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土車
天空湛藍湛藍的,正午的陽光讓人不能直視。
望著院前的那棵椿樹,挺拔高大,枝葉茂密,這是毛驢在夏日里納涼的地方,爺爺肯定又會把毛驢拴到樹下,這也是我經常玩耍的地方,因為在樹下不遠,我修了一處不小的樂園,里面有窯洞、土車、公路、停車場,還有小泥人,當然這些都是縮小版的。此刻,我非常擔心毛驢是否把我的地方弄壞了。
我飛快地跑到樹下,果不其然,爺爺的那頭蠢驢就站在我的院子里,窯洞塌了,窯洞里的那些小泥人也被埋了,公路壞了,到處都是驢蹄印,有幾輛小土車也被踩壞了,剩下的都東倒西歪的散落在小院中,更為可氣的是蠢驢還在院中拉了一堆驢糞蛋。
我氣極了,感覺我的朝天辮都要飛了,我氣憤地推動它那毛茸茸的大屁股,它不情愿地挪到了另一邊。我開始修整小院,我先用鐵鍬清理了驢糞。窯洞塌了,只有再挖,土質堅硬,要挖就得用奶奶做飯的鐵鏟,于是我跑回家,悄悄地拿走了奶奶放在鍋臺上的飯鏟,上面還粘著飯菜,我把飯鏟背到身后,溜出家門,來到椿樹下,在土堆上蹭了幾下,鐵鏟就干凈如新。
窯洞很快挖好了,窯洞里還有縮小版的炕,炕少還睡著幾個小泥人,只是小泥人壞了,還得重新捏,于是,我又從家里舀了一瓢水,開始和泥,泥不能太軟,這樣才能捏泥人,所謂的泥人,就是一個腦袋,一個身體,再加兩條腿,拼在一塊,放在太陽下曬干,曬干后的泥人倒也不會太丑,不一會,我就捏了好幾個。
泥人捏好后,我開始修我的小土車了,這才是重點,因為窯洞和泥人都是靜的,只由小土車才是動的。所謂的小土車,就是用土坷垃修成長方形的樣子,有時候還會把長方形的土坷垃的一端,修下去一塊當作車頭,然后修出車輪,劃出車門、車窗等,這樣就更逼真,不但費時費力,而且也不耐用,更多的時候都是一塊長方形的土坷垃,卻推出了我童年無盡的歡樂。
“平子,把鐵鏟拿回來!”奶奶站在院中手搭涼棚喚我。
“好!”我一邊應著,一邊拿起鐵鏟跑向奶奶。
“鐵鏟都快被你挖斷了。”奶奶拿起鐵鏟掰了掰彎曲的鏟把,嗔怪地對我說,“洗鍋找不到鐵鏟,我就知道準是你拿走了。”
奶奶還嘟噥了什么,我已跑遠了,我的活計正到了白熱化的狀態,奶奶的話就象正午的熱風一樣,吹過不覺涼爽,聽到卻不知說什么。
陽光透過樹葉,在地上撒下斑駁的影子,院子里靜悄悄的,偶爾幾只麻雀飛到近前,蹦蹦跳跳的,小腦袋不住地四下里張望,好奇地打量著我,這時候我也會停下手中的活計,安靜地看著它們,當它們發現我在注意的時候,就會緊張地飛走,當我不去關注的時候,它們就會又飛來,有時候就在我的腳邊,甚至都能碰到它們毛茸茸的羽毛。
那頭蠢驢這會正攤開四蹄躺在樹下,看它那四仰八叉的樣子,也真是好笑,對它我已無可奈何,它不知多少次的踩壞了我的院子,每次我都要煞費苦心地修葺,這也導致了我的樂園越來越大,它的活動范圍也就越來越小,其結果就是我的院子爛的更快了,而我為了跟上它的破壞速度,也只能加快我的擴張速度。
“院越挖越爛!”我正在用心的把我的小人擺在炕上,因為泥人還沒有干透,所以十分專注,媽媽的話在身后響起,冷不丁嚇了一大跳,手一哆嗦,一個泥人的頭掉了。
我十分沮喪的回頭看著媽媽,她戴著草帽,挺著肚子,扛著鋤頭去下地。對于我如此浩大的工程,媽媽給我的評價永遠都是那句——越挖越爛!
我終于修整好了我的小院,平整了公路,推著我的小土車“嗚嗚”地跑。
爺爺來拉驢了,他也要下地干活了,順帶放驢,看著忙碌的我,他說:
“怎么,又挖大了,趕明挖到家里。”
“是你的驢把我的院子都搞壞了!”我憤憤地說。
“那驢拴哪?”爺爺邊解韁繩邊說,“拴在炕頭?回頭問你奶奶,她同意的話,咱明天就拴在炕頭,免得把平子的車踩壞了。”
“再踩壞我就真挖家里,來望都把車路挖家里,我為什么不能?”我嘟著嘴說,來望是前院馬鐵匠的兒子,比我小半歲,他就在窯洞里的一面,挖了一條一拳寬的車路,這樣下雨的時候就能在家里玩小土車,而且不用擔心被踩壞,我也多么希望把車路挖到家里,但是沒有人同意,所以下雨的時候我只有到他家去玩。
“來望還尿炕,明兒你也尿炕。”爺爺說。
爺爺的理由總有無數條,經常讓我不知道怎么去反駁他,等到我想好了,他卻走遠了,我只能在心里憤憤的說:老漢是個壞東西。
這是奶奶說爺爺的口頭禪,我也只是借來一用。
家里的人都下地了,奶奶也去了菜園,院子里靜悄悄的,我已推了好長時間的小土車,此刻我似乎有些不想玩了,我看看我的小泥人,它們都整齊地睡在炕上,我忽然覺得應該給它們點一盞小油燈,這樣它們晚上就不怕黑了。想到這,我就找來一個空著的墨水瓶,只是拿什么作燈芯,我抬頭望望山上,藍色的莎草花開滿山坡,這是一種野草開出的非常漂亮的花朵,不高,花朵卻很大,花瓣向后卷曲,每一朵花都孕育著一顆果實,果實成熟后如小棗大小,十分美味。
忽然,我靈機一動,那就用莎草花吧。
我爬上了山坡,采來一朵莎草花,插到墨水瓶里,放到小人的炕頭,做完這一切,我十分的高興,這時我也感到十分的疲累,就坐下來看著我的小土人,看著看著,他們活了,樂呵呵地向我走來,我的小土車,也變成了真的汽車,它們嶄新嶄新的,象大海的藍色,我們一塊坐上了汽車,快樂地嬉戲,我們把汽車開到了云朵里,笑聲象海浪一樣鋪開,象朵朵蓮花般綻放。
忽然,一聲高亢的雞鳴,我醒了,懷中還抱著我的小土車,原來那只是一場夢,我的小土人依舊睡在炕上。
這時,奶奶從菜園回來了,手中提著菜籃,身后跟著她的大部隊——一群雞和那頭貪吃的小黑豬,每當奶奶從菜園回來,它們便會遠遠地迎接,因為奶奶總會給它們扔一些菜葉或撿來的果實。奶奶是一個慈愛的老人,村里的小孩只要到我家,無論什么時候都會給他們吃的東西,飯點的時候一起就餐,別的時候,就是一個黑窩頭,甚至一根剛拔回的蘿卜都會成為她的招待品,而家畜家禽也無時不在奶奶的庇護下,無論它們多么頑皮,破壞了家里的什么,奶奶都不會打它們,就拿住在家門前一棵白楊樹上的一窩喜鵲,奶奶也是庇護有加,這窩喜鵲每年都到雞窩里偷蛋,簡直都是慣犯了,在那個年代,雞蛋只有在逢年過節和來客時才能吃到,但是奶奶卻慣著這窩小偷,她不許家里人拆喜鵲窩,也不許村里人去拆,因為它們不但偷了我家的蛋,也偷了別人家的蛋,就這樣,這窩慣犯一直作案不斷。
我知道,奶奶從菜園回來,就要做晚飯了,天也要黑了,我望向西天的太陽,血紅血紅的,映紅了大地,群山象嬌羞的新娘,披著一層緋紅的面紗,在夕陽里沉默;遠處幾縷炊煙從農戶的窯洞上升起;一只小黃鷹定格在山峁上方;幾只烏鴉掠過頭頂,嘎嘎地叫著飛向遠處;一群灰鴿,依舊站立在不遠處的山畔,夕陽給它們銀灰色的羽毛罩上一層柔和的緋紅,它們就像一群士兵,一字形整齊地排開,我常常有一種莫名的沖動,感覺只需一顆子彈,從一端射擊,就能將它們全部獵獲,當然這只是我的想象,而事實也的確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