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寶,你長大了想要做什么呀?”
“我要當大英雄,像超人一樣厲害!”
“大英雄呀,那可不容易呢,你要從小就很努力很努力才行哦!”
“當然了,媽媽你又小看我。”
董媽媽撲哧一聲,捏了捏兒子的小臉笑道:“你都六歲了還要讓媽媽哄睡呢,哪里值得我高看了?”
小董禎不服氣地嘟了下嘴,在媽媽甜美哼唱的搖籃曲中沉沉睡去。
十五年后,個子快翻番兒了的董禎撒嬌一般抱著自己的嬌弱小女友,非要讓她唱歌給自己聽。
何琴瑟嘴里叼著快被咬爛的筆桿,手上握著看不清原來文字的教材,一腳將耍賴中的董禎踢下了床。
“滾開,如果期末生化考砸了,我絕對要卸了你第三條腿!”
“嗚哇,真狠毒。”董禎嘻嘻一笑,見小女友臉越來越黑,麻溜爬起來去倒了杯檸檬水端上。
“背書的時候,喝點檸檬水好,止吐。”
何琴瑟賞了他一個白眼,喝了口水繼續死命往腦子里塞知識點了。
董禎是醫學院大三的學生,在背書方面算是少見的天才型。也是何琴瑟的師兄。學醫既枯燥又辛苦,對于何琴瑟這種愛玩學習能力又不算太出眾的人來說,每次考試都是一場惡戰。
天才跟一般人的戀愛,總是會在考試前夕出現難以回避的巨大問題。
比如現在,董禎花了大半個小時將房間布置得溫馨又有情調,結果何琴瑟一來就開了大燈看書,將他晾在一邊兒整整五個小時。
快考試了沒錯,但今天可是他倆在一起一周年紀念日啊,多么重要的日子,現在還差半小時不到就過去了。
董禎委屈,很委屈。
半天沒聽到動靜,何琴瑟瞥了一眼蹲在旁邊的董禎,這人正抱著手機暗搓搓不知道在做什么呢。
她冷哼一聲,搶過他的手機刪除了剛被下載下來的交友軟件,將比自己高出二十公分的大男人甩到床上。
“想聽歌是不是,一首《男人都該死》送給你啊?”
“謝、謝了,還是我唱給你聽吧。”
董禎將何琴瑟拉到自己身邊躺下,攬著她輕輕哼起了小時候媽媽經常唱給自己聽的搖籃曲。
月兒明風兒靜
樹葉兒遮窗欞
蛐蛐兒叫錚錚
好比那琴弦聲
琴聲兒輕調兒動聽
何琴瑟這幾天一直沒有休息好,身體早就超負荷了,這時候躺在柔軟暖和的被窩里,聽著低沉的男聲在耳邊哼唱催眠曲,很快就抵抗不住睡意閉上了眼睛。
許久之后,董禎悄悄起身,在臺燈下給那個小笨瓜整理了一晚上筆記。
有了相互扶持的人,苦中帶甜的學生時代很快就過去了,兩人有幸留在了同一家醫院,只是科室不同。
十年一晃而過,兩個人由當初的青澀走到現在,穩定了事業,組建了家庭,有了個可愛的女兒。雖然工作辛苦,經常兩個人一起加班,好在家里老人理解,在生活上幫了不少忙,總的來說也算平凡幸福。
直到噩夢一般的那天到來。
那天,何琴瑟正在與自己的主治的患者討論病情,就聽走廊里突然有些吵鬧,她正尋思是不是有重癥患者突然發病了,一個小護士急急忙忙沖了進來。
“何醫生,董醫生他、他出事了!”
跟著小護士跑進電梯,眼看著數字快速上升,何琴瑟只覺耳朵里嗡嗡直響,全世界都充滿了白噪音,小護士眼淚嘩啦啦直流,嘴巴張張合合說著什么,她一個字都沒聽到。
憑著本能跑到心外科病房門口時,里面依舊混亂成一團。一個幾乎全身都被鮮血染紅了的白大褂躺在地上,幾位同事正圍著他做急救,何琴瑟一眼就認出了那雙她出門前遞給丈夫的鞋子。
另一邊,肇事者仿佛殺紅了眼,即使刀子已經被搶走了依舊出口成臟,說著難聽的話詆毀別人。
何琴瑟沖上去想要幫忙,卻在看清董禎傷勢的時候雙腿一軟,坐到地上。
“怎么會這樣……”
她咽了咽口水,撿起混亂中掉落在地上的刀子,沖到正要被保安架著帶離這里的兇手面前,在眾人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將手中的匕首刺進中年男子的右眼中。
“啊啊啊啊……”
走廊上響起了凄厲的慘叫聲,保安們足足愣了兩秒鐘,才拼盡全力將因為疼痛而暴走的男子再度控制住,誰都沒有想到,向來笑呵呵好相處的何醫生會再度出手,這次直接將刀刃全部捅進了男子的腹部。
“給我死!”
董媽媽聽到消息趕來醫院的時候,醫生們正在對董禎全力搶救。
旁邊的小護士為了不讓她擔心,拼命做出輕松的表情,但那個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董媽媽一言不發地盯著“手術中”那三個字,雙手緊握,嘴唇抿成一條慘白的直線。
“那個男人的父親已經87歲了,患有嚴重的心肌炎,一直是我們董醫生在負責醫治。”
“老人住院小半年,那個男人統共來了不到十次,平時都是他姐姐過來照看,為這事他們自家也鬧了不少矛盾。”
“董醫生對老人很關心,治療上也很負責。但老人年紀太大了,身體還有很多其他病,根本沒辦法完成一臺長時間的心臟手術,這次突然發病董醫生他們真的已經盡力了。”
又過了幾個小時,董媽媽被請到手術室中。這是她第一次進兒子工作的地方,卻再也不能聽他說那些難懂的專業術語,再也看不到他那手術成功后興奮又自滿的目光。
她輕撫著兒子有了些許細紋的眼角,含淚一笑。
“你呀,果然一點都不厲害,哪有這么輕易就被打敗的大英雄呢?”她哽咽,將臉貼到兒子冰涼灰白的臉頰上,“這下子,你終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就這一次,允許你明天不用早起。”
月兒明風兒靜
樹葉兒遮窗欞
手術室內,連續奮戰了幾個小時依舊沒有救回自己同事的醫生護士們,聽著這輕柔的歌聲,再也控制不住眼淚。
……
面對著蒼老了許多的婆婆,幾天下來一直渾渾噩噩的何琴瑟崩潰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董媽媽微笑著搖了搖頭,說:“你不要跟我道歉,作為一個母親,我感謝你替我兒子出了口惡氣。同樣作為母親,我也很心疼我兒媳婦的未來。
孩子,不管怎樣,我和小箏箏還在家里等著你呢!”
想到自己只有三歲的小女兒,何琴瑟用力按住雙眼,嗚嗚哭了起來。
這種心情是什么呢?悔恨?悲憤?心痛?
無力而已。
醫者仁心,她終究還是一個凡人,只有一顆凡心。
三歲的小箏箏還搞不懂生死的定義,她只知道經常不在家的爸爸媽媽,已經好久都沒有抱抱她了。她纏著奶奶,哭鬧著要見爸爸媽媽,奶奶卻沒有像以前一樣笑著拿出手機。
哭累了又看著動畫片哈哈大笑的小箏箏,像普通小朋友一樣早早就犯了困。她乖巧地鉆進被窩,聽奶奶給自己講睡前故事。
“奶奶,我不要聽故事了,我要聽歌,給我唱搖籃曲吧。”
“唱首別的吧,拔蘿卜好不好,還是粉刷匠?”
“不嘛,我就要聽搖籃曲,搖籃曲!”
董媽媽捏著故事本的手猛然收緊,這段時間積攢的悲傷一瞬間全涌了出來。她捂住嘴巴,偏過頭痛哭出聲。
“抱歉,寶貝兒,奶奶……奶奶不會唱了……”

叁酉
月兒明風兒靜 樹葉兒遮窗欞 蛐蛐兒叫錚錚 好比那琴弦兒聲 琴聲兒輕調兒動聽 搖籃輕擺動 娘的寶寶閉上眼睛 睡了那個睡在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