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瓊英雖然臉上一直是淡淡的神色，可文暄妍相當強烈的感受到了她的不耐煩，她甚至沒有抬頭看媽媽一眼，只是低頭應付著。雖然一直知道自己的親情觀念很淡薄，也從小時候的那些鬧劇中知道了自己如此的緣由，但真正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文暄妍還是無法接受自己這樣的舉動。

　　這時候的媽媽短發(fā)，燙著當時大街小巷都流行的小卷，文暄妍從小也沒看出這一頭好像被電擊了的“彈簧”有什么好看的，不過當時流行啊。說句實在話，媽媽長得很符合當時大眾的審美，不胖不瘦，略尖的下頜，臉頰有肉，眉毛比較英氣，杏核眼，鼻梁不算高，嘴巴不算小。只因為歲月給她帶來太多的痕跡，之前生活困苦，總是為衣食住行奔波，壓根沒時間管理自己，還沒等塑造成美女，就已經(jīng)被生活扼殺了美的進化。媽媽眼角的皺紋已經(jīng)能看出，眉間的川字紋也經(jīng)常隨著表情顯露，同時也有了兩條溝壑明顯的法令紋。想想自己剛出生時媽媽的樣子，除去歲月在臉上留下的痕跡，差距最大的應該是那雙眼睛里流露出來的光芒，彼時媽媽的眼睛里還有詩和遠方，現(xiàn)在則只剩了生活的茍且。

　　聽到這樣的敷衍回答，媽媽的臉上流露出傷心和擔心。她記憶里的女兒一直是活潑伶俐，像個小喇叭一樣的存在，永遠都是笑瞇瞇的可愛樣子。可是有一天，當她有時間好好坐下來跟女兒說會兒話的時候，眼前的她仿佛已經(jīng)不是她，面對家里人，女兒就像小啞巴，總是坐在自己的書桌前看書，或者躺在床上發(fā)呆。面對家里人之外的人時，剛見面也一樣不愛說話，只要能相處一會熟悉起來，女兒仿佛活過來似的，能一直說個不停。

　　媽媽很后悔，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和爸爸給了文瓊英太多壓力，才讓孩子不愿意跟自己交流。所以這兩年她一直想辦法補償自己唯一的女兒，從不用女兒干活，不打女兒，甚至連罵都刻意控制。文暄妍有時感覺媽媽對自己都好像“卑躬屈膝”，即使是這樣，文瓊英依然沒有任何改變。于是媽媽更傷心了。文瓊英不像其他的孩子，他在家不玩游戲，不大喊，不打鬧，只是安靜…

　　如果說媽媽真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之處，那么留在文暄妍記憶中最深刻的就是，生活在這個時代的孩子一定都面對過的場景，家長們常常說“你家那xxx，學習又好，又聽話，腦子聰明…唉，我家孩子不行，學習不行，不聽話，還淘氣…”等等等等。都是中國人那該死的謙讓搞出來的玩意。

　　那一次家里來了客人，是誰已經(jīng)記不清了，文瓊英乖巧的坐在旁邊。然后媽媽們在一起說完了正事，自然而然的話題會扯到孩子身上，于是出現(xiàn)了以上經(jīng)典的對話。媽媽極力夸獎著對方的孩子，文瓊英越聽心頭火越盛。最后，她忍無可忍，噌的站起身，含著眼淚沖到媽媽面前，鉚足全身的力氣，狠狠的推了媽媽一下子。媽媽正聊天呢，一時不察，身子被推的一個趔趄，從凳子上側摔了下來。她和那個阿姨都是震驚，仿佛不敢相信文瓊英會這樣做，畢竟文瓊英從小的名聲都很不錯。

　　文瓊英的眼淚也在這時滾滾而落，大喊道“他那么好，你去做他媽吧！我怎么就這么差呢！我哪兒不如別人了？”委屈、落寞堆滿了文瓊英的感官。喊完她就哭著跑出家門。

　　是了，直到現(xiàn)在文暄妍還是無法理解為什么家長們見面就喜歡說自己孩子不好呢！他們考慮過在旁邊努力做好自己的孩子的心里是怎樣難過嗎？就好像自己每天使勁的學習、使勁的聽話都像放了個屁，在媽媽的眼里，都比不上別人的一根頭發(fā)絲！無法接受！聽到媽媽那樣的話說出來的時候，首先是心痛，好像被扎了一刀，然后還會真的在無形中否定自己，覺得自己就是比不上別人。多么可悲。

　　最可怕的是媽媽并不覺得自己有什么錯。后來媽媽找到在樓后面角落里偷偷流眼淚的文瓊英，她竟然笑起來，“哎呀，還哭了啊！我不就是說別人好了，這不就是說話啊！至于嗎？”完全沒把這樣的話當回事。

　　當然至于！

　　只可惜媽媽并不知道這樣的話給文瓊英心里帶來的傷害有多大。那是不可彌補的傷害，讓本來就已經(jīng)對親情無感的文瓊英更加不相信家的力量。反正家里的人都覺得自己不好，自己又為什么要愛這個家呢？反而是同學們老師們朋友們會經(jīng)常夸獎自己，說自己好棒，所以才會對他們敞開心扉呀。

　　不過，文暄妍已經(jīng)能理解，當時的媽媽為什么這樣說，但她仍然耿耿于懷，只是理智壓抑了感情。兩代人之間的鴻溝是無法中和的，更何況只是媽媽毫不在意的這樣一句話而已。

　　拋開這些陳年記憶，此時，文暄妍站在旁觀者的位置看著眼前發(fā)生的事情，還是忍不住在心里痛罵自己，“就算媽媽有再多的不是，這也是給自己生命的人，這也是一直為自己操碎心的人，這也是一直用各種方法希望自己好的人，是世界上最真心對自己的人。無論文瓊英你有多少理由，真的不能這樣對媽媽！”

　　三十多歲的自己又有多少不同呢？有多久沒有回家看望媽媽，沒有陪著媽媽多說話了呢？兩個月？三個月？好像都不止，真的不是個孝順的孩子。自己一直在揮霍媽媽對自己的愛，因為媽媽愛自己，所以才敢理所當然的發(fā)脾氣。這么看來，自己一直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甚至比小時候的文瓊英有過之無不及。

　　對媽媽有多少歉意，對爸爸就有多少恨意！你在哪兒呢，整天見不到人影，說是工作重要，還不是不想回家的借口！這么晚了是在談公事嗎，不可能。肯定會聊一些在家里不好聊的事情吧。你知道家里老婆孩子是什么樣子，開不開心嗎！

　　文暄妍從來沒有跟爸爸親近過。她從不待見自己的爸爸，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雖然會被別人罵大逆不道，也沒辦法改變。看了自己小時候的生活，竟然愈加的不喜歡起來。

　　這些情感都聚集在一處，文暄妍蹲在那里掩面哭泣。

　　文暄妍心上的一朵花瓣輕輕的開口“她一早就把我拋棄了。她看到重男輕女的戰(zhàn)爭，看到一家人對她的不重視，心痛了，所以不想再為了這些難過，干脆選擇，不聽不看不感受。哪怕爸爸媽媽會改變，她也不會再多看一眼。幸而，你發(fā)現(xiàn)了不是嗎？”

　　文暄妍愣愣的看著那一片輕輕擺動的花瓣，淚流不止。

　　---每一個幼小的心靈總是敏感而清晰的，一點點外界的情緒波動就能被放大無數(shù)倍，大人們在隨意釋放自己情緒垃圾的時候，并沒有注意到，這樣小的孩子已經(jīng)無聲無息中浸染了太多負面能量，無處釋放，只能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