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晨曦,總帶著一種古樸而肅穆的韻味。薄霧尚未完全散去,坊市間的喧囂已然漸漸蘇醒。霍齊深吸一口清涼的空氣,昨日的思慮與今日的決心在他胸中交織。他知道,要將腦海中的“設計方案”變為現實,每一個環節都不能掉以輕心。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霍齊首先要解決的,便是這仿制戶口冊所需的紙張與筆墨。他回憶著那日在李袁齊手中看到的戶口冊,以及自家那本略顯陳舊的冊子,紙張都呈現出一種自然的微黃色,并非雪白。這應當是經過“黃藥”處理的,或是年代久遠自然形成的色澤。
他換上一身干凈些的短褐,對母親說要去市集上買些筆墨練習書法,婦人雖有些疑惑兒子何時對書法如此上心,但見他精神好了許多,眼中也有了往日少見的光彩,便未多問,只叮囑他早些回來。
長安東市是諸貨聚集之地,車水馬龍,叫賣聲此起彼伏。霍齊穿梭在人群中,目光仔細搜尋著販賣文房的店鋪。他記得古籍中提過,漢代已有專門的造紙作坊,紙張種類也逐漸豐富。終于,他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家小小的鋪面,門口掛著“蔡侯紙墨”的陳舊招牌。
“店家,可有上好的黃麻紙或是楮皮紙?”霍齊學著旁人的樣子,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老練一些。
那店家是個山羊胡老者,聞言抬眼打量了他一番,見是個半大少年,倒也沒輕視,指了指貨架上幾卷顏色深淺不一的紙:“小郎君倒是識貨。這幾卷都是新到的,也有幾卷是存了些年頭的,顏色更沉些。”
霍齊心中一喜,他要的正是這種自然舊化的效果。他仔細摩挲著幾種紙張的質地,感受其厚薄與纖維的粗細。最終,他選定了一種顏色偏黃、質地略顯粗糙但韌性尚可的麻紙。這種紙,與他記憶中戶口冊的紙張最為接近。他又揀選了一塊質地細膩的松煙墨,以及幾支大小不一的兔毫筆。這些東西花去了他身上本就不多的銅錢,讓他不由得感慨,無論在哪個時代,知識和技術的“前期投入”都是必要的。
回到家中,霍齊將買來的紙張攤開,對著自家那本殘缺的戶口冊細細比對。顏色、厚度都還算接近,只是新紙的光潔度與舊冊的歲月痕跡尚有差距。他想起前世看過的古籍修復方法,也想起影視劇里做舊的手段。
“或許,可以用些淡茶水?”他心中盤算著。
接下來的幾日,霍齊幾乎將自己關在了房間里。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是雷打不動地練習隸書。漢隸的蠶頭燕尾、一波三折,對他這個有現代書法基礎的人來說,并非高不可攀,但要寫出那種官方文書特有的規整與古樸,卻需要日復一日的模仿與浸淫。他將李袁齊戶口冊上那些字的形態牢牢記在心中,一筆一劃,力求神似。腕、肘、肩,力透紙背,不過幾日,廢棄的練字紙已堆了小小一疊。
母親看在眼里,心中雖有疑慮,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欣慰。她只覺得,自那日兒子從昏迷中醒來,仿佛變了個人,沉穩了許多,也多了許多她看不懂的心思。那兩頁被撕去的戶口冊,是她心中不愿觸碰的痛,她隱隱覺得,兒子的這些舉動,或許與此有關。
“齊兒,”一日午后,母親端著一碗粟米粥走進房間,看著霍齊額角的汗珠,輕聲道,“練字固然好,也莫要累壞了身子。你……究竟想做什么?為何對這戶籍冊如此上心?”
霍齊放下筆,接過粥碗,感受著母親話語中深藏的擔憂。他知道母親在擔心什么,但他無法解釋自己的來歷,也無法言明自己的宏愿。他只能盡量用這個時代的人能理解的方式去回應:“娘,孩兒只是覺得,男兒在世,當有所作為。讀書識字,總是沒錯的。”
他巧妙地避開了戶口冊的問題,婦人幽幽嘆了口氣,也不再追問,只是目光在他桌案上那些模仿戶籍字體的紙張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復雜。
書法日漸精進,霍齊開始著手“仿制”的下一步——內容的編撰。他需要為自己虛構一個二十三歲的身份。姓名自然還是“霍齊”,但年齡、籍貫、身高等細節卻需仔細斟酌。他不能憑空捏造一個不存在的里坊,也不能將身高寫得與現在的身體差異過大,以免引起懷疑。
“年二十三歲,身長七尺二寸,膚色……尋常。籍貫……可說是從鄰縣遷徙而來,父母早亡,獨自生活。”他一邊思索,一邊在草稿上記錄。對于漢代的身高尺度,他還特意找機會在市集上觀察過成年男子的普遍身高,并結合史書中的記載做了推斷。他甚至想到了一個細節,若是從外地遷徙而來,戶籍的更新或許會存在一些細微的差異,這也能為他偽造的冊子增加幾分可信度,避開與本地舊檔的直接沖突。
最關鍵的步驟,便是將這些信息用標準的隸書謄寫到那處理過的黃麻紙上。霍齊凈了手,深吸一口氣,屏息凝神。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在設計學院里,為了一個重要的作品熬夜趕工的狀態。每一筆,都傾注了他全部的精力。他仿照官方戶籍的格式,先書戶主,再列細目。字體工整,間架結構力求與范本一致。
寫完后,他長長舒了口氣,只覺得手腕酸麻。待墨跡干透,他又用極淡的茶水小心翼翼地浸染紙張,再置于窗邊,讓日光與微風帶走多余的水分,也賦予紙張一種自然的陳舊感。如此反復幾次,直到紙張的顏色和質感都與他家那本舊冊相差無幾。
接下來是裝訂。漢代的冊書多為簡牘或卷軸,但戶籍這種需要經常翻閱的,也有類似后世線裝書的雛形。他仔細研究了自家戶口冊的穿線方式,用麻線小心地將幾頁紙張固定起來。
數日功夫,一本嶄新的“戶口冊”終于成型。霍齊將其與自家的舊冊放在一起比較,無論是紙張顏色、字體風格還是裝訂方式,都達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他甚至在冊子的邊角處,用指甲輕輕磨損了幾下,制造出一種經常被翻閱的自然痕跡。
“呼……”霍齊將這本凝聚了他無數心血的“作品”捧在手中,心中百感交集。這不僅僅是一份偽造的文書,更是他通往新生的敲門磚,是他改變命運的第一次大膽嘗試。
然而,一絲不安也悄然掠過心頭。軍隊與地方的戶籍核驗究竟有多嚴密?那個“三年一造”的空子,是否真的如他所想那般容易鉆過去?萬一被識破,后果不堪設想。
但他已沒有退路。他想起告示上“掃蕩滌清天下,肅清六合”的豪言壯語,想起自己對波瀾壯闊人生的向往。
“不試試,又怎會知道?”霍齊喃喃自語,眼神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他將偽造的戶口冊小心地貼身藏好,仿佛藏著一個驚天的秘密,也藏著一個嶄新的未來。
明日,他便要再去那征兵之處,用這份“手藝之作”,為自己博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