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隆縣位于兩山之間的烏江岸邊,順江而建,依山而起,一座烏江大橋連接起兩岸,仿佛是變了型的H型躺在大山之間,又像是一條江水擔起了這座縣城。
縣城不大,南北各一條街,東西走向兩公里。
米澤和李惠英走到烏江南橋頭,躲在一個鋪子前的陰涼處,他有意與李惠英保持距離站著,生怕被熟人瞧見。
快進城的時候,米澤想和李惠英分開走,他又不好明說,旁敲側擊讓她去辦貨,但李惠英似乎沒有理會他的意思,還強烈要求送他,手里的包緊緊地抱在胸前,生怕他搶了去。
南橋頭是縣城最繁鬧的地段,賣菜、賣水果、賣衣服、賣小吃……在街道兩旁撐起攤鋪,雖然是大中午,但各種吆喝聲此起彼伏,甚是熱鬧。
米澤把她帶到南橋頭,是想這里人多嘈雜,不會碰見熟人,趕快請她吃完飯好打發走人。
他原打算到張叔叔家吃飯,這樣也節省幾個錢,但李惠英跟著,帶她去家里從哪方面講都不合情理,可是丟下她不管,也說不過去。
“都過午了,我們先吃飯吧。”米澤抬頭看了一眼太陽,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對李惠英說,“吃完了飯,你去辦貨,我去縣郵電局。”
“三哥,你想吃啥?”李惠英摸出一條繡有鴛鴦戲水的白手絹,走到米澤面前要替他擦汗。
米澤向后避讓,眼睛左顧右盼,用手推擋住李惠英的手,顯得急躁心煩地說:“你……別這個樣子,就簡單吃點吧。”他向四周打量了一下,看到一家“老王豆花館”的招牌,說道,“我們去吃豆花飯吧。”
兩人來到豆花館,米澤找了一個最里面看起來隱蔽的位置,向店老板要了兩碗豆花,話音剛落,只聽李惠英笑呵呵地對店老板說:“再加一份燒白肉和粉蒸肉,另外煮一份肉片湯。”
“你要那么多菜干嘛呀,就我們兩個人吃不完的。”米澤慌忙制止,沖店老板喊道,“老板,就要兩碗豆花,其他什么都不要。”
米澤捏了捏褲腰上的夾層包,里面就一百元錢,現在工作還沒有著落,即使馬上能上班,也要下個月才發工資。自己剛到縣城工作,還要購置一些生活用品,要是遇到同學無論如何也要請吃飯,更別說去見女朋友黃月敏了,那更要花錢。這頓飯要像李惠英這樣吃下來,再怎么也要花二十幾元,那樣往后的日子可怎么過呀。在縣城不比農村,處處都要花錢,連上廁所也要五毛,她點的菜怎么也不能要。
米澤盯視著李惠英,見她一臉的無所謂,正笑盈盈地看自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只聽她說道:“三哥,我從來沒請你吃過飯,這頓飯算我的,你只管放心地吃——老板,就按我說的上菜。”
“誰請吃也不能浪費,這么多菜兩個人吃不完的。”米澤臉漲得通紅,抿了一口茶水,語氣生硬地說,“你要這樣,我不吃了,你一個人吃吧。”說完一個起身,打算離去。
米澤剛站起來,見飯館門前一對男女青年挽著手過去,那女人的身影甚是熟悉。他快步出了飯館,從背影看那正是女朋友黃月敏,她與身邊的男人有說有笑親熱無比。
幾個月未聯系,這樣的結果米澤早預料到,但親眼目睹后心里依然堵得慌,五味雜陳一涌而出,他就像一根木樁立在原地。
“三哥,你怎么了?”李惠英跟出來,以為他生氣要走,又見他臉色陰沉難看,低聲說,“都是我不好,你別生氣了,行嗎?”
米澤轉過頭俯視著李惠英,眼睛里仿佛要噴出火焰,她皮膚黝黑,一身村婦模樣,打扮又像又不像城里人,心里一種前所未有的反感,大聲斥責道:“我生那門子氣,你別跟著我好不好,瞧你這樣子,城里人不像城里人,農村人又不像農村人,真是煩透了。”說完走進店內,提上包頭也不回地離開。
李惠英眼眶里瞬間盈滿淚水,她努力地大睜雙眼,不敢眨一下眼睛,那樣淚水會掉下來的。她看著三哥離去的背影,直到眼睛模糊才微動一下睫毛,這一動就如同一道閘門打開,淚水頃刻間不斷線地滾落。
縣郵電局辦公樓位于南街靠西的位置,一棟五層建筑,外墻貼滿了小塊瓷磚,有的地方脫落露出水泥墻面。臨街的一層是柜臺,辦理郵電個人匯兌業務,大門外懸掛一塊刻印有“渝南省渝隆縣郵電局”的牌匾;二樓是收發室,專門是鄉鎮郵遞員交接信件的地方;三樓以上是各科辦公室。與辦公樓一墻之隔是家屬院,掩映在密林濃陰之中。
米澤清楚這個時間正是單位午休的時候,張叔叔應該在家里,再說手里還提有阿爸讓帶的五十個土雞蛋。他不緊不慢地走在家屬院的青磚小徑上,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此時腦子有點亂,時而蹦出黃月敏的身影,時而又是李惠英,還一個勁地捏兜里的那封信,仿佛揣了一顆定時炸彈,即將親手將它引爆。
一會兒進門如何向張叔叔說工作的事,要是他看了阿爸給的信該怎么辦?他是郵電局“一把手”,憑和阿爸的關系,給自己解決工作是輕而易舉的事,可一想到信件,心里又生出一絲膽怯。米澤真后悔在路上沒有拆開來看看,要是張叔叔從信中知道自己是吃不下鄉郵員的苦才來找他調換工作的,那臉面可往哪兒擱啊!
眼看就要到張叔叔住的單元樓下,米澤索性什么也不想,長長地深呼吸一口,平靜了一下心情,上到三樓敲響了門。
“喲!是米澤呀,快屋里坐。”門是張倫博的愛人呂小玲開的,她一頭城里人時尚的卷發,圓圓的臉掛滿笑容,“你又來取郵件?還沒有吃飯吧?”
米澤聽她問來取郵件,臉就像被她抽了一耳光漲紅起來。他盡量避開她的眼睛,目光在屋里搜尋了一陣,囁嚅半天才說:“嬸……我……不是來取郵件的……張叔呢?”
“你叔在里屋午睡,你先坐下,我給你倒杯水。”呂小玲把一杯水擱在桌子上,關切地說,“看你走得一頭大汗,渴了吧,這水是涼的,快喝了它。”
“嬸,你別忙活,我今天不走。”米澤放下包,把雞蛋放在桌子上,“這是家里的土雞蛋,您收下。”
“你家的雞蛋都被我們吃了,看把嬸都吃胖成啥樣了。”呂小玲雙手展開,打量著自己,笑著說,“今天不走最好了,來局里開會?我沒聽你叔說起啊。”
“不……不是……”米澤臉又是一陣發紅,他不知道從何說起。
“阿澤,啥時候到的?”張倫博從臥室走出來,睡眼稀松地問,“你阿爸來了嗎?”
米澤欠起身,緊張地看著這位一米八的大個子,國字臉,頭發有點稀疏的張叔叔。他努力讓自己心情平靜下來,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心里就像裝了幾只兔子在亂竄。
這個家米澤相當熟悉,初中高中六年都吃住在這里,那時他和張叔叔的兒子張峰同住一個屋,他們待他如親兒子一般,按理這里也是他的家。如今張峰上了大學,自己回鄉當了郵遞員,雖然平時來得較少,但同屬回家一樣,不該如此緊張的。
他輕輕地咳嗽一聲,說:“張叔叔,我一個人來的,我……”
張倫博從第一眼看到他,就感覺很不對勁,平時見了自己有說有笑,怎么當了幾個月鄉郵員就變拘謹了,他已經感覺出這孩子心中有事。他坐進獨座竹椅里,語氣溫和地問:“阿澤,你心里有事?”
米澤望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里面充滿關愛,他就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低聲說:“張叔……我……不想干鄉郵員了。”
“嗯?哦!你阿爸知道嗎?”張倫博臉上表情并沒有什么變化,平靜地問道。
“他同意了我才來找的你。”米澤突然站起身,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慌張地從身上摸出那封已經變得皺巴巴的信,遞給張倫博,“張叔叔,這是阿爸叫我帶給你的。”
米澤把信交出去的瞬間心里也釋然了,還有什么可擔心的呢?不論結果如何,他堅守住了一個鄉郵員應有的品質,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