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澤艱難地摸索爬行在山路上,身上已經濕透,雨水仿佛滲進身體里,透心涼。
此時他饑寒交迫,筋疲力盡,手腳似乎不聽使喚,他多想倒在路邊美美地睡上一覺。
他斜靠在路邊一棵樹上,氣喘如牛,這里是老鷹巖的半坡,要照此走下去,到家應該是凌晨兩三點。
雨水不斷地朝他眼睛里灌,他用手揩了揩,又搓了一把臉,朝山口方向看去,一個朦朧的光點若隱若現在慢慢移動。
“大雨夜,怎么會有光?”米澤在心里疑惑地問,“難道是自己看錯了?或者是老人們常說的鬼火?”
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讓他打了一個寒顫。
米澤閉上眼又睜開,用手揉了揉眼眶,手掌扶額擋住雨水,努力睜大眼睛辨別那顆亮點,他在心里給出了一個肯定的答案:沒錯,那是手電筒發出的光。
這顆微弱朦朧的光點如同沙漠之中看到一泓清泉,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米澤將全身的力氣聚集起來,手腳并用朝光的方向爬去。
他此時什么也沒有想,只想早些遇到這個拿手電筒的人,根本沒有去考慮他是誰。
那光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大,在雨聲中還隱隱伴隨人的呼喊聲。
米澤站直身子,將手放到耳廓后,聲音清晰了不少,但仍然無法辨聽出呼喊的是什么。
他憑直覺這聲音是呼喚自己的,他憋足了氣大吼一聲:“我在這里!”
可惜聲音仿佛被雨水編織的網給攔住,干巴巴的傳不出去。
那光的方向就是希望,它能讓人在艱難困苦中迸發出無窮的力量,他連滾帶爬向崖口趕了一段路,身上開始發熱,沒有剛才那樣冷了,人較之前也靈活了不少。
“阿爹,是阿爹!”米澤詫異而又驚喜地大喊起來,他終于聽到那個在漆黑雨夜中發出的蒼老而有力的聲音,飽含著擔憂與期盼,一聲一聲撞擊著他的心靈。
這聲音又如同一根根尖銳的鋼針扎在米澤身上,他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路上,喃喃地呼道:“阿爹,我在這里,我在這里呀!”
雨沒有因為親人的到來而停止,相反下得更急,把路旁的樹葉打得“啪啪”作響。
“米澤?可把你尋著了。”米旦章急步向前,撲到兒子身旁,忙把帶的雨傘給米澤撐起來,焦急地問:“身上沒有受傷吧?今天怎么這么晚?路上出什么事?”他問完,眼睛在米澤身旁到處搜尋。
米澤見阿爹瘦弱的身體,佝僂著背,頭頂斗笠,肩披蓑衣,褲腿挽到了膝蓋處,衣服的下擺已經濕了一大片,一股熱流直沖眼眶,鼻子酸酸的,哽咽著說:“沒……事,只是……在縣城見著同學,耽誤了時間。”
“沒事就好,讓你晴帶雨傘,晝備手電,這回吃虧了吧。”米旦章扶起兒子,用滿是雨水的手去擦他的臉,教訓道:“不過這也好,你只有經歷過了才長記性,看你下回還忘不忘。”
米澤感到阿爸的手冰涼得如同冰溜子,還有些微微顫抖,但一聽他說的話,心里涼了一大截,原本涌上心頭的熱流也被沖得無影無蹤,他把臉瞥過一邊,在心里埋怨道:“還不是因為你,不然我會吃這樣的苦。”
米旦章用手電筒在兒子身旁到處照,然后停在了米澤的臉上,質問道:“郵包呢?你把郵包弄哪兒去了?”
米澤被手電筒光照得眼前白茫茫一片,扭著臉說:“丟了!”
“丟了?你人怎么沒有丟?”米旦章的聲音因怒而顫抖,喝問道,“你……你丟到哪里了?”
“滾驢溝。”米澤硬梆梆地回了一句,他心里感到無比的委屈。
“你從第一天當郵遞員開始,我怎么給你講的?”米旦章全身發抖,手電筒的光也在亂顫,光柱里的雨線似乎也在抖動,“郵包比你的命還重要,你怎么就把它丟了呢?”
“我說了不想當牲口不如的鄉郵員,都是你。”米澤把手中的傘扔到地上,大聲咆哮起來,“它比我的命重要,那你還生養我干什么?你這輩子就知道郵包,家里的人誰不怨恨你?你管過我們兄妹三人嗎?每天張口閉口都是你的郵包,我把它扔了,扔進溝里了,再找不回來了……我不當這個差事了。”
米旦章驚恐地看著面前的兒子,見他僵硬地站著,全身上下都在淌水,越帶稚嫩的臉上雨水淚水混在一起,眼睛似一團火要噴射出來。
他把手電從兒子臉上移開,把光打向空中,光柱里的雨就像萬劍一般從天而降,扎到自己的身上。
黑暗中看不清米旦章的表情,但能夠感受到他那張蒼老的臉肯定變得異常扭曲難看,他張了張嘴,蹦不出一句話。
只有雨打樹葉的“啪啪”聲,還有淋在草叢里的“沙沙”聲。良久,米旦章默默地拾起地上的雨傘,給兒子撐起來。
“你回去吧,把這手電筒拿著。”米旦章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嶄新的手電,這是給米澤配的,只是他很少帶在身上,“路上注意安全,過青桐溪的時候要按我給你說的,一步一步踩實再挪腳,切不可急,謹防踩虛。”
米澤木訥地接過手電,心里打定主意:說什么也不當這個鄉郵員了,王八吃秤砣,鐵了心。
米澤聽著阿爸踩在路上積水中發出橐橐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他不想回頭,他知道只要一回頭,一切又無法改變。他朝前走了幾步,但身后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強大力量牢牢地吸住身體,他毅然調轉身朝阿爸的方向趕去。
米澤快步追了上去,跟在阿爸的身后。
米旦章放慢了步子,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問,但步伐顯得不再沉重。
米澤遲疑了半晌說:“郵包我放在一個凹石下面,跟你一同去取。但這并不代表我改變了主意,只是不想看到你浪費更多時間。”
米澤生怕阿爸會喋喋不休地做他工作,就像當初動員他放棄在縣城風吹不著,雨淋不了的辦公室工作一樣,又會拿鄉村老人、孩子和外出打工人說事,那樣他會再次心軟妥協,所以干脆先把拒絕的話說到前面。
“這一次,我和你阿媽尊重你的選擇,我不會再逼迫你干這個工作。”米旦章聲音不大,但米澤聽得清清的。
米澤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失落,阿爹為什么不反對了?這可不是他的性格。
雨不知在何時慢慢變小了,一路上父子倆沒有說話,都在想著各自的心事。
當米旦章看到蓋著衣服和樹葉的郵包,他慌忙迎上去抱在懷里,小心翼翼地打開右側口袋,摸出一枚鮮紅的徽章,輕輕地擦了又擦,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米澤定眼一看,那枚徽章在手電光下熠熠生輝,鮮紅的黨旗下一行“為人民服務”的小字格外清晰,他雖然不是黨員,但知道那是一枚黨徽。
米澤心想這郵包自己背了兩個多月怎么就沒有發現里面還有一枚黨徽,又見阿爸把它裝進貼身夾層里,內心嗤的一聲笑,這樣視它當寶貝,難道是金子打造的?
父子二人輪換背著郵包回到家的時候,雞已經打鳴三遍,米旦章生起一堆大火,把郵包里的郵件、報紙全部取出來慢慢的烤干。
米澤看著阿爸疼孩子一般伺候著郵包里的東西,心里又嫉又妒,撂下了一句:“我真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