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三天前
楊凌驚醒了過來,看了一眼車上的時間,還不到五點半。按照正常的作息時間,楊凌現在還在熟睡中。一個多小時前,楊凌被一通電話擾了清夢。這個電話非但沒有激起楊凌的起床氣,反而讓他精神一振。因為根據上面的要求,不論規模大小,電視臺和報社以及各種媒體自媒體都已經被禁止采訪任何涉及那件事或者與那件事有關的家庭了,深入的調查更是徹底沒戲。但是楊凌不聽勸告,他認為那件事必然有深層的內幕,所以一直堅持著搜集各種資料和采訪可能會有關聯的人士,但是結果并不理想。沒有了電視臺內部準確的信息來源,采訪就好像迷霧中的郵輪失去了領航的燈塔而徹底迷失方向。但是這通電話不一般,求助人正是此次事件的受害者家屬。
與對方約定好時間后,楊凌立馬給司機打電話安排采訪行程,但是并沒有說要采訪什么,并且叮囑司機不要和任何人說。半小時后,司機接上楊凌。短暫的亢奮之后,生物鐘再次讓楊凌昏睡過去。他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在追著什么東西,拼命地奔跑。那個東西卻好像會奇門遁甲的“縮地術”一樣,不管楊凌怎樣加速,始終追不上,跑著跑著,他感覺周圍的人多了起來,往四周一看,全都是觀眾。不知什么原因,那些觀眾都在興奮地吶喊,再回過頭,他發現自己竟然跑在了賽道上,前方的“那個東西”也不見了,反而身邊出現了一匹匹賽馬在和自己一起拼命地奔跑,再往下半身一看,自己竟然也成了一匹賽馬。
盯著車上的時間發呆了好久,楊凌回過神,嘗試著去想剛才的夢境,但是夢支離破碎,越想越模糊,他干脆放棄,坐直身子,問了一句:“還有多久到?”
司機:“估計還有一小時,再睡會吧?!?p> 楊凌灌了一口水,沒心情再睡,掏出紙筆,開始寫采訪的腳本。不久之后,車開到了預計地點的附近,不過這是一座小村子,道路崎嶇,而且沒有什么地標,折騰了好久,司機終于找到了那戶人家。兩人熄火下車,開始敲大鐵門。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農村的房子,不過看起來十分得破舊,本應是日落一樣的紅磚墻,不知經歷了多少年的風吹日曬,現在竟然像正午的太陽一樣,發黃發白;銹蝕嚴重的大鐵門用手一敲就開始往下掉渣,有些地方甚至都已經穿孔了,隔著鐵門就能把院內的狀況看個大概。不多時一個老太太一拐一拐地走了出來,吃力地推開鐵門,探出頭問到:
“是楊記者嗎?”
楊凌:“是的,抱歉,我們稍微晚了一點,這里實在是有些難找?!?p> 說罷楊凌看向司機,司機也是一臉無奈。
老太太:“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快進來吧?!崩咸埗诉M院子,隨手關上了身后的大門。整個院子破敗不堪,沒有煙火氣,進了門之后,楊凌也是吃了一驚,心想“家徒四壁”里的“家”應該就是這家了。屋內幾乎沒有陳設,地面也積了厚厚的一層灰,轉身進到臥室,一個老大爺躺在炕上。
太陽升起,冬季北方的晴天十分得通透,看起來很溫暖的陽光直射進這間小小的臥室。噓寒問暖之后,楊凌坐到了兩位老人的對面,司機架好攝像機,調整好參數,準備開始采訪。
楊凌剛要提問,老婦起身走向屋外,進屋的時候帶了兩聽雪碧,遞給他和司機。別說,一晚上沒喝水,加上趕路的時候匆忙,楊凌早已口干舌燥。楊凌和司機接過雪碧后趕緊道謝,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冰爽的碳酸氣泡刺激著喉嚨,瞬間讓楊凌提起了精神,只是這味道喝起來有點不太對勁,楊凌扭過手一看,雪碧的外包裝上寫著“雪霸”兩個字。原來是山寨雪碧,楊凌低頭憨憨一笑,又不忍心點破,隨即又尷尬地抿了一口,沒想到老婦先開口了:
“不好意思啊楊記者,村里只能買到這個?!?p> 老太太頓了一頓,字正腔圓地跟了一句:
“假的沒關系吧?”
看著老太太像一個犯了錯的小朋友一樣真摯,楊凌趕緊回答:
“沒事的沒事的阿姨,假的也一樣好喝?!?p> 說完趕緊又灌了幾口,這才開始正是采訪。
楊凌表情回歸嚴肅:
“現在開始,請問您的孫子是什么時候夭折的?!?p> “一月十一號,差不多一個月之前”
這次說話的是老大爺。
楊凌:“院方給出的尸檢報告也是心肺功能衰竭嗎?”
老大爺:“是啊?!?p> 硬朗的陽光在老大爺的臉上留下了刀刻一般的陰影,紅黑分明,讓這副飽經風霜的臉更加得滄桑了,說完之后他抹了一把臉。
老大爺:“我孫子是、一月七號出生的,孩子一出生就被醫院下達了病危通知,折騰了,四天,孩子就。。。”
說到這,老大爺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老太太趕緊抱著老大爺安慰,結果不多久兩人就哭做一團。楊凌也不好打斷,就這樣看著兩位老人一起傷心。終于兩個老人停了下來,抹了眼淚,抽著鼻涕,不好意思地看向楊凌。
楊凌這才繼續問道:“您兒子長期服用“輝德納”嗎?
老太太:“是,他幾年前患上了心臟病,一直吃著這種藥?!?p> 之后的問話涉及到整個家庭的構成和現狀,兩位老人的情緒也是時好時壞,聊到開心的時候會相視一笑,聊到悲情的時候會相擁而泣。整個采訪過程持續了很久,天色也從蒙蒙亮變成了大亮。在快結束的時候,楊凌向兩位老人索要夭折的孩子的死亡證明,老人似乎早已準備好,遞給楊凌,楊凌看了一下,沒什么大問題,隨手用手機拍了一張照。
這時,老太太臉一紅,往前挪了一挪,把手揣在袖子里,不好意思地問到:
“楊記者,為了這個孩子,我們家沒少花錢。本來家里就不寬頭,孩子們常年在外面打工也掙不了幾個錢,我這腿腳不利索,老頭子也有白內障。你看,我們能要到賠償嗎?”
楊凌不假思索回答到:
“我一定會盡力幫你們,現在是收集證據階段,如果能確定您孫子的死因確實和“輝德納”有關,賠償不是問題。我不會讓這種沒良心的企業好過的?!?p> 老太太:“好好好,有賠償就好!”
老兩口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但這個笑容讓楊凌感到不悅,這個笑容看上去很虛假,究竟假在哪里,他也說不好。
采訪結束,告別兩位老人后,楊凌和司機駕車返回。車先停到了楊凌家,折騰了一早上,楊凌現在有些疲憊,他準備再瞇一會,然后洗個澡,養足精神后再去公司把采訪的素材剪輯好。臨別的時候楊凌再次囑咐司機不要告訴別人今天的采訪過程。楊凌回到家,脫光衣服鉆到被窩里,再次睡去,他又夢到了那兩個老人,只不過在夢中,二老一直沖著他笑,笑得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