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慧嫁進齊王府的那日,薛懷和秦妙都去道賀。
王府廳堂高闊,幾進幾出的大院子里俱貼滿了喜字,掛上了紅燈籠,里里外外都滿溢著喜氣。
薛承彥身著喜服站在府門口,極少有男子能襯得住這樣的顏色,可這明艷艷的紅,卻顯得他長身玉立,容色更盛。
他躬身向楚懷行禮,又親自送了兩人上座,命人給他們上茶。看上去,倒真像是兄友弟恭的模樣。
楚懷攜著秦妙落座,又淡淡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去忙就是了,不必陪著我們。”
薛承彥躬身應了聲“是”,抬頭時對上秦妙一雙杏眸,便不由得愣了愣。
秦妙對上他的視線,仍舊從容道:“齊王去忙便是,太子殿下有本宮在照顧的。”
他有多久沒見她了?此刻再見,她妝容端嚴,穿著一身黛藍色的太子妃朝服,客氣疏離地對自己微笑著。
他心里涌上來一股酸澀,面上卻牽扯出一抹笑:“那臣弟便不陪了。”
他今日大婚,可自己唯一真心想娶的女子卻含笑看著,眼里心里口口聲聲都是另外一個人。
他后退兩步欲轉身離開,身后薛懷的聲音波瀾不驚地響起:“去給太子妃取一個軟枕過來。”
楚懷身邊跟著的侍從應聲而去。
秦妙小聲道:“哪里就這么嬌氣了。”可她的聲音里帶了多少撒嬌的意味,旁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薛承彥的步子頓了頓,然而只有那么一下。他很快便恢復如常,依然是那個溫潤如玉如同謙謙公子般的齊王殿下。
齊王大喜的日子,皇帝和德妃自然都得到場。加上太子和幾個王爺也在,盡管他們一直強調:“大家不必拘禮。”可這婚宴還是不免便莊重地如同國宴一般。
秦妙是太子妃,須得面容端莊,唇角含笑。頂著不輕的釵環坐姿筆直地看著兩個新人交握著的雙手,她湊個機會附到薛懷耳邊悄悄道:“著實無聊地緊。”
薛懷往她的碗里夾了些她素日愛吃的菜,輕輕握著她的手道:“乏了?”
“有一些。”
“乖,再等一會兒。”薛懷開口哄她,攥著她的手一下一下輕輕捏著。
新人拜過了天地,新郎須得出來敬酒。薛承彥先敬過了上首的皇帝與德妃,下一桌便是薛懷與秦妙。
他酒量不佳,方才喝了兩杯就已有點昏沉,此時站在二人桌前,眸中神色難辨。那抹難辨的神色一閃而過,他仍舊誠摯地笑著舉起酒杯道:“多謝太子兄來賀臣弟的新婚。”
薛懷亦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秦妙正欲跟著以茶代酒飲下,薛承彥卻自顧自地給酒杯倒滿了酒,看向她道:“難得見太子妃一面,臣弟單獨敬您。”
秦妙皺了皺眉,他卻已經將杯中酒飲下,不加避諱地看著自己。
她不愿多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抬眸時已帶上了三分笑意,倒像是賀他新婚:“恭喜齊王殿下。”
他也打唇間抿出一抹笑,頓了頓道:“臣弟單獨敬嫂嫂的,嫂嫂以茶代酒,怕是不妥。”
言畢,又從旁邊的托盤上拿起一個酒杯親自倒滿遞上去:“請太子妃給臣弟三分薄面。”
秦妙覺得今日是躲不過去了,咬咬牙想要接過酒杯,卻被人半道上截了胡。
薛懷接過齊王遞過來的酒杯,淡淡道:“太子妃不善飲酒,孤代勞了。”
他把酒一飲而盡,薛承彥也斷沒有繼續糾纏的道理,轉而走向下一桌。
這場插曲在離得尚遠的旁人看來也沒什么打緊,薛懷喝下那杯酒后也依舊神色淡淡,只是秦妙方才夾給他的菜莫名受了冷落。
秦妙當然察覺了他的不開心,當著這些人的面也不好說什么。只偷偷在桌下討好似的想要握住薛懷的手,然后……被薛懷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她心里有些吃癟,依然鍥而不舍地努力把自己的手伸過去,直到薛懷被她纏得不耐煩了,認輸似的握住她的手。她才輕輕側過頭去道:“不氣啦?”
薛懷壓下了唇間不自覺上揚的弧度,挑眉作出疑惑神色,懶懶反問道:“氣什么?”
秦妙索性破罐子破摔,小聲解釋道:“當初是年少不懂事,如今我迷途知返了,好不好?”
薛懷看她委屈巴巴的樣子,輕輕“嗯”了一聲,又接著補充道:“看你表現。”
洞房中的李如慧,心情卻不甚明朗。
她從前與齊王不甚相熟,只記得他容顏俊秀,總是笑著的。
這些日子,她被關在了長平侯府待嫁。從一開始的傷心欲絕,到如今接受,也算經歷了不少波折。
想想母親說的也不錯,就算做了太子良娣,也不過是一個妾室。
何況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又是何苦如此?
這樣一比較,倒還不如嫁給齊王。
她正雜七雜八地想著,齊王便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抬起眸子看他,那張臉便同模糊的記憶重合了。
劍眉鳳眸,長身玉立。她的夫君,是長這個樣子的。
已經醉的不輕的薛承彥也愣了愣,或許是因為李如慧此刻的神色,同秦妙有兩分相似。
也只是像而已,他還沒醉到認不清人的地步。除非此刻,他不想認清。
他的手指拂上李如慧白玉一般的臉頰,她的兩頰便爬上了一抹紅暈,輕輕喚了聲:“殿……”
未出口的那個字被薛承彥堵了在嘴里,良久后她才被放開,然后聽得他道:“別叫殿下,叫我夫君。”
她低下了頭,臉頰的那抹紅暈早已蔓延到耳朵處,聲音細弱蚊蠅:“夫君。”
自是一室旖旎不提。
而這夜的長平侯府內,李如年卻久久未眠,看著眼前很長時間都沒翻頁的書,良久才說了一句:“阿姐今日出嫁了。”
李如年合上了書本,站起身來看著窗外的僻靜漆黑,自嘲地笑了笑道:“她是嫡女,就算嫁不進太子府,也能有大好的前程。”
她隨侍身旁的丫鬟心疼地上前勸道:“您也是長平侯府的小姐,侯爺和夫人不會虧待小姐的。”
“是嗎?”她反問了一聲,那丫鬟卻不敢再答。
誰都知道不是。
嫡庶有別尊卑有序,二小姐的姨娘出身寒微又去世多年,誰能給她爭一個好前程。
“我不指望別人。我的前程,我自己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