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倫博看完信重新折好裝進信封里,他抻了抻有折紋的地方,然后用手掌壓了壓,表情一剎那間顯得很凝重,但隨即又恢復了平靜,緩緩地說道:“我會遵照你阿爸說的去辦,你先到收發(fā)室工作,這也不算違反規(guī)定,屬于正常的工作調動。”
米澤一顆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他的愿望得以實現(xiàn),在縣城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雖然還達不到像陳寶華一樣有間自己的辦公室,但至少有了一個立錐之地,也可以有底氣對黃月敏說聲拜拜,在縣城這個人來人往的世界里,還愁找不到女朋友嗎?
米澤心里一輕松,才感腹中饑餓難耐,還好嬸子把做好的一大碗面端了出來,他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然后急急忙忙地辭行出來去街上購買生活用品。
當他剛出郵電局大門,就看見李惠英一手拎著一個袋子站在馬路邊,見他立馬迎了上來,似乎剛才什么事也沒有發(fā)生一樣,笑呵呵地說:“三哥,我給你買了一件夾克,還有一些生活用品,都是你在城里用得著的東西,你可不要嫌棄喲。”
米澤冷眼望著她,要是繼續(xù)生活在農(nóng)村,或許他會接納她,但現(xiàn)在進了縣城,怎么也不會跟一個農(nóng)村姑娘有所發(fā)展,而對于她所買的這些東些正是他所需要的,反正她爸是村長,家境情況不錯,不要白不要,收下得了。
“惠英妹子,你阿爸要知道給我買這些東西,他不心疼死了。”米澤用揶揄的口氣說道,“要不你還是拿回去吧,我自己去買,不用你破費。”
“三哥,你把妹子小看了,”李惠英把手里的東西往米澤懷里一塞,“我知道你要在縣城工作,看不起妹子,你就當我上午在路上說的是費話。”
米澤見她面無表情,剛還有說有笑,這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心里產(chǎn)生了絲絲同情,語氣緩和下來:“惠英妹子,我曉得你對我好,但是……你也知道我在縣城有個女朋友,我一直把你當親妹妹看待。”
“有你這樣一位大哥也挺好,”李惠英用衣袖拭了一把眼睛,咽了一口唾沫,“不過……你沒有結婚前,我不會找人家的。”說完轉身朝南橋頭的方向走去。
米澤看著她孤單的背影,凹凸勻稱的身材稱得上是位美女,只可惜生在了農(nóng)村,又是在青桐溪那樣的窮鄉(xiāng)僻壤,他搖了搖頭,抱著東西轉身往回走。
此時離下班還早,米澤想去二樓收發(fā)室看看,雖然之前隔三天就要來一次,但這一次的心情完全不同。再說也有好些天沒來過了,從沒像現(xiàn)在一樣想念那個地方。
收發(fā)室只剩下四五個同事在整理雜亂的報紙和信件,還有幾個離縣城近的鄉(xiāng)郵員在往郵包里裝東西,這一幕對他來說是再熟悉不過了,但從今天開始,他將以新的身份從新出現(xiàn)在這里。
“這不是米澤嗎?聽說你調到局里和我們一起工作,恭喜啊!”
“什么時候上班?我們這里人手不夠,就等著你來幫忙呢!”
“你以后在單位前途不可限量啊!到時可要照顧哥幾個。”
……
米澤微笑頷首與大家招呼,心里樂開了花,這比起一把汗水一身泥水在山里孤身行走不知強多少倍。
正當他意滿志得享受同事們夸贊的時候,墻角一個熟悉的身影讓他為之一振,瘦弱的身子佝僂在地上,腰上掛著那支生銹的手電筒,身旁放著一把黑色油傘,一雙干枯如柴的手在往郵包里裝信件,動作看起來也算麻利,只不過時不時的輕咳一聲。
米澤臉上一陣發(fā)燙,在心里一陣陣地問:阿爸怎么也來了?他應該明天才來啊?難不成是專門跟蹤自己?
“米澤,你阿爸來取郵件你不曉得呀!”一個同事笑嘻嘻地說,“我還以為你是來幫你阿爸的。”說完與旁邊的同事竊竊私語,不時發(fā)出一兩聲笑。
米澤感覺全身發(fā)熱,額角滲出細細的汗珠,他走過去,把手上的東西放到地上,沒好氣地質問:“阿爸,你今天怎么來了,不是應該明天來取郵件嗎?”
“明天怕走不過來,”米旦章沒有抬頭,手上仍然在麻利的清理郵件,“見你張叔叔了?”
“見了,他讓我明天上班。”米澤蹲下身幫忙,他認為這樣可以避免周圍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你今天還要回去嗎?”
“明天一早走,直接去鄉(xiāng)里趕集。”
“你今晚住哪里?去張叔叔家嗎?”
“不去,就住局里的招待所。我的信你給他了沒有?”
“給了,你怎么不親手交給張叔叔?”
“我哪有時間。”米旦章停下手中的工作,用力把郵包往一邊挪了挪,“你快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米澤看著忙碌的阿爸,臉上的縐紋清晰分明,他退休了不應該再出來工作,縣郵局難道不能委派一個人接替嗎?阿爸曾經(jīng)是張叔叔的連長,他忍心看到這樣一位退休老人還奔波在路上。米澤決定去找一趟張叔叔,向他問個明白。
張倫博的辦公室在五樓一號,米澤急匆匆地跑上樓毫不猶豫地敲門,不知為什么,此時他的心里沒有絲毫膽怯,相比在家屬院找他從容得多。
里面?zhèn)鞒鲆宦暋罢堖M”的聲音,米澤推門而入。
天啊!李惠英!米澤差點驚呼出聲。
她坐在張倫博辦公桌對面,抿嘴笑著看他。
米澤瞪大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只猛獸,詫異地問道:“李惠英,你來這里干什么?”
“找張局長呀。”李惠英一副氣定神閑,落落大方的樣子,根本沒有農(nóng)村姑娘的拘束之感。
“阿澤呀,把凳子搬過來坐,”張倫博指著墻角的一把木凳子,溫和地說道,“我還打算晚上給你說點事,你既然來了,趁惠英在,就互相談談。”
米澤心里一陣發(fā)懵,聽張叔叔的口氣怎么如此怪異,互相談談,和她有什么可談的?她跟張叔叔胡說八道些什么事,難不成說我和她……他不敢再往深處想。
“張叔叔,我也正想找你說點事。”米澤有點厭惡地盯了李惠英一眼,旁若無人地說,“這事我想單獨和你談。”
“不要緊的,惠英也將成為我們其中一員。”張倫博十指相扣,放在辦公桌上,“那你先說吧。”
米澤側身上下打量了一陣李惠英,他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驚問道:“什么?她要到局里來上班?”
“三哥,怎么了?你不歡迎嗎?”李惠英依然是一臉的微笑。
“不敢不歡迎!”米澤雙手抱在胸前,昂著頭冷冷地說。
這事超出了米澤的預料,怎么也想不到李惠英會找張叔叔,并且還要來上班,到底這里面是什么復雜關系……米澤一副懷疑的神態(tài)看著張倫博。
“還是我先說吧。”張倫博身體靠向椅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似乎心里一塊沉重的石頭放下來,“惠英今天主動找到我要擔起青桐溪鄉(xiāng)的郵遞員,局里還要開會討論。不過以她的情況,有文化、有擔當、有膽識,更主要有責任感,我想局里會一致通過的。她也許會成為鄉(xiāng)郵中員中首個女性工作者,是一個里程碑的開始。這樣一來你阿爸才能真正的退休,老連長這一輩子不容易啊!”
張倫博側頭看向窗外,春日的陽光正撒著歡的灑向大地,也灑進了屋子里,一棵長滿嫩綠葉的黃桷樹梢輕輕地搖曳著,幾只小鳥在上面嘰嘰喳喳地跳來跳去。他沒有再說下去,喉頭蠕動了幾下。
這一消息就像給米澤心里投下了一顆炸彈,炸起層層漣漪,一個他不愿做的事,李惠英卻來接替了,這個女人是瘋了嗎?一萬個為什么在他腦子里不停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