在中國紅茶里放入佛手柑油,為茶葉加香,才最終滿足了格雷伯爵的愿望。”
田帆贊嘆的:“世界各國的茶文化真是博大精深。”他呷口紅茶,認真地品品滋味:“神父,坦桑尼亞就沒有這樣的好茶嗎?”
“有,當然有。歐洲大部分國家的紅茶都是從非洲進口的,他們只是進行深加工罷了。”神父嘆口氣:“可惜呀,我們國家加工設備落后,包裝簡單陳舊。有時候這種袋泡茶封包會自動破裂,滿杯都是茶葉末。作為家庭使用還可以,要是拿來招待賓客就不可以了……”
田帆神情一震,起身握住神父的手:“謝謝,謝謝您,神父。”
“謝我?為了這杯茶?”
“不只是這杯茶,而是您提供的商業信息。”
神父徹底糊涂了:“商業信息?”
田帆坦誠的:“實不相瞞,我們最近在和坦桑尼亞茶葉公司合作一個項目。就是從中國引進先進的茶葉和咖啡包裝機,以提高坦桑尼亞茶葉公司現有茶葉、咖啡的包裝質量和生產產量……之前,我們只是以為是單純的機器設備改造,經過您的講述,明白了其中還包含著深刻的時代意義。”
神父點點頭:“世界有如海洋,時代有如勁風;前浪似兄長,后浪是兄弟;風擁后浪推前浪,亙古及今皆如此。”
田帆:“剛才望彌撒之前,我給中國打過電話,我的兩個戰友和茶葉公司的工程師馬庫提先生,已經開始進行考察工作了。相信很快中國包裝機就可以運到坦桑尼亞了。”
神父真誠的:“祝福你們,祝福中國。”
田帆:“神父,不管現在或是將來,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們做的請提出來,我們將盡全力相助。”
神父走到桌前,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田先生,我這里有一份十分緊急的物品采購訂單。”
“訂單?”
“是的,資金共計6萬歐元。資金全部來自歐洲教會,是專項捐贈給你參觀過的兒童救助中心完善建設的物品。”神父請田帆在他對面椅子上坐下:“田先生,這份訂單上所涉及到的有家用電器、家具、服裝、鞋帽、玩具、餐具、塑料制品等83種商品。我們調查過,中國是這些商品的世界第一生產大國,也是向歐洲出口的第一大國。如果我們從歐洲采購,除了路途遙遠之外,在價格和品種上也不會優勢。因為這些商品都是‘Made in China’。”
田帆:“神父,可以給我看看嗎?”
神父遞過文件:“這份是訂單的復印件,你可以帶走。”
田帆接過訂單:“您需要我做什么?”
“請你按照訂單上的內容跟中國聯系,看看規格、品種、質量,特別是價格,能不能成為這個訂單的供應商?”
田帆看了一眼訂單:“好的。我回到D市后,立即根據訂單上這83種商品全力搜集相關信息,并盡快將結果發到您電子郵箱里。”
“這是我的聯系方式。”神父遞過一張名片:“田先生,我還有個私人要求,不知道能不能實現?”
“神父,您說,只要我們能做到的。”
“中國那么強盛,我想去看看。”
田帆真誠的:“您想去中國?神父,不管這份訂單你我之間最終能否達成一致,我和我的戰友團隊都真誠地歡迎您能在方便的時間到中國參觀訪問。”
神父補充道:“往返飛機票由教會承擔,我每天的旅行補助……”
田帆:“您在中國的費用由我們承擔。”
“親那拉菲克(斯語:中國朋友)。”
此時門外響起敲門聲。神父看了一眼掛在墻上電子鐘:“田先生,客人來了。”
田帆一臉懵相:“客人?”
房門開處,走進五個中年男子。他們禮貌地向田帆問候,然后規規矩矩地站在墻邊。
神父指著其中一個長著絡腮胡子的中年人:“田先生,他叫木夏,是我們這個教區最有威望的木材經營者。你有什么問題,可以直接向他詢問。”
田帆主動伸手:“你好,木夏先生,我姓田。”
賓客們在神父辦公桌對面的沙發上落座。
木夏真誠的:“恩古尼亞尼神父生活的全部內容都和教堂、教民們緊緊聯系在一起。他是我們敬仰的神的化身……在你到來之前,曾經有中國木材商人來到我們教區。他們買走了很多木材。自從政府發布禁止木材和木炭出口令,他們就再也沒來過……剛才望彌撒的時候,神父請我們過來見你。不知道田先生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們幫助?”
田帆:“首先對各位的到來表示感謝。要說明的是,我不是做木材生意的,只是對當地的木材感興趣。比如:這里的森林面積有多大?都有哪些木材品種?”
木夏:“這里的森林幾百年以來就是教會的領地,政府和軍隊沒有教會的批準,是不可以隨便進入的。具體面積……”他看了一眼神父做了一個無奈的動作。
神父不確定的:“大概有幾百平方公里?對不起,準確數字我需要查閱資料。”
田帆:“沒關系。”
木夏:“我們這里木材的品種主要有Mahogany (桃花心木),光澤良好,有天然木香,適用于高級家具和地板;Mninga(安哥拉紫檀),強度高,很耐腐,適用于車船內飾面板、樂器、運動器材;Mkora(緬茄木)、Panga-panga(非洲雞翅木),是名貴的雕刻用材;Mpingo(東非黑黃檀)、Mufunjo (黑檀),都是制作豪華高檔家具、雕刻家具、雕琢工藝品的上等原料……”
田帆聽得一頭霧水:“對不起,木夏先生,我……我對木材是真的不懂。”
木夏看看周圍的同伴,聳聳肩,也是一頭霧水:“那你想知道什么?是木材的價格?還是……”
田帆急忙解釋道:“木夏先生,請您別誤會,我只想知道,你們這里有沒有檀香木?Sandalwood?”
神父解圍道:“檀香木就是Msalaka。”
“Msalaka?”木夏又和同伴們確認了一下:“哦,這種木材生長在林子深處,它很特殊,燃燒后有很濃很香的氣味,教民們都用來生火驅趕蚊蟲。”
田帆震驚了:“啊?你們把它燒了熏蚊子?”
木夏點點頭:“是的。不單是蚊子,還有蒼蠅、毒蛇、蝎子……”
田帆心疼地一拍大腿:“哎呀,怎么能這樣……”
木夏不解的無所措手足:“神父,我們……”
神父:“田先生,教堂旁邊有一個屬于木夏先生的木材加工廠。我建議,你可以跟他們一同去參觀參觀,再請他們給你準備一些我們當地木材的樣品。”
田帆起身道謝:“謝謝神父。”
神父看一眼電子鐘:“田先生,我現在去下面協調一個教民之間的糾紛。你參觀木材廠結束后,可以先回D市,保持電話聯系。”
“好的,神父。”
……
阿塔爾陪著田帆,跟隨木夏來到屬于他的木材加工廠。
所謂的加工廠除了堆積如山的木料,遍地雜亂的碎木屑之外,其實就只有一間棚頂半裸露著天空的工棚;工棚下面有一臺陳舊的帶鋸;帶鋸旁邊連接著一輛要靠人工推動的木材跑車。
幾個工人正在拿著撬棍操縱著跑車和帶鋸工作。
田帆好奇的問道:“木夏先生,這臺機器在這里工作多少年了?”
“塞馬尼尼(斯語:你說什么)?”由于帶鋸的噪音實在太大了,木夏聽不清田帆的問話。他朝工人們擺擺手:“阿恰阿恰(斯語:停止)。”
帶鋸停止了噪音。
田帆重復問道:“這臺機器在這里工作多少年了?”
木夏得意的:“木達邁夫,巴布陽谷阿里安扎(斯語:很久了,從我爺爺開始)。”
田帆沒太聽明白。馬塔爾用手勢比劃著:“他,爸爸的爸爸,陽谷嘎吉(斯語:爺爺工作)。”
木夏指著帶鋸上的銅質標牌:“密斯特田,久,安嘎麗亞(斯語:來,看)。”
田帆走近一看,愣住了——標牌上顯示生產日期竟然是:1952年.德國。
田帆服了……
木夏意猶未盡地拍拍帶鋸,也用手勢自豪的比劃著:“也也飛達撒那(斯語:他很掙錢的),一鋸3000先令。”
馬塔爾笑著豎起大拇指:“恩祖利薩那馬欣(斯語:非常好的機器)。”
田帆拍了拍馬塔爾的肩膀,這的不知道該說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