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五人來到“王母殿”,晉無咎見這里通明寬敞,比初來時見到的“月圓廳”、“珠光閣”之流大出足有一倍。
天花板傾斜彎曲,靠近門窗兩邊揚起,中心稍稍垂落,四角各有一根金色龍形圓柱支撐,入門對側一排淺色窗戶,碧闌低接,翠簾高懸,中心一張圓桌,鋪有綢緞桌布,十六張扶手椅整齊圍圈,上邊各有一張毛絨絨的座墊。
瑗琴道:“‘王母殿’位處‘青龍殿’靠外一側,教主若不怕冷,不妨將窗戶打開,讓您與二位幫主一邊欣賞雪景,一邊品嘗美食。”
晉無咎道:“我一身內力可陰可陽,自然不會怕冷,可四位姑娘身子單薄,我擔心你們會吃不消。”
瑗琴淺淺一笑,道:“教主有心了,我們雖比不得您修為深厚,又沒有莫少界主的陽力根基,也好歹學過一些粗淺內功,如這等天寒,我們盡可抵受得住。”
晉無咎道:“那便有勞了。”
四女推開窗戶,果然一陣寒流撲面而來,通山白皚在陽光映耀下美輪美奐,“王母殿”原本重檐斗拱,與屋內龍柱交相輝映,更顯雕梁映日,畫棟飛云。
門口走入一人,雙手各端一個精巧托盤,一為無花果干,一為各式蜜餞,瑾畫道:“教主,二位幫主未到,您不肯獨自用膳,先試些小吃罷。”
晉無咎早已肚腹空空,見瑾畫搬出一張椅子,上前坐下,取過一顆蜜餞放進嘴里,入口甘之如飴,也不立時便嚼,只含在舌尖,見四女站在一旁,道:“你們也坐下吃一些。”
環棋又是一吐舌頭,道:“我們不過四個丫鬟,可不敢與教主同桌共食。”
晉無咎佯怒道:“讓你們坐便坐,這么不聽話,可是想要違抗教主命令?”
環棋噗嗤一笑,道:“我便知道您要拿教主身份來壓我們,那環棋不客氣啦。”
當先抽出一張座椅。
瑗琴道:“環棋不可調皮,教主善待我們,那是我們的福分。”
環棋道:“我自然知道,姐姐你先坐。”
瑗琴輕輕嗯得一聲,道:“多謝教主。”
四女先后落座,看著桌上兩盤精致小食,往常這些都是拿來侍奉教主,自己便連想一想都不敢,誰知晉無咎一到,竟勒令自己平起平坐,乍驚乍喜恍如夢中,一邊吃著果干蜜餞,一邊慢慢放下拘謹,向晉無咎講述關于這“青龍殿”中點點滴滴,見他始終不加約束,更開始私自閑聊。
晉無咎聽她們說話輕聲細語,全然不似洛嬋妤那般喧嘩,又見她們各不相同,瑗琴知書達理,環棋活潑可愛,瑭書溫雅恬靜,瑾畫體貼入微,心道:
“她們生得這般美麗,又各有琴棋書畫才藝,任誰娶了她們,都是幾世修來的福,卻不知怎會來到‘青龍殿’做個婢女?不用說,定是被逼的了,回頭我是該替她們多留一個心眼,讓她們好好嫁了,她們本該有少奶奶的命,何須留在這里服侍別人,時時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又過小半個時辰,班陸離與卓凌寒終于跟隨廉德明來到“王母殿”,四女趕緊離座站起,向三人行一福禮,道:“廉總管,二位幫主好。”
廉德明料想沒有晉無咎的吩咐,她們不敢肆無忌憚,道:“怎樣四個丫頭,我沒騙你們罷?”
環棋笑道:“廉總管是大大的好人,又怎會騙我們四個小姑娘?”
晉無咎見二人衣裳煥然一新,道:“老幫主小哥哥去看過小姐姐了罷?她還好么?”
卓凌寒道:“你小姐姐還在熟睡中,無咎你費心了,這里環境好比仙宮仙殿,便是我在蓬萊仙谷,又或在西安卓府親自安排,也不會比這里更好。”
向四女深深一禮,道:“聽聞冰兒沐浴吃住全由四位姑娘悉心照料,在下不勝感激。”
瑗琴道:“卓幫主客氣了,卓幫主卓夫人是教主的親人,自然也是我們四個的主人,還請二位幫主在‘青龍殿’安心住下,有甚么需要盡管吩咐。”
卓凌寒道:“不敢,有勞四位姑娘。”
四女抽出兩張座椅,讓班陸離卓凌寒入座,晉無咎道:“小哥哥,我已吩咐一切智護法和吉興護法前往五臺山,姚千齡是當世醫仙,雖然戰敗而逃,卻也沒做甚么十惡不赦的壞事,只要二位護法能將他帶回,小姐姐便有救了。”
卓凌寒道:“不錯,我在上峰途中便有這個念頭,正要和你商量,想不到還是慢你一步。”
說話間家仆已捧上山珍佳釀,瑾畫端起酒壺,走到三人杯前,晉無咎道:“我每日要替小姐姐療傷,不能飲酒,你替二位幫主滿上便是。”
班陸離道:“不如都換茶罷,你也是為救冰兒,哪有讓你忌口,我們反倒大吃大喝的道理?”
晉無咎道:“老幫主客氣了,是無咎生來便不怎么好酒。”
瑗琴道:
“請恕瑗琴多嘴,這壺中‘青龍碧蟻’乃是‘青龍殿’獨門釀制,為天下間絕無僅有,教主這些日子滴酒不沾,待卓夫人傷愈,頓頓想喝也非難事,可二位幫主既然來到‘青龍殿’,不品嘗一下實在可惜,況且二位幫主有傷在身,這‘青龍碧蟻’釀制過程中本有藥材加入,適量飲用的話,不論內傷外傷皆可加速恢復。”
晉無咎笑道:“瑗琴姑娘所言甚是,老幫主,小哥哥,我們本是親人一般,你們又何必跟無咎客氣?”
班陸離道:“說得老叫化子還真有些動心。”
卓凌寒道:“既然如此,有勞姑娘,我也想盡快傷愈,無咎替冰兒療傷時,我興許還能幫得上忙。”
瑾畫笑吟吟斟滿二杯,那頭廉德明已命人送來上好山陽茶,三人碰杯后各飲一口,茶水滋味醇厚,酒水沁香入脾,不知不覺四五個時辰滴食未進,其間更經歷生死惡斗,面對滿桌美食,立時便想風卷殘云。
又見四女隨侍在側,不好過于失態,耐著性子細嚼慢咽,三人皆是丐幫出身,用餐時雖只五分盡興,飽足后卻有十分滿足。
班陸離摸著肚子,道:“托無咎你的福,老叫化子這輩子還能穿到這么舒服的衣裳,吃到這么好吃的東西。”
卓凌寒道:“可惜太極公不能和我們一起享用。”
晉無咎聽他說起祖父,又是一陣酸楚,未敢表露出來,以免更增他的愧疚,只道:“小哥哥,既然吃飽喝足,你要不要先回房去陪小姐姐?她醒來后定然第一個想看見你。”
又道:“對了老幫主,他們有沒有給你安排住處?”
卓凌寒道:“師父堅持要在我們外間席地而臥,所以沒有接受家仆們的好意。”
晉無咎道:“那怎么行?”
班陸離擺手道:“老叫化子清苦慣了,住這上房本就渾身不自在,再給我軟床香被,怕是雞皮疙瘩都要掉得下來,無咎你就別費心思招呼我了,況且冰兒身子尚不穩定,萬一有甚么狀況,凌寒在身旁照料,我可第一時間過來喊你。”
晉無咎聽他說得在理,道:“那便委屈老幫主了。”
早在三人用餐之時,廉德明已然告退,晉無咎無人使喚,只能托四女傳話,命人帶姚松柏入“青龍殿”,替他安頓一切,瑾畫領命后,手挽瑭書一并先去。
來到二層,見二人候于“龍宮”門口,一個捧一件折疊平整的月白錦袍,一個手提張開的“鴻鵠之翼”,洗得一塵不染,此外錦袍上又有青龍面具,晉無咎將面具隨手放上茶幾,小心翼翼收起白衣白翼,謝過一聲,讓二人下去。
回到房間,晉無咎看時間尚早,道:“四位姑娘,我要準備練功了,你們陪我轉過這大半日,都去歇息罷。”
瑾畫道:“教主打算在房里練功?”
晉無咎道:“我要以陽力為小姐姐續命,直到二位護法將姚千齡帶回,雖然臨時抱佛腳,總也聊勝于無。”
皺起眉頭,不無憂心道:“小姐姐五臟六腑中的寒氣便如谷外這萬里冰山,我今日為她療傷,深覺自身渺小,只怕哪一天我先力不從心,小姐姐便危險至極。”
四女武功低微,不知此中難處,見晉無咎滿臉憂色,均想他在“振音界”底層,聲音卻能清清楚楚傳上六百丈高空,內功精深生平僅見,以他能耐竟說“力不從心”,則夏語冰傷重可想而知,瑗琴道:
“教主,‘青龍殿’武學深不可測,瑗琴雖與前教主相處日短,卻常見他眉歡眼笑,夸贊‘壽山不系’與‘岫巖有崖’中花樣繁多,時而學些新鮮內力招式,來向我們四姐妹炫耀一番。”
晉無咎道:“這兩處又是甚么地方?”
瑗琴道:“六層‘翼殿’中收藏有‘青龍殿’上乘武學,北翼‘壽山不系’為心法,南翼‘岫巖有崖’為招式,教主既有困惑,又急需大量內力,何不入‘壽山不系’碰碰運氣?說不定能有收獲,找到些速成法門,又或者事半功倍的竅要。”
晉無咎不知“翼殿”為何,并不追問,心道:
“我替小姐姐運功療傷時,非但耗盡留存于體內的真力,更將周身氣流中的溫熱吸收,轉而借助手部六脈輸出,這才吊住小姐姐一口氣,一圈下來只覺獨木難支,我雖承諾一切智護法撐過七日,但是否真能撐過,心下殊無把握,只知運功打坐,進境原也遲緩,‘青龍殿’武學淵深,我是親身體會,別的不說,單只我在魔界聽玄炎說起盤龍絕學,何曾想過有朝一日我竟能以雙手操縱九條索刃?而我強催‘九轉太極’,身上那么重的內傷,竟在沖破‘九轉無極’后不藥而愈,既然‘青龍殿’中有此飽學,我確該進去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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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說明】
關于“媽媽”的稱呼,我在之前回復過一次,不過因為這個APP功能簡陋,評論回復經常沒有提示,看不見也屬正常。
本書通篇未有注明朝代,但是所有地名與個別歷史人物都是以明朝萬歷年間為標準,其實這個問題遠在寫作之前,我就有查閱過史料,因為先生《射雕英雄傳》中郭靖黃蓉小船定情時,黃蓉提到“爸爸”而非“爹爹”,對此我能找到的最早叫母親作“媽媽”的記載,是在三國魏明帝太和年間《廣雅·釋親》中的“爸,父也。”和“媽,母也。”但讀者有這樣的質疑也很正常,先生作品中“娘”的頻率遠遠高于“媽媽”,可能本書也該用“娘”更無爭議,不過我在寫作過程中還是很固執的采用了“媽媽”,也算是迎合現代人的閱讀習慣吧,或許后續修改會有大的換血,暫時先保留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