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最近班里有點沉悶,還沒人報名。”
“沒關系,我們班也是一樣。”
白箏深深地低下了頭,一副充滿愧疚的模樣,而張紙紙則是用平靜的聲音安撫著她,在旁人看來,這或許是一對感情良好的師姐妹吧。
不過當我知道白箏那不為人知的目標之后,便不得不重新以另一個視角來審視她們的關系了。
——加害者與復仇者,詳細展開來說的話,又得引出另一個一直隱藏在幕后的人物:三年級一班的原班長,他居然是白箏的哥哥,據白箏所說,兩年前的張紙紙對她的哥哥施加了某種詛咒,直到現在她的哥哥還沒有恢復正常。
也就是小谷老師說的精神疾病么……
于是,白箏進入這所高中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吸血鬼”復仇。
可無論如何,“吸血鬼傳聞”也好、“詛咒”也好,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根本沒有必要去湊熱鬧。
不想被批評演技拙略,一開始就不要去玩什么角色扮演——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說的嗎?還是王家衛說的?或許只是一屆高中生瞎編的吧?總之,我內心深處早已決定將這則信條奉承到底。
至于是何時做的決定,我卻不得而知。
“今天已經周二了,這樣下去可不妙。”
就算傳聞和謠言滿天飛,時間還是一樣在流逝。
周一就這樣過去了,而四天之后就要舉行班級交流會了,原本計劃今天就要把發言名單和發言內容定下來,可是卻觸了礁。
想必她們自己也知道,在這觸礁的背后,正是“吸血鬼傳聞”這陣詭風在作祟。
而據一年級一班的班長白箏的自白,她正是這番動蕩的煽動者。
——“我吸了學習委員的血。”
說出這番話的人正坐在我眼前,白箏說話時露出了小巧而潔白的虎牙,我不禁想起在一年級一班擦肩而過的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周六那天,教室外一閃而過的身影也是他吧?
不幸的犧牲品——我憐憫地想到了這個外號,他不僅上告了一年級一班班主任,還在班里宣揚白箏的詭異的暴行,這樣一來,本就尚未穩固的新班級就更難開展接洽工作了。
“那學長你想想辦法呀。”
此時的白箏卻若無其事地朝我嘟著嘴。
“呃,嘗試著私下一個個問問看吧。”
“目前來看也只好這樣了呢。”
“可是小箏你那邊沒問題么?”
“沒問題的喲。”
就算她回予自信滿滿的回應,知曉她的窘境的我也不可能就此放任不管,且不論她本人如何處理這盤人際關系,就當下的處境來看,班級交流會能否正常開展都無法確定。怎么辦?要對張紙紙說么?可她本人不就處在“吸血鬼傳聞”的最中心么?這是不可能的吧。
就當我陷入思索時,張紙紙輕輕地扯了一下我的衣角。
“山泓。”
“怎么了?”
“你不打算試試么?”
“哎?”
“上臺發言。”
我苦笑著撓撓頭。
“不了吧,我不像你和小箏這樣能干,沒什么值得講的。”
“也不一定是要談論學習和工作方面的事,說一些生活建議也是可以的。”
“生活嗎?”
“對呀,話說學長不是轉學專業戶么?把好玩的轉學經歷分享一下唄。”
“為什么你把轉學當成某種職業一樣……所謂轉學也只是普通的轉學,并沒有什么校園暴力呀、感情糾紛之類的故事啦。”
“哎~”
“就算露出失望的表情我也沒辦法,事實就是這樣。如果你真的很想聽的話,當上老師后干脆設置一個‘轉學委員’的職位吧。”
“不要,我不要當老師。仔細想想,讓學長上臺支支吾吾地做個反面例子也不錯呢。”
“真過分啊,讓你當上老師還得了?留給普通人一點喘息的空間吧。”
“都說了才不當老師!”
話說她對老師這個職業有什么偏見么?先前在走廊時她也表達過類似的輕蔑態度,張紙紙則帶著曖昧的態度微笑插話道。
“發言的材料總是有的,只不過得看說話的人能不能提煉罷了。對于發言人來說,最重要的不是膽量和演說技巧,而是在提煉出平淡生活中的引人之處。俗話說‘詩言志,歌詠言’,只有心有所想,所說所做才有靈魂。”
我和白箏都聽得有些呆住了。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紙紙確實已經很有老師的風范了。”
這回輪到張紙紙被我的話怔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父親是老師的?”
“呃,前幾天你說了吧,父親從外地回來。”
“可是我沒說他的職業吧?”
“啊、哦,是啊,那我可能是記錯了,我是從班里聽到的吧。”
白箏豎起細長的眉毛,仿佛在苛責不小心說漏嘴的我,好在我還算是打回了圓場。
“既然學姐的爸爸既然是老師,是不是也要作為家長代表發言呀?”
“他確實有這個打算。”
“噢,到時候我絕對我會認真做筆記的,聽一聽他是怎么教導學生的。”
“他是一個很好的老師,我也會好好聽的。”
張紙紙微微垂下目光,白箏則似有深意地笑著,如果白箏是抱著敵意來將話題朝這方面引申的話,似乎達到了一個很好的效果。
氣氛突然變得奇怪起來了。
我從兩人的反常中敏感地捕捉到一個念頭:張紙紙的父親——那位培育了張紙紙這樣優秀的女兒的父親、那位在外地任教卻在工作日返回家鄉的老師,在兩年前那起“吸血鬼傳聞”中,“張老師”扮演的角色果真如白箏所說,是一個毫不留情、摧毀學生戀情和自尊心的人嗎?可他又是為什么離開了這所學校呢?
我不知道,一想到這樣的人,我就覺得抗拒,明明一點都不了解他,還是覺得害怕。
“學長真的不打算發言么?我和紙紙學姐都報名了哦。”
“還是算了吧。”
“害羞?”
“是啊,害羞了。”
比起害怕,理解成害羞要好得多吧。
“是有好的題材講的,轉學如何適應新環境、如何融入班級之類的,這些經驗對一年級的新生來說尤為寶貴呢。”
就連張紙紙也沒有放棄勸說。
“可是我沒試過,從來沒有發言過。”
“沒事,我可以給你看看我的發言稿,不用想得太復雜。”
“什么什么,讓我也看看!”
張紙紙從書包中拿出一張寫滿娟秀字跡的信紙,在我和白箏閱讀的時候,她好像苦笑了一聲,低聲呢喃了什么。
“沒有過嗎?”
目光一落在稿紙上就移不開了,內容全是張紙紙這兩年里的真實感受,雖然沒有提到“吸血鬼”這三個字眼,卻也輕輕地點到了她的處境——然而令我大感意外的是,明明在那樣壓抑的環境中生活了兩年,寫出的言語反而讓人感到一股由內而外的釋然,讓三年級一班的其他同學來讀,也絕對會產生同樣的感覺。
不摻雜半點虛偽、不宣泄任何負面情緒,她勇敢地面對了壓迫和排擠,字里行間不是自我安慰,也沒有隱晦的譏諷,而是始終保持著信任和寬容,仿佛一切都不曾在她心中的白紙上留下任何顏色。
張紙紙雖然是個很認真的學習委員,但也是會緊張,也是會微笑,也是會苦笑的女孩子啊。
她真的有那么堅強嗎?
“這只是大綱,還需要花時間修改措辭,結構也還有不合理的地方。”
張紙紙如此解釋道,臉頰上似乎泛起淡淡的紅暈。白箏看完后則是陷入了沉默,不再說那些另有深意的話。
“那……我也可以試試么?”
我猶豫地說道。
“當然!”
“學長想寫什么內容呢?”
“屆時我父母也許能抽空來參會,雖然平時連一起吃晚飯的時間都沒有,但我想他們始終是關心我的,要不要借這次機會給他們一些回應呢。”
“家庭的話題嗎?”
“嗯。可是,這只是我的一時興起,還沒有什么思路,如果時間還來得及的話,希望你們能指教指教。”
話語也許會隱瞞他人,但絕不會欺騙自己。
這一點我比誰都要清楚。
做出這個決定的初衷,絕不是僅是為了那兩位尚不知是否出席的父母,也不是為了那遠在他鄉的青梅竹馬。
此刻我心中所念,是面前這兩位和我結識尚不到一周的女生。
如果她們不接納我的話,就不會在第一次碰頭的時候歡迎我;如果她們不信任我的話,就不會在工作上給予我支持;如果她們只是想維持那種虛偽的“合作伙伴”關系的話,就不會嘗試展露工作之外的面貌,這也是最重要的,啊,我并不是在說張紙紙或者白箏很重要,只是覺得,她們既然已經表露出了不為人知的一面,那我是否也應該采取相應的表示呢?
不過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摻和她們倆的私人恩怨,也不打算逞英雄,無論是做王子還是騎士我都沒有興趣。
唯有一點無法否定的,就是我的心情——懷著三分感謝和三分感激和三分感恩的心情,以及那一分模糊不清的情愫,我做出了此生最動搖的決定。
“我報名周末的發言。”
我只是在表達我自己的心意罷了,和誰都沒有關系,沒錯,即便是受到她們的影響,那始終也只是我的東西——就像是被光子照射后產生躍遷的原子一樣,無論位于哪個能級,都只是原子自己的事情罷了。
“好啊!那讓我們來一起想吧,學長害羞的理由其實我多少也能理解,一旦學長如果有了思路,再加上多次練習,脫稿也是有可能的喲。”
“小箏,你的稿子準備好了么?”
“嗚……還沒有。”
白箏一瞬間煥發的容光又暗淡了下去,我聽說不同血型會影響人的性格類型,小箏大概是性格變化頻繁的那一類血型吧。
“我們還要完成其他工作,時間并不充裕。”
這么對比起來,張紙紙是最穩定的那一類了。
“那怎么辦?”
“只好這樣了……你看怎么樣?”
“噢、噢,好主意!”
我的意識還沒從錯愕的情緒中拔出來,張紙紙和白箏就興致昂揚地宣布了一個重大決定,仿佛前一刻的緊張氣氛完全不存在似的,而這個決定又把我丟入了另一個錯愕當中。
“明天晚上我們三個一起吃晚飯吧!”
啊?
周二的放學后,我和張紙紙在校門口的公車站告別白箏,張紙紙是步行回家的,而我則推著自行車走在她身邊,雖然這一段順路,但卻沒像今天一樣一起走過。
夕陽還沒有完全落下,但一半已經浸入遠方的江中,我和張紙紙走在跨江大橋上,迎面而來的是溫暖與濕潤共存的江風。張紙紙的家和學校只隔了腳下的這座大橋,原來她從小到大的每一天都能看到這所學校呢。
“明天晚飯到你家叨擾真的沒問題么?”
就在剛才,兩位女生提出了一個建議——周三放學后聚集在張紙紙的家里共進晚餐,然后一同撰寫發言稿。唔,要說不驚訝那是假的,轉學過來一周多竟有機會拜訪同學的家;要說不開心那也是假的,拜訪的對象是一個溫文爾雅的異性同學,并且還有一個調皮搗蛋的學妹陪同,簡直就像是虛幻的美夢一樣。
前提是,得略去她們在“吸血鬼傳聞”上的糾葛,好在我和張紙紙走上這座大橋后,那些復雜的故事仿佛被風吹散了一樣,渾身清爽不已。
“沒問題的,我今晚回去就和爸媽說,他們應該不會拒絕的。”
“有點緊張呢。”
“嗯,我也有一點。”
兩個人相望一眼,然后默契地笑出了聲,幾句無關痛癢的閑聊后,張紙紙如是問道。
“山泓你平時都是自己做菜么?我看你每天放學都是去前面的超市買東西呢。”
“呃,我是去買速食快餐啦。”
“為什么啊?”
“因為我不擅長料理,而且人也很懶。啊,還以為沒被發現呢。”
“那你的父母呢?”
“他們通常都加班到夜里,在公司過夜都是常有的事。不過我也能體諒他們啦,就算是得一直轉學這一點也不例外,但無論如何,要是真的沒有抱怨也不真實,可是不管怨也好愛也好,我真心想借這次活動的機會好好傳達我的心情,如果能給其他同學、其他家庭一些啟示的話,那就太好了。”
張紙紙靜靜地看著我,她的單馬尾搖蕩在紅色的天邊,半天才緩緩吐出一句話。
“如果你是這么想的,那也很好啊。”
“嗯,我是真的這么想的。”
我確信地點點頭。
“可是,只是用口說的話,或許誠意不夠呢。”
“哎?”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試試給父母做一餐晚飯,他們說不定會更感動哦。”
“就算我手藝很差也沒關系?”
“沒關系,而且就算菜冷掉也沒關系,只要再加熱就好了——家人就是這樣的關系呀。”
“是嗎?”
我好像從來沒有有過這些生動的想法,即便是切身地處于某個家庭之中,我對家庭的概念也只限于托爾斯泰的“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而已。
“說起來,令尊是什么老師呢?”
“是高中語文老師哦。”
“噢,哎?現在他不用上課了么?”
“他已經不在學校里任教了,現在在校外的教育機構,所以上課時間是不固定的。”
“為什么他不來當我們學校當老師呀?家離得這么近。”
“他……以前就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因為一些事情才離職的。”
“啊、哦。”
我心里咯噔一想,懸在腦海中的念頭又一次得到了一次側擊旁敲的啟示——張紙紙的父親或許正是因為兩年前那起學生自殺事件而離職的。
這也是白箏所說的“詛咒”么?
張紙紙卻突然側著身子,露出了從未見過的溫柔表情。
“原來人真的是會相互影響的啊,聽了山泓你的決定,我也想傳達一些心情了呢。”
我從猜想中回過神來,心驟然怦怦直跳。
“不介意耽誤你一些時間吧?”
張紙紙體貼地征求了我的意見,看到我搖頭之后,停下了腳步,我也跟著把自行車靠在欄桿邊,與這位同班的女生并肩憑欄而望。
此時的我們站在跨江大橋的中段,夕陽已經完全沒入江中,江水盡頭的天空染上深邃的紫色,就像是凝固了的血液一樣,隨著夜幕的降臨,張紙紙緩緩地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