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名會昌,會昌看陳郎
作為一個穿越者,抄襲詩文,按說不費力氣!
不是陳成腦子不夠快,是人家王維老師現場創作,比抄襲者寫得還快!
所有寫給張九齡的詩里,寫得最好的自然是前面提到的襄陽孟浩然所作《臨洞庭上張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
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圣明。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氣蒸云夢澤”一聯何等的氣象壯闊、令人驚嘆!
只要自己寫出來,就不怕現場的人不叫絕!
孟浩然是開元朝率先名動天下的大宗師,李白的超級偶像,也可能是目前排名天下第一的詩人。
拿與王維齊名的孟浩然來對決王維,正是旗鼓相當的最佳選擇!
可問題是,這首詩地點、景致、心境完全不搭邊!
如何將洞庭湖與此時此刻聯系起來?
穿越沒有帶筆記本電腦,身上也沒有系統文庫,腦子里沒住會說話的老爺爺,怎樣才能改編不是亂編?戲說不是胡說?
苦思冥想半天,沒轍!
只能放棄,從別的詩上改。
抄襲一下李白,“生不愿封萬戶侯,但愿一識‘張令公’”?
但他只記得“但愿一識韓荊州”這一句,而且那也不是詩。
還有一首著名的“干謁”詩,中唐朱慶馀《近試上張籍水部》: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這首詩用新婚夫婦的旖旎風光來比喻向長官引薦,詢問自己是否合格,饒有情趣,李隆基這種風流天子想來會點個贊,但等會兒張九齡親自評判,他是正人君子,莫說這詩些許“輕浮”,關鍵自己這小小孩童,寫夫妻間的私密事,也很容易引起“成年人”的反感。
小陳可愁死了,以前還覺得自己會的詩還蠻多的,可今天遇到一個不算很偏的題目,也糾結死了!
如果上天給自己一個重新穿越的機會,一定要把《全唐詩》《全宋詞》《全元曲》《長慶二年精選集》都背會了再來!
這邊他急得抓耳撓腮,那邊王維卻已經快要寫好了!他只是似有若無地抬頭瞟了陳成一眼,卻像是能直入陳成心底,瞥見陳成是一個無能草包的事實!
無形的壓力讓陳成忽然失措,身體忍不住一顫,隨后就止不住頭腦發軟,腳抖不停!
他這怪異的表現,引得不少人注意,十一歲的會昌郡主李瑜也看著他,頗有些好奇。
這時候,外圍宮人前來匯報:開元二十四年音樂大較比的結果已經評出來了。
“哦?”李隆基正想問結果,轉念先看了一眼侄女李瑜,正了一下身姿,作高興致地問:“此番誰拿下了魁首啊?”
“回稟圣人,今番奪魁的是岐王樂隊!”
會昌郡主正看陳萇呢,聽到“岐王”二字,不可思議,愣了愣神,半晌無話。
正奮筆疾書的王維也忍不住停下筆。
“好!好!好!”李隆基連說三個好字,對大哥寧王嘆氣道:“這倒是叫人意外!想不到今番我與阿兄都敗與我們小瑜兒了!”
寧王道:“我家樂工近來疏于演練,又無新曲,瑜兒這一年來多收藝人,新譜頻出,愚兄敗于天子,又不敵瑜兒,想來也是正常的事。”
“那要怪阿兄偷懶,今番沒有親自下場敲鼓了!”李隆基大笑,呼喚會昌郡主道:“瑜兒,你做的好事!今天贏了伯父,又勝了三叔,你可歡喜?”
陳成思路始終斷電,此刻又被“樂隊大比”這茬打斷,更擠不出字來,就見離天子不遠的位置站起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女,盈盈一拜:“回圣人,瑜兒……歡喜。”
歧王之女一出列,陳成便眼前一亮!
二人隔得老遠,確也不知為何,每到看妹子的時候,他的眼神就出奇的好:
嚯,這小姑娘是個美人胚子!
神情清冷,身姿窈窕,舉止自帶與神俱來的貴氣,一看就知道是天家教育出來的娃兒。
“也無怪你歡喜!”李隆基興致勃勃道:“上一番岐王宅奪魁,你還沒出世,予吹洞簫,汝父鼓瑟,那真是好一番較量……”
他自顧自說著,卻不見侄女有任何反應,就停下來,溫聲問道:“瑜兒,你在聽嗎?”
“瑜兒——”會昌郡主抬起頭,眼眶里滿是淚水:“聽著哩。”
“啊!”李隆基看著侄女婆娑的淚眼,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似的。
想說的話擠在嘴邊出不來,滿心不是滋味。
這個聰明的小丫頭啊!
什么都瞞不過她!
“罷了,罷了!”李隆基與寧王對視一眼,苦笑一番,哥倆靈機一動做的一個局,卻連小丫頭片子都騙不過?
嘆息一聲,天子怔怔出神,喃喃道:“惠文太子薨逝,已經十年啦!”
所有人沉默不語,殿中氣氛陰郁。
陳成看看王維,連王老師竟也面帶悲戚。
誰能告訴我,發生了什么!
岐王他是聽過的,李龜年經常到他家唱K是不是?
李隆基口中的“惠文太子”,便是剛剛音樂奪魁的歧王,本名李隆范,唐睿宗第四子,三哥當了皇帝后他便避諱改名李范。
唐玄宗以喜歡殺兒子著稱,開元二十五年,曾在一天內連殺太子在內的三個親生兒子,也曾逼殺親姑姑太平公主、堂姐安樂公主、嬸子韋皇后,堪稱老少咸宜的“親戚殺手”。
可奇怪的是,他與幾個兄弟的感情卻是出奇得好,甚至成年以后五個兄弟還曾蓋一張大被子一起睡。如今長安的地標建筑“花萼相輝樓”,就是取“兄弟相襯”的含義而建的,天子登樓的時候可以看見“五王宅”,那里面住著他的兄弟們。
只是歧王已經在十年前的開元十四年薨逝,當時李隆基嚎啕大哭三日,十天都吃不下飯,“撤常膳累旬”,為岐王手抄《孝經》,并追贈為“惠文太子”。
歧王人是個酷愛音律的雅士,在世時,與三哥在樂隊比拼上不分伯仲,留下佳話。但他一死,昔日樂隊冷清離散,逐漸落后于諸王的樂隊。年幼的李瑜曾經因為岐王宅首輪就遭淘汰而傷心大哭,把天子、寧王、薛王這三個叔叔伯伯心疼壞了,從那以后,約定“絕不讓岐王宅在樂隊大比中墊底”。
歧王雖然風流不羈,但在生孩子這方面卻遠不如三哥,只有一子一女,子名“李瑾”,女字“李瑜”,合稱“瑾瑜”,美玉之意也。
唐代親王之女稱“縣主”,皇太子之女才能被封為郡主,因為李隆基與李范的兄弟情深,追贈“皇太子”,因而升格為“會昌郡主”,待遇更是比肩公主,說天子視為己出也不為過。
隨著李瑜漸漸長大,在音樂上的天賦漸漸展露,招收門生故匠,將岐王宅的樂隊經營得有聲有色,兩次闖入樂隊大比三甲,讓人看到了岐王家音樂復興的希望。
結果去年春天的“五鳳樓音樂大比”出了一場變故,那一次高手云集,堪稱岐王薨逝以來最精彩紛呈的一次較量,寧王李憲都玩嗨了,年近6旬的他甚至不顧身份尊貴,親自上陣,用羯鼓為李鶴年的演唱伴奏,引得觀眾陣陣歡呼!
但除了天子御用樂團與寧王,那一屆更令人叫絕的卻是一只民間樂隊,由懷州刺史領來的懷州歌舞樂團。這位刺史老兄足足用豪華雕車運來了幾百名樂工,全穿著繡花衣服,駕車的牛都被打扮成虎、豹、犀、象的形狀,奢靡程度看得都城洛陽的老百姓們都一愣一愣的。皇帝也稱懷州樂隊別開生面。
懷州刺史以為自己的大手筆拍到了皇上的馬屁,拿了三等獎之后非常高興,結果圣天子忽然感傷地嘆口氣說:“懷州之人,其涂炭乎!”(懷州的鄉親們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攤上你這么個狗官,要受苦了!)
當即貶懷州刺史為散官,趕到千里之外去了。
李隆基固然體恤百姓,但他后期愈發貪圖享樂也是事實。之所以這一次如此動怒,除了懷州刺史不當人,另外就是心愛的小侄女不高興了。
對啊,以前約定好了,寧王、薛王輪番“墊底”,讓一個位置給岐王,但是這一次寧王親自下場表演了,起碼要拿個第二,薛王李業前一年死了,懷州刺史喧賓奪主,把李瑜家擠到后面去了!
后面哪怕讓岐王補選了那一屆第三,可是爭強好勝的李瑜小娘子還是悶悶不樂,老大不高興。
想到此,天子就和寧王約定好了,這一次確保小侄女拿冠軍!天子也別“13連冠”了,寧王也別為老不尊58歲還下場開個唱了,李龜年借給岐王樂隊用!
滿心寵愛的大伯和三叔以為能讓李瑜開心一次,可是眼見她的反應,就知道糊弄不過她,不想要這白來的勝利。免不了都是一嘆。
李瑜冰雪聰明。往年最重視音樂大比的寧王和天子竟然沒有登樓觀看,就知道這次勝負不在他們的預算中。岐王宅的樂工哪怕這兩年恢復了一些元氣,又有李龜年鼎力相助,可與天子、寧王還是不能比的,他們倆還當自己是小孩子呢!
雖然沒能騙過她,可李瑜還是強打起精神,不能辜負天子和寧王的一片好心,答道:“今番大比,能有些許成績,幸賴圣人與伯父眷顧;瑜兒所作所為,效顰父王之遺意耳。爹爹泉下有知,圣人和伯伯還念著他,想來他是很寬慰的。”起身之時,眼中仍滿是瑩瑩淚光。
她出生三月,歧王便溘然而逝,所以對父親的記憶幾近于無。可是在他人口中聽來的那些故事,還是讓李瑜心中有一個才華橫溢卻有倜儻不羈的父親形象。
李隆基心下難過,一下子勾起了久遠的記憶。
想到自己兄弟幾人童年被祖母武曌囚禁深宮的悲慘遭遇;
少年時代苦盡甘來,相從宴飲、斗雞、擊球的快樂場景;
寧王吹笛,歧王彈琵琶,自己親自弄絲竹,諸王或聚神聆聽,或引吭合唱,恍在昨日。
一時情難自已,眾人都能感受到皇帝此刻的悲傷,但他卻不想在今天這吉日再勾起自己與侄女的傷心事,強笑道:“你年紀輕輕,在音樂上的造詣卻已經逼近乃父。青出于藍,時其遠乎?”
夸了一番李瑜,又道:“你們年輕人,正是少壯努力的時候。”李隆基終于想起來被晾了半天的陳十一郎,笑道:“那邊的陳萇,年齡比瑜兒你還要輕了兩歲,卻也想用詩來名滿洛陽。陳萇,你的詩做好了嗎?”
陳成正一心當吃瓜群眾呢,忽然被天子點名,悚然一驚:我靠!我還一個字沒寫呢!

長慶二年
PS:第二更來了!明日三更! 小陳篡改杜甫詩,末句“圣主勞功高”實際是三連平,格律詩的大忌諱,可以用“苦功高”之類來替換,但這樣寫的目的是為了顯示此刻小陳還是一個不懂寫詩的門外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