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俊平在辦公室裡繞了一圈,將手上一直拿著的羽球拍放置左側一處書架上,回到狹長木色桌子后面坐下。坐下時,移動了座椅的滾輪,好像壓著什麼,一顆被壓壞的羽球跳出了桌腳。
于文文盯著那些折損的白色羽毛,想像它們被兩根球拍輪流揮趕的場面。她輕撫一下耳邊飄散的短髮。
屈俊平做了個手勢請于文文坐在桌前,那是這空間裡唯一剩下的椅子。
他說:“不好意思,這裡空間雖大,座位卻很少。”
“我發現你是個很有趣的人。”坐在那張木椅上,感覺冰涼涼,并不舒服。但這種外在的感官刺激是于文文極需要的,這使她漸漸能夠放手自己,不被自己牽絆。
她盡量讓出口的話充滿客套,因為這使她不必思考太多。
“我好高興妳終于發現!關心自己生活的土地,本來就是件有趣的事,而文學,更是人類高度理智運作,以藝術收成的碩果。常接觸這些有趣的事物,自然會變成有趣的人。我希望自己保持有趣,才能感染學生。這是我的責任。”
客套而不空洞,屈俊平充分展現閱讀經驗所帶給他的人文質感,他一手拖著下巴,一手靠在桌上,俐落白淨的運動衫將他襯得靈活,在這樣充滿書的重力空間裡,那靈活便接近靈性。細膩溫厚的眼神,多麼像兩片能飛的翅膀,磁航導引,飛進未知的旅程。
有那麼一剎,于文文幻想著那雙眼將會如何檢視自己白而緊實的臉臉,幻想著自己粉色溫熱的嘴唇因為被注視而逐漸變紅、變粉,直到整個人都變成一團粉紅。
她希望有雙手能將昏眩的自己輕輕擁抱,讓她不必再從思考中撈拾越來越飄邈的安定。
但,于文文不知為何,想起了母親。
定定呼吸,捧著熱頰,于文文問:“鳥,或者說各類生物,都可能用著不同的方式,在嘗試和人溝通,是嗎?”
“妳看過海貍嗎?牠們會在河或湖中以浮木和枯枝建筑水壩攔阻流水,以便在急流中建立水上家園。有一回我和一位朋友到紐約上州一個小鎮研習北美的野生鳥類,我記得那小鎮叫凋瑪,在凋瑪南方的五河自然保護區裡,我們劃著獨木舟進入一處水鳥生態園。
我和那位朋友輕聲交談,經過一處加拿大野雁的棲地,撥開兩旁茂盛叢生的水燭,我們劃到一處比較寬闊的河面。
當時我們離岸邊不遠,突然聽見某種拍打河面的聲音,而且距離很近。
我們發現就在右手邊不遠,有一隻海貍媽媽正在用尾巴不停敲打河面,吸引我們的注意。那聲音感覺有些緊張,因此我們向左方的岸邊張望。
原來,有兩隻小海貍正熟睡在岸上的草皮,牠們通常很害羞、機警,不會就這樣大喇喇地攤睡在野外。
海貍媽媽一直用拍打水面吸引我們跟著牠,好離牠熟睡的幼仔遠一點。
我想那隻海貍媽媽舉動告訴了我們,當牠們覺得必要時,會以牠們認為有效的溝通方式,向體型比牠們大的生物,請求化解危機。”
“但是人,真的能和鳥溝通嗎?我是說以彼此都能懂得的方法,有效的溝通?”于文文抱著希望。
“我希望能,因為那比任何形式的知識都珍貴。知識是人類生活透過經驗、實驗、理智分析,甚至考量情感之后的精華。
但若能從他種生物的表達中,得知牠們所建構的知識體系,或者說屬于牠們生存的必然,那將是放下以人為中心的大自我身段,有了機會虛心學習同樣在自然界運作的各種獨立體系,還有那些體系裡的奧秘。
鳥是十分通靈可愛的,我總相信他們的吱吱喳喳中,傳達著許多事,只是我們沒有辦法聽懂。”
“你想,人和鳥之間若能溝通,會透過什麼樣的方式?我是說,總不會像卡通片一樣,鳥突然說起了人話,總不能像小說一樣,鳥幻化成人形,或者是人變成了鳥吧!”于文文小心地提問。
“我想,讓人或鳥,任何一方,去遷就對方完全不同的溝通體系,似乎是天方夜譚。我的想像是,透過電流。
生物研究發現,鯊魚擁有超越人類五覺的第六覺,牠們能夠感應其他生物的電流。也就是說,各種生物都具備某種電流場域,而鯊魚能夠敏銳地從電流中判讀許多訊息。
鯊魚還同時擁有極為敏銳的嗅覺,研究發現,在一個標準游泳池大小的水域裡只稍滴下五滴血,池裡的鯊魚馬上能夠察覺。敏銳的嗅覺加上判讀第六覺,也有人說是第六感,鯊魚被世界上許多民族認為是具有神性,是通靈而神秘的。
鯊魚是種極為古老的生物,牠們在恐龍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地球上了。
如果電流感應是種溝通方式,有沒有可能,某些天生擁有敏銳第六感的人,像鯊魚一樣,能夠判讀電流所傳達的訊息?
那像是一種自然界中看不見也無法收集的氛圍,像是某種磁波,到了人身上便成了強烈而真切的感受,那不是幻覺,是強大到能生成影像的感覺。
然后,在感覺中,透過約定好的某種方式與其他生物進行溝通。或許不是用具象的語言,而是用抽象的感受。”
屈俊平越說越起勁,好像透過這樣的訴說,他所想像的磁波、電流便已縈繞身旁。
起身向后,走到大片藕色窗簾前,他撥開一角,微弱殘霞與路燈混成一種古老昏黃的底韻,靜聽,沒有一聲鳥,多半是遠遠近近,一些男男女女縱情交談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