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下雪之時,幸雪都嚷著要過生辰。年年復如是,今年就變了?!?p> 花自量靠在車窗,伸手接住窗外的飄雪,落雪時并不覺涼,雪花在掌心化作水,化雪時才覺涼。
花自量縮回手,捏緊掌心?!皟鏊牢伊?!以后打死我也不再來了!你瞧我,裹得膀大腰圓,哪還有風度翩翩的身姿!”
一月凝眉道:“你大可不穿?!?p> 花自量湊近一月笑道:“大白天的,不穿不合禮數,不如晚上……”
車夫適時喊道:“花二爺!大漠幫到了!”
一月抬眼看著眼前故作放蕩的花自量,冷聲道:“下去?!?p> 花自量聳聳肩?!盃敻烧浭氯ァM砩显倥隳?。”
大漠幫不似景瀟山莊那般高貴富麗,也不似盧家堡那般莊嚴威武,也不似紫飛樓那般神秘高聳,更沒有煙雨樓的清雅格調。
兩扇木柵欄便當做門,門邊一座塔樓,上頭站著一個人。從外頭能清楚地看見里頭的人行走、練功、喝酒。
花自量站在門前,一眼望去,大漠幫頗有些圈地為王的意思。
他仰起頭沖塔樓上的人高聲喊:“在下花自量!求見格桑幫主!”
那人趴在欄桿邊上,扒拉扒拉頭頂的帽子,露出臉來。“大兄弟!還沒到發糧食的日子呢!十五再來昂!”
花自量低頭看了看自己,灰撲撲的大襖子。頓時怒道:“我哪兒像個討糧食的!你見過這么英俊的大兄弟嗎!”
“嘿!來了個難纏的!”那人嘟囔著下樓。打開門走近花自量仔細打量一番,別說當真生的俊俏。
立馬轉頭沖里喊:“津策!門口來了個小白臉,要和你比俊俏!”
“我不是來比俊俏的,欸!你別走啊……”花自量直叫喚,可那人充耳不聞。
這時一個人從里走出,身高五尺有七,身形健壯挺拔,扎著滿頭小辮子,高鼻梁小眼睛,看著二十出頭的模樣,此人正是津策。
花自量在心中暗自比較,這人與自己比俊俏?輸定了!
津策打量花自量一番,好生俊俏的小公子!而后笑著說道:“你是誰?找誰?”一笑眼睛瞇成一條縫。
花自量也笑:“在下花自量,求見格桑幫主。”
話音剛落,便見津策瞇成縫的小眼睛逐漸瞪圓。沖上前揪住花自量的衣領,伸手一拳打在花自量臉上。
花自量始料未及,掛了彩。
花二爺一張臉令天下多少姑娘心馳神往,眼前這人心生妒忌便妄圖摧毀!是可忍孰不可忍!
花自量轉頭就和津策扭打起來,奈何拳腳功夫不如人,但花二爺在江湖上混跡多年,這點麻煩還能解決不了?
只見一只暗箭自花自量袖間飛出,津策閃身躲過,暗箭落空卻在空中變出三條分叉,形如鷹爪,直朝津策而去。
津策揮出九節鞭,然而鷹爪并未被打落,而是與九節鞭牢牢的纏在一起。不知是九節鞭困住鷹爪,還是鷹爪捉住了九節鞭。
一月聽到打斗聲,走下馬車。“怎么回事?”
津策轉頭看見一月,大喊:“妖女!”掉轉勢頭,朝一月甩出九節鞭。
花自量連忙操縱鷹爪跟上,攔截九節鞭。
“你小子不能看到個比你好看的就嫉妒啊!就你這長相,世間比你好看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胡言亂語!”津策怒斥,轉頭朝一月喊道:“無恥妖女!當年你爹娘辱我恩師!今日我要你加倍奉還!”
花自量連忙擋在一月身前道:“你爹娘跟格桑幫主有舊仇??!”
“沒有。”一月冷聲道。她爹娘在世時為人和善寬容,怎么會跟格桑幫主有舊仇,雖然他們現在不在人世,但也容不得人侮辱!
“我爹娘何曾辱你恩師?”
津策抽回九節鞭。怒道:“師父對你娘情深似海,終身未娶!你還有臉問何曾!”九節鞭帶著怒氣呼嘯而起。
花自量抬手放出六只暗箭,一一變作鷹爪,擒住津策的手腳,鷹爪后連著細微不可查覺的絲線,將津策牢牢捆住。
聽津策的話語,花自量便明白,津策這是將一月認作沈幸雪了。
津策被困住手腳無法動彈。
花自量走上前道:“你誤會了。她不是沈幸雪。她是煙雨樓一月姑娘。我們來找格桑幫主,并不為往事,而是為了救人!”
津策冷靜下來,顯得有些懵?!八钦l?”
“煙雨樓,一月。”
津策偏頭看著一月,一月仰著頭略低著眉眼看向他。清冷孤傲,超脫于塵。
“也是,沈景瑜跟白瀟瀟生不出這么出眾的女兒!方才魯莽,一月姑娘莫見怪?!?p> “我想見格桑幫主?!币辉聭械门c之寒暄,直言來意。
津策原地扭動道:“沒問題!我帶你去,但你讓他先放開我!”
花自量笑道:“誤會一場。好說好說?!笔栈佞椬Α?p> 津策收起九節鞭對一月異常熱絡道:“一月姑娘里面請。師父在后院練功,我去喊他,您稍坐一會?!?p> 轉頭看向花自量卻兇惡異常?!按竽畮筒粴g迎景瀟山莊任何人!你,不能進!”
能見著一個是一個,一月聰慧,見到格桑幫主肯定會幫花自量說話的。
花自量只好乖乖待著柵欄外,在雪地中來回踱步。
早知如此,他還不如跟著盧止戈和幸雪一塊去,現在還能給幸雪過個生辰,也好過在此地受凍。
受凍的又何止他一人,還有盧止戈。
不過盧止戈好些,還有一簇火堆與之相伴。木屋只有一間屋子,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沈幸雪該如何自處?盧止戈念及此索性借著尋線索的由頭,在屋外待著賞雪景。
“如此美景,你竟獨享?”沈幸雪從屋里走出來。
“你怎么出來了?”盧止戈站起身,搓搓手,“外頭冷。”
沈幸雪笑道:“外頭冷,進去吧?!?p> “我……”
“清者自清。你若是怕傳出流言,有損你清白便在外頭受凍吧?!鄙蛐已┦┦┤晦D身,“反正流言多出于無聊之人口中,他們的話不配影響我?!?p> 盧止戈低下頭,嘴角微揚。嘴硬心軟,約莫就是這樣吧。
雪越下越大,每一朵都有鵝毛般大小。
沈幸雪伸手接著玩,火光映在她臉上,半明半暗?;鸸庹赵谒囊律焉希t彤彤的,更覺溫暖。雪花落在她肩頭,沾染暖意,化作水,百般溫柔。
“我知道了!”沈幸雪忽然驚喜萬分,也喊醒沉溺美色的盧止戈,“我知道這些柴火是做什么的了!”
盧止戈笑而不語地看著沈幸雪。
沈幸雪恍然大悟?!澳阋呀洸鲁鰜砹耍楹卧绮徽f?!?p> “尚未來得及?!北R止戈抬腳走近屋里。
他也是剛才看著火堆出神時想到的。柴火的作用乃是取暖,星謫若真是養蠱入魔自然沒心思撿柴火,單憑一個孩子哪撿的了這么多?
這些柴火遠遠超過一個冬季的用量,當時他就猜測,嗜血蠱畏寒,這些柴不是人用的,而是給嗜血蠱取暖用的。
“不過目前仍是猜測,還需得試試才知道。”
沈幸雪跟進屋,關上門。兩人圍著飯桌坐下。
“星神教就在山上,明日一探便知。”
只是明日之行兇險,盧止戈與沈幸雪誰也沒把握全身而退,心中難免不安。
沈幸雪想到爹娘,心中漸漸泛起酸楚,又想起白日盧止戈所言,小心問到:“你能跟我說說盧老堡主的故事嗎?”
盧止戈抬起頭,回憶過去的模樣。
“我爹一生好武。我所有和爹有關的記憶,都是他教我功夫的樣子。在我心中他是個好堡主,卻不是個好爹爹?,F在想想,他教我功夫便是他作為爹爹的愛意吧。若我不是他兒子,他斷然不會花時間在我身上。他常說他離天下第一就差兩個人。一個是你爹,一個是格桑幫主。”
沈幸雪趴在桌上,聽著盧止戈所言不禁喃喃:“沒有兩個人,只一人?!?p> 聲音雖小盧止戈卻聽得真切。頗為詫異地看著沈幸雪。
沈幸雪直起身,這件事藏在她心頭許久。
“我與盧老堡主比過武。我也同我爹爹比過。我爹的功夫不及盧老堡主的。所以……江湖傳言是真的?!?p> 沈幸雪不得不承認,當年武林盟主的比試,爹爹一定輸了。
那么為什么武林盟主是沈景瑜而不是盧道武,沈景瑜到底用什么手段取得武林盟主之位?沈幸雪不敢想,也不愿想。
盧止戈何嘗不懂她言下之意。但過去的又何苦追究,況且他爹爹也從未在意過武林盟主之位。
“我爹從不曾因往事苦惱。你又何苦?不過庸人自擾罷了。”
相對無言。夜已漸深,各自歇下。
在沈幸雪心中,沈景瑜一直是個大英雄,是萬人敬仰的武林盟主,是江湖是非對錯的決斷人。
她見不得沈景瑜名譽受損,教訓過多少散播流言之人。
她自詡對,可她所謂的對在遇到盧道武之后,令她不再信服,懷疑自己的爹爹,著實令她無法寬心。
盧止戈可以不在乎,但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