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穆奕崢家出來之后,我和何修遠又到了監(jiān)獄一趟。
面對穆彥華的時候,我怕領導怕長輩的debuff難得沒有起作用,大概是因為他身上的囚服吧。
穆彥華對我的到來也不驚訝,淡定地坐在玻璃窗后看著我。
他的神色從容,渾身貴氣,看上去只是一個在玩cosplay的小老頭。
我突然就想,穆奕崢老了大約也是這個樣子吧。
這么想著我的心態(tài)就更平和了:“穆彥華,你有什么想跟我說的嗎?”
他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樣看著我,大約過去了幾分鐘或者更多吧,我們都是沉默地對視著,直到他先挪開了視線,輕輕笑了一聲:“你剛到我們穆家的時候我就覺得,你跟她太像了。可如今看來,卻又完全不像了。為什么呢?”
我聳了聳肩:“因為她是她,我是我吧。”
他不置可否,平靜地闡述了當年發(fā)生的一切,包括他是怎么找到葉盛達,暗示他葉凌汐并非親生,又慫恿他出軌,協(xié)助他策劃謀殺沈芝桉的。
也包括被穆老爺子發(fā)現(xiàn)端倪后,怎么欺騙老爺子。
以及在老爺子找到證據(jù)后,如何制造了老爺子的提前死亡。
我沉默著聽完了這些本該在法庭上聽到的一切,我知道我該罵他,我該起身指責他。
可是我沒有,因為我突然就覺得很累。
為葉凌汐,也為沈芝桉。
我能從他的言語中聽得出來,他對沈芝桉的情感。能察覺到他每次念到這個名字時不一樣的情緒。他當初針對沈家,絕對不僅僅是因為商業(yè)利益。
他明明是喜歡甚至愛她的,可當他得不到她的時候,寧愿把她的一切都毀了,也不愿意看到她跟別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真是可笑的感情,可恥的男人。
至于葉凌汐,她前半段的虐心人生,原來不僅僅是因為穆奕崢,還因為穆彥華。總之,都是因為這種不懂愛不尊重人的病態(tài)霸總罷了。
如果沒有這兩個男人,葉凌汐的人生該是一路坦途的吧。
也不至于離開了。
我笑了笑,有些脫力:“穆彥華,既然當初那么喜歡沈芝桉,為什么沒有去追求呢?為什么眼睜睜看著她嫁為人婦了才搞這些腌臜手段?”
心思被拆穿的穆彥華臉上閃過諸多復雜的情緒后,很快又歸于平靜:“在她離開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我的世界已經(jīng)離不開她了。”
我嗤笑出聲:“笑死,穆奕崢比葉凌汐大三歲呢。而葉凌汐是沈芝桉結(jié)婚一年后生下來的小孩。”
“明明就是沒有很愛,你在這里裝什么深情?”也許還有別的苦衷,但是他明明也有很多機會,所以我沒打算去聽他繼續(xù)解釋,“穆彥華,你該不會以為自己做錯了那么多事,只要把一切歸結(jié)于愛就能讓人覺得有些可悲吧?我告訴你,你的一己私欲,不僅僅是害死了沈芝桉。她悲慘的婚姻,她可憐的家庭,她女兒的人生,都是被你毀掉的。甚至葉盛達和陳沫,他們的路也是你推出來的。你,死不足惜。”
說罷就起身轉(zhuǎn)頭離開,懶得去看他臉上的神色,此刻我只覺得惡心。
離婚手續(xù)辦得很快,財產(chǎn)的手續(xù)還需要一點時間。我也不是那么著急。葉凌楓回國了,正好替我打理穆奕崢分給我的公司。
我是不求上進了,畢竟我手上分到的不動產(chǎn)和現(xiàn)金已經(jīng)足夠我吃吃喝喝好幾輩子的了。
手里捏著離婚證,我仔仔細細看了好幾遍,看得何修遠都忍不住笑出聲了:“你們親自去辦的,假不了吧?”
我搖搖頭:“我只是覺得心里有點空落落的,好像一下子解決了一件人生大事,突然就沒了目標和干勁了。我不是說舍不得跟穆奕崢離婚哈,我只是覺得,不知道該做什么了,有點迷茫。”
“想做什么?”何修遠一邊在修剪他剛給我買來裝飾客廳的花花草草,一邊問,“或者是以前曾經(jīng)有什么愿望,都可以提上來做目標然后擬定計劃的,如果都沒有,就學習,出國或者國內(nèi)考研,都可以的。”
“你想去做什么呢?”我仰頭反問他,“哦,何總該是要回去繼承家業(yè)的。”
他笑了笑:“我想陪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油嘴滑舌。”我調(diào)侃道。
靠在沙發(fā)上,還在思考著,就聽到了門鈴響起。
上次有人按門鈴還是穆奕崢還來我的東西呢,所以這次我直接就起身準備去開門了。
透過貓眼,看到了一個熟人:穆奕彤。
我的手就從門把手上挪下來了,輕聲說:“修遠,應該是找你的。”
“誰?”他停了下來。
“葉凌汐!你別躲在里面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家!”穆奕彤的聲音已經(jīng)回答了他,“葉凌汐你開門呀!”
我撇撇嘴,離開了門邊。
難得見何修遠皺了皺眉,他看了眼我的臉色,嘆了口氣:“我來處理。”
他剛開門時,穆奕彤還在尖著嗓子罵罵咧咧,門一開就想竄進來,被何修遠一把抓住了胳膊后才反應過來:“你,你怎么在這?”
何修遠朝我苦笑了一下,正想把她拽出去,我卻來了興致:“別,請她進來吧。進來說。”
“你們倆,你們倆同居了?”穆奕彤一臉不可置信地指著我,“我就知道!葉凌汐你這個水性楊花的臭女人,欺騙了我哥的感情還不夠還要來騙我的何修遠!”
“你的?”我又窩回了沙發(fā)上,懶懶地靠在上面看她,“他知道自己是你的嗎?”
何修遠此刻已經(jīng)松開了她,把門關上了后走到了我身后。
頗有給我撐腰的感覺。
穆奕彤見此場景自然是很受打擊,捂著臉就哭了出來:“我恨你,你把我的一切都毀了!”
“怎么說?”我還是很有耐心的,回頭看了一眼何修遠,他會意做到我身邊,還順手給我倒了杯果汁。
“你!你!”她指著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又或者是因為喜歡的人在場,限制了她的發(fā)揮,但是還好她顯然把一肚子的臟話咽了下去,說話終究還是頗有邏輯,“是你舉報了爸爸,是你的出現(xiàn)害死了爺爺,是你讓哥哥現(xiàn)在每天跟個行尸走肉一樣!”
她的手顫抖著指向了何修遠:“現(xiàn)在,還蠱惑了我的……還蠱惑了何修遠!”
我本沒想同她一般見識,畢竟她這段時間受的打擊還是挺大的,何況在這個階段的她確實也沒做什么特別對不起我的事。
加上她又是穆燕馨的侄女,看在穆燕馨的面子上我還是想要對她客氣點的。
所以我沒有搭腔,只是給穆奕崢發(fā)了條消息告訴他他妹妹在我家發(fā)瘋。
沒想到她見我和何修遠都沒有立刻接她的腔,惱羞成怒的她口無遮攔了起來:“你這個出賣身子騙男人錢財?shù)膿婆愀也桓易尯涡捱h知道你騙了我哥多少錢!”
何修遠顯然比我要生氣得多,沉著臉就起身,護在我面前:“穆奕彤,給葉凌汐道歉,否則就憑你剛才說的這些話,我就能把你送進去跟你父親團聚。”
“何學長,你為什么要這么護著她?為什么要作踐自己?她剛跟我哥離婚不說,誰知道背地里還跟多少男的不干不凈……”她的聲音漸小,哭腔漸重,許是被臉色逐漸陰沉的何修遠嚇到了,連連后退了兩步,才稍微清醒過來,含著淚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說不出下文來。
何修遠嘆了口氣,往前半步,語氣雖然冷冰冰的,倒是也能聽出來很是克制了:“穆奕彤,我知道最近的事情對你打擊很大,但是這些都不是凌汐的錯。你自己心里應該是清楚的。”
“不!都怪她!如果沒有她,這一切就都不會發(fā)生!”她還是硬著嘴指著我說。
何修遠搖了搖頭:“沒有凌汐,你爸爸壞事還是做盡了,你哥哥也還是會處理不好自己的感情,我也不會喜歡你。”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穆奕彤一時啞口無言了,跌坐在地上像個小孩子嚎啕大哭了起來。
何修遠很是無奈,與我對視一眼,我表示無所謂,讓她哭吧,就扯著他坐到我邊上打開了電視,里面還在播放著這兩天穆家和葉家的新聞,畫面上曾經(jīng)神采奕奕聛睨一切的穆奕崢,此刻神情憔悴地應付著記者們的追問,雖然貴氣不減,卻仍然有些狼狽的意味。
穆奕彤也看到了電視上的畫面,哭聲減弱,站了起來。
我有意氣她,就靠在何修遠肩上歪著腦袋看她:“不哭了?坐過來一起看?”
“誰要跟你坐在一起!”她從玄關鞋柜上扯了幾張紙巾胡亂把眼淚擦干,“我恨你們!我詛咒你們!”
說著就開了門要出去,我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穆奕彤,我覺得這種時候,你該多陪陪你哥,而不是像個瘋子一樣四處鬧事。”
“不用你說我也……”
“如果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你現(xiàn)在就不會在這里了。”我起身走向她,“人生本來就不可能總是一帆風順,況且你比起很多人要幸運得多了,就算有個差勁的父親,卻還有愛你的哥哥和姑姑,就算沒有得到喜歡的人的心,未來也有無數(shù)年輕的小伙子會喜歡上年輕貌美又有錢的你。”
我的手壓住了她拉著門把的手,平視著與我一般身高的她:“像何修遠說的,最近的你確實備受打擊,但是你的生活質(zhì)量卻根本也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不是嗎?”
她想要把手抽出來,卻被我死死壓住,我嗤笑一聲:“繼續(xù)像個小孩子一樣鬧事,會讓你哥本來就一團糟的心更難受的。”
“我,我不要你管!”她終于一把將手抽了出來,卻一個沒站穩(wěn),向后倒去。
而后被穆奕崢抓住,站穩(wěn)。
看清身后的人,她哭著撲進了自己哥哥的懷里,哭著訴說自己被我和何修遠欺負了。
穆奕崢一言不發(fā)地看著我,好一會兒才又把目光轉(zhuǎn)向來到我身后的何修遠,低頭道歉:“對不起,我妹妹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笑了笑:“沒事。還有,之前的事,謝謝你。”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似要透過我的瞳孔望進我的心里去。
最后他也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就拽著穆奕彤離開了。
望著他的背影,我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這算是徹底擺脫他和虐文女主的宿命了嗎?
我不太確定,直到何修遠攬住了我的肩膀,他掌心的溫暖切實地傳遞到我身上的時候,我才有種仿佛劫后余生的真實感。
“對了。”我反手抓住何修遠的手,“你和穆奕崢合作幫我處理那幾個大惡人的事,還沒來得及跟你也說一聲謝謝呢。”
他輕笑一聲,隨我把門關上走回家里:“幫了你這么大的忙,只有一句謝謝嗎?”
“那你想要什么?”我壞笑道,“是要我以身相許嗎?說起來這次穆奕崢幫我也不少,那我是不是應該給你的禮也送他一份?”
“暫時還沒想好。”他說,“但是要先說好,給我的可不能也給他一份。”
“放心吧。”我撲進他的懷里,“給你的絕對是世界上獨一份。”
穆奕彤從我家里被穆奕崢帶走之后,他們一家倒是安靜了很久。何修遠已經(jīng)完全接手了何家的工作,所以這段時間也比較忙,經(jīng)常需要去處理公司事務,陪我的時間就少了很多。
我手上的公司和葉盛達那邊奪回來的沈家的一些公司,現(xiàn)在基本都交給葉凌楓管理,我都快要閑得發(fā)慌了,每天都在盯著世界地圖看,猶豫著要不要就此開始環(huán)球旅游。
正看到茍娥薇現(xiàn)在在的國家,在考慮要不要去找她玩的時候,就收到了一通電話,是陌生號碼。
我想著這會兒應該沒什么人能來找我搞事情了,就算穆奕崢要搞追妻火葬場,也不會過分到哪里去,就接通了。
那邊是一個虛弱無力的女聲,仔細聽了一會兒才聽出來是穆燕馨:“凌汐,是我……方便來醫(yī)院一趟嗎?我想見你。”
我這才知道穆燕馨已經(jīng)轉(zhuǎn)回國內(nèi)的醫(yī)院了。
回憶起原作的劇情,穆燕馨一次病重后直接過世了,我以為上次她病危搶救過來就是脫離了死亡的劇情,但是現(xiàn)在聽她的聲音和語氣……我的心里不由得有些擔憂,于是趕緊答應下來:“好的。”而后立刻驅(qū)車去往她現(xiàn)在國內(nèi)的醫(yī)院。
穆奕崢和穆奕彤先到了,比起上次見面,穆奕崢看上去狀態(tài)好了一些,至少不是那種充滿頹廢風的模樣了。而紅著眼睛站在一邊的穆奕彤也看上去沉穩(wěn)了不少,雖然看到我的時候還是皺了皺眉,但是好歹沒有再有其他過激的表現(xiàn)。
見我來了,躺在病床上瘦削得仿佛只剩骨頭、臉頰凹陷的女人——穆燕馨,用眼神示意兄妹二人離開。
我垂著眼控制著自己悲傷的情緒,坐在床邊握著她抬起來想要撫摸我臉頰的手。
“穆……姑姑。”我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叫什么,最后稱呼還是定在了“姑姑”二字。
她很是勉強地笑了笑:“好孩子。”
現(xiàn)在的狀態(tài)看來,她終究是逃不開自己既定的命運。
“孩子,是我對不起你。”她的眼眶紅紅的,一開口,就有一滴淚落了下來,“當初是我把你媽媽帶到家里讓彥華看到的。是我,是我撮合你媽媽和葉盛達在一起的。是我對不起你。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搖了搖頭,握緊她的手:“不是的姑姑。這一切……這一切,都是天注定。”
是的,都是天注定。
甚至都不能算是天注定吧,都是作者寫出來的劇情,作者的設定。
整本小說唯一的變數(shù)就是我,唯一有可能改變沈芝桉的劇情的也是我,但是我來晚了。
“好孩子。”她的眼淚都不多,許是生命力在耗盡,整個人肉眼可見的氣息消逝,這讓我的心很是疼痛,但是我無能為力,只得替她擦拭掉落下的幾滴眼淚。
她顫抖著抬手,最終還是撫上了我的臉:“你和她,好像啊。”
她的眼神那樣的懷念,那樣的……眷戀。
意識到什么的我,微微睜大了眼睛,一時間忍不住紅了眼眶。
明白我讀懂了她的心,她勾起嘴角笑了,而后閉上了眼,輕聲說:“好好活著,凌汐。”
“終于,能再見了。”地用盡力氣吐出最后幾個字之后,徹底地沒了聲息。
我呆呆地坐在一邊,任由她的手從我的臉頰跌落,又由著醫(yī)護人員沖進來查看情況,不去掙扎隨著穆奕崢把我拉了起來。
我的腦子在快速地回憶著之前有關穆燕馨的所有劇情,以及我親身經(jīng)歷過的有關穆燕馨的所有:她是病重的,孤獨的,毫無道理偏愛著葉凌汐的,穆奕崢的姑姑。
忽而明白了過來。
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愛屋及烏。
只可惜曾經(jīng)隱晦的愛意,最后也沒能傳遞到她深愛的人的心里。
回過神來的時候,穆奕崢正緊緊將我摟在懷里,嘴上說著安慰的話,卻能聽到他的心臟在胡亂地快速跳動著。我沒有回答他,只是稍一用力就把他推開了:“好了,穆少爺。這下我和穆家,真的沒有任何關系了。”
說罷,我朝著被蓋上白布的人鞠了一躬,沒再理會穆奕崢的呼喊,轉(zhuǎn)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