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后的冬天。
馬聲嘶鳴,儼然是到達了目的地。雪花把天空的顏色漂洗地很淺,馬兒的鬃毛被冰晶侵染,在稍顯熹微的陽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趕車的人連臉都圍在毛皮帽子里,典型的伊比利亞人長相,外凸的顴骨被凍得紅彤彤的。
男子回身看向了馬車里坐臥的人,透過小窗,里面氤氳著暖騰騰的熱氣,在空氣中凝成白色的水珠。
透過那些霧氣,他的視線冷不丁與車里的人對上。
才過了短短兩年的光陰,那人卻變得與以往大不相同。盡管被包圍在暖爐釋放出來的熱意中,他的臉色依然有些慘白,紫羅蘭一般的眼睛下方有著月牙形的淤青,飽滿的雙唇在強光下有些發紫。時間拉長了他的身影,令他原本頎長清癯的身形還要顯得消瘦幾分。而他的面容深邃平靜而富有張力,令人心生向往。
在巴黎度過了完全封閉的兩年。盡管他是父親的兒子。已經見識過父親的血親,他卻覺得自己與他們完全不一樣。他流的是雪莉身體里流淌過的血,他們與那些人是截然不同的兩群。
此刻他又踏上了這片土地。他看起來仿佛已經從苦痛中脫離獲得了新生。
他的神貌安定,陪同的傭人幫他把行李與文德萊的人進行交接。他覺得時間差不多便起身下車。下人在扶他的時候看到了鑲嵌著耀眼的紅寶石的金色指環。所有都是不同于學生的象征。
他已經不是個孩子了。他的神態像個養尊處優錦衣玉食的貴老爺。身上散發的香粉是奢靡的與他們截然不同的氣息。沒有人比他更懂地位和金錢是什么東西。
被幾位老師帶領著,穿過了熟悉的庭堂,一草一木在這兩年里似乎沒有變化,又好像處處都變了。夾雜著陌生的熟悉感撲面而來。
再次踏上故土,他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快的突然,鼻頭一酸。又發覺不可控的事情太多,他甚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曾經的那一幕發生,卻什么也做不了。
只是今日不同往昔了,他已經換了更體面的身份。若是雪莉站在這里,一定也會感嘆幾句。可是她的身形被歲月模糊了,深刻而朦朧地烙印在他的記憶里。
心中那個躁動不安的聲音終于停下來了。只是先前那種無際的孤獨與悲戚又包裹住了他,使他艱于呼吸視聽,哪里還能有什么言語。這獨自的茍活像是非人的地獄。他卻是注定要在這刀上走完后半生了。
塞爾特還未從姐姐死亡的陰影中擺脫出來,許是血與肉的沖擊實在太大,大到時間隨著分秒流逝,而重新回到這個地方,所有想要忘掉的事情全被洗刷一新,眼前的每樣事物都在訴說著一個事實。
雪莉真的死了。
她先前像個純潔的妖女,現在卻像一塊枯木。塞爾特甚至能想象到她的身體是如何涼下去,那具柔軟溫暖的胴體的血液是怎樣一點點流干的。他甚至盼望著她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又再一次出現,告訴他再也不會走了,再也不會拋下他一個人。
可是雪莉還是死了,生活又仿佛回到了原點,依然是他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一個人過著應該是兩個人的生活。雪莉的衣服都讓他給收了起來,他沒舍得扔。
他是一個懦弱的人,也絕不自詡堅強。父母的音容他全忘了,但雪莉他至今不會忘,以后也絕對不會。
若不是生活還得在緊鑼密鼓地過,情況也絕不容樂觀,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原本到底也是人,一個活生生的人。
可是這樣的生活了無生趣,大與原來不同。先前他可以在一絲希望中聊以**,可是現在卻決然不行。
好在他又回到了這片土地。
短短兩年,他從青澀的青年蛻變成沉穩的紳士。他將自己寶貴的青春都投入了無窮的怨恨的深淵,從未有一刻為自己活過。
這一路走來,靜悄悄的。耳邊聽見的只有風聲,絕無人煙。
昔日協同作戰過的新月社早已物是人非。這群人有些已經邁入更廣闊的天地,選擇將文德萊的時光埋入記憶的墳墓。有的已經投入最后的學業,自甘平凡。
他回來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望昔日的故友,而是回到熟悉的地方翻遍了伊曼.蘭頓所有的工作記錄。
他在巴黎這兩年接受的還是英式教育,但下人溝通用的都是法語,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學會了運用簡單的拼寫。
在沒有人幫忙的情況下翻譯全部的手稿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是他也不打算叫人幫忙。
對他來說,在巴黎接觸到的都是陌生人。沒有人會推心置腹地對待他。他因此也養成了孤僻獨立的習慣。
作為未來的掌門人,他也在家族的一些大人物口中得知了一些元老院的訊息。
這是一個與倫敦當地政府對立的組織。可兩者的關系又類似于相互纏繞生長的菟絲花。它盤桓于倫敦生命的各條脈絡之上,而近二十年以來,它把爪牙透入了教育行業。并與行業巨頭文德萊家族達成合作。但是到了上一代出了伊曼.蘭頓爭嫡這檔子事情之后,野心勃勃更具活力的伊曼更勝一籌,私下與卡利斯家族達成單方面合作。合作內容便是希望元老院給予他人力財力上的支持,改革文德萊,變成原封閉式的半軍事化管理。
這個舉措的目的塞爾特早已聯想到了。這便是伊曼.蘭頓‘零計劃’的雛形。他現在要找的便是印證這些想法的材料。
他把書架上和柜子里的文檔全部扔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
從朗朗晴空到日落黃昏,身后的爐子發出清脆的噼啪聲。他在一本沾滿灰塵的舊字典中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這是一摞燒了一半的手稿。第一張是協議書。連紙張邊沿都是黑糊糊的一片。他斷然憑借伊曼.蘭頓詭計多端,這幾張記錄著罪惡與陰謀的手稿對他來說意義非凡。對元老院來說更是一個隱患。
他不明白伊曼.蘭頓在后來出于什么目的才會背叛元老院,導致最后新月社能夠順水推舟達成了他們的目的。
或許這里面藏著答案。
好在它全部是由英文撰寫,他逐字逐句看完。再抬眼卻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只覺手里輕如羽毛的破碎紙頁顯得尤為厚重。這種重量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就算是拿背負巨額債務的壓力相比都不過如此。
后面是一封陳年的實驗手稿,里面有元老院和伊曼.蘭頓的勾結,和伊曼對于實驗的探索和發現。
早在1730年春,一場流行疾病席卷倫敦,當地時興起宗教“治病”法,一群人自稱上帝的使者組成教會,勾結政府,建立祭壇,洗腦當地居民,然后將征集到的病人們進行人體實驗。
塞爾特疑心這些病人們罹患的并不是絕癥,而是教會在從中搗亂。盡管這只是個猜測,他也抱著這種可能性的假設讀了下去。
教會人員需要通過一個合理的途徑來獲得這些免費的實驗體,于是產生了‘殺人祭壇’——也就是文德萊的前身。
文德萊的地底下之所以有那么大的空間,想必就是這個原因。
教會人員收集了這些病人的身體特征,并將它們劃分為兩類:一類是‘C-17’,C代表change,是計劃本身的基座,也就是‘常量’,他們被研究人員改變了身體機能或是替換了老化壞死或意外凋亡的器官來達到某種實驗目的,手稿上標注了當時的一場邊境戰爭,沒有引出多余的想象,相比這個所謂的目的可能連伊曼本人都沒有搞清楚。
第二類是‘E-04’,E代表error,他們的身體特質不如C-17完美,所以研究人員只摘取他們身體里的一部分(抑或是器官)來與C系列匹配。
之后戰爭發生,祭壇廢棄,所有的秘密都被第一代卡利斯氏族建造的學院埋于地下。
塞爾特想,這件事情之所以塵封到現在,與卡利斯家族密不可分。他不禁產生了一個大膽的猜測,自己卻被這種無來由天馬行空的產物嚇了一跳。
他在家族生活了兩年,沒有聽到任何長老或是哪位大人物提過這件事。與其說伊曼.蘭頓的審判就像一個秘密被所有人心照不宣地藏在心里,倒不如稱他們為無知更為恰當。
他更加篤定了這個想法,而事實上就是這樣。這件事是由歷代理事長保守的,算不上是什么特別的秘聞,所以大部分的理事長們都會將其拋之腦后。
直到這一代出了差錯。
不,之前或許也有過這種差錯——他想到了七月戰爭,莫德.安道爾講述過文德萊的往事。珀曼.辛德里帶領的初代新月社推翻了文德萊史上唯一一位女性理事長瑪格麗特.卡利斯的掌權。而他在巴黎接受培訓時所了解到的——這位瑪格麗特女士并不是嫡出子女。
瑪格麗特.卡利斯。伊曼.蘭頓。
這兩個人冥冥之中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
但是年代太過久遠,更何況文德萊經過翻修,能夠保存下來的資料更是寥寥無幾。
伊曼.蘭頓想必便是從七月戰爭中汲取到了靈感。尤其是在兒子維恩死后,他便是想盡了各種方法能夠讓他死而復生。
當他在學院封存的廢舊圖書館中偶然發現了祭壇的秘密,便衍生出了后來的事。
塞爾特想,只是他搞錯了一件事——零計劃的一切都是人為的,根本不存在超自然生命轉移這種事,所以他的計劃注定以失敗告終。
而所謂的‘殺人祭壇’的失敗更能印證這種判斷。
手稿上寫的,元老院為伊曼.蘭頓的突發奇想提供了能夠實踐的能力,相對的,他也需要向對方貢獻出一部分的研究成果。
但是后來不知哪個環節出現了紕漏,導致伊曼.蘭頓臨時起意,單方面摧毀了合約,便有了后面元老院伙同卡利斯家族趕盡殺絕的舉動。
親身經歷了這場鬧劇,以犧牲了至親為代價。哪里有所謂的不死,不過是一百多年前教會騙人的把戲,以為是拯救兒子性命的神器,誕生出一件件血案,一樁樁悲劇。
疑云解開了,可他只覺得空虛。
再也沒有所謂的祭壇,沒有所謂的‘零計劃’,只獨有他一個人,守著上一代犯下的惡行和苦果。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