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風雨欲來
外邊天色已經黑透了,石門村整個村子都安靜了下來,農家節儉往往都是在太陽還未下山之時吃飯。
待天黑時,大多都已經入眠,如此一年下來能省下不少油錢。
但此時村子最西頭的顧家,卻還亮著燭光。
一家人都還未曾入睡,正屋里常日落鎖的隔間內。
小小的隔間并不算大,卻打掃的極為干凈,一看便知主人家有多重視這里。
屋子里擺著一張供桌,供桌上方整齊的擺放著三個牌位,想來便是顧家去世的親人了。
顧寧攜顧睿,跪在下首的蒲團上。
睿兒如今已經五歲了,從他有記憶起,便要每天來祭拜。他對父母的印象只有冷硬的牌位。
再小一點的時候他也曾哭著問自己的姑姑,為什么他沒有父母。
姑姑是怎么回答的他已經忘記了,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向來美麗寧靜的姑姑腥紅的眼睛。
從那以后他便不敢再找父母了。
只是今日的姑姑有些反常,往常用完晚膳后,姑姑便會讓他去休息,今天卻在晚上也拉著他來上香。
顧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雙手交疊于額頭重重地扣在了地上。
而后起身,聲音微澀:母親,兄長,兒今日收到了蘇帝師的回信,他老人家得知我和睿兒還活著甚是欣慰。如今朝廷式微,北境匈奴虎視眈眈,早就屯兵邊境。怕是只待尋個由頭便要舉兵進犯了。
而東邊的周朝,早在去年就撕毀了盟約,不再上貢歲銀。周朝雖未在兩國邊境增兵,卻是一直在招兵買馬,籌措軍餉。
恐是在等匈奴打響戰爭后,趁機渾水摸魚。而今朝廷之中,要將無將要兵無兵。
一旦開戰便是生靈涂炭。
說到這里她不由自嘲的彎起了嘴角。
可笑的是大敵當前于我來說,倒是一個天大的良機。
母親,兄長,吾在此立誓,此生必將為顧氏一族報仇,手刃昏君。
而這天下本就是張家的,列祖列宗用生命換來的錦繡江山,豈能在吾輩手中拱手讓人?
睿兒看著跪在自己左側的姑姑,她纖弱的背挺得筆直,臉上是他看不懂的神色。
很多年后,當他再回憶起幼時的記憶,明明當時只是姑姑一個人跪在那里,身上卻仿若凝聚著萬萬人的氣勢,耀目的讓人不敢直視。
許是察覺到了顧睿不解的目光,顧寧回過神來。看著自家侄兒,兩年前那個小小一團兒糯米團子,終于是長大了一些。
他是極為聰慧懂事的,自己這兩年來把他保護的很好,只是不知還能瞞他多久。
那鮮血淋漓的真相,是他必須去要面對的。
思及此顧寧不由覺得心中一痛,輕柔地摟住顧睿,抬手摸了摸他扎成小揪的發髻,孩子的發絲偏軟,摸上去柔柔的,手感極好。
睿兒,今日姑姑收到了,你父親老師的回信。如今你已有五歲了,三字經千字文也已經讀完了,要正式踏入讀書之路了。
唯有讀書方才能識字明理,承擔自己的責任。所以我們要搬家了,搬去幽州讀書。
顧睿聽到她罕見的提起了自己的父親,不由好奇的問道:姑姑,睿兒的父親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她沉吟半刻后笑道;你父親啊,他是一位心懷天下蒼生的君子。故而他的老師也是極為厲害的,到了幽州以后,睿兒須得跟著先生認真讀書,做一個和父親一樣頂天立地的君子,可好?
看著姑姑滿懷期望的眼睛,小顧睿不由暗下決心決不能姑姑失望:好,睿兒將來要做父親一樣的君子。
不過他確實還是一個孩子啊,比起未有記憶的父親,更關心自己朝夕相處的玩伴:那我們此去幽州要待多久啊,何時能回家呢?睿兒還答應二牛冬天的時候,要和他一起用彈弓打麻雀呢。
家?確實,對于睿兒來說,這里應當是他的家吧。
縱使不忍,也不愿給他一個虛無的承諾:睿兒,我們大抵是不會再回來了,人活于世會有諸多遺憾,以后我們應當是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二牛石頭還有張嬸嬸了。
明天姑姑帶你向他們道別好嗎?
讓孩子面對永久的離別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顧睿是一個堅強的孩子,但此時還是難過得紅了眼眶。
睿兒,你現在還小,有些事情姑姑還不能告訴你。但等你再大一些后,是必須要去面對的。你與其他孩子不同,你身上有非常重要的使命要完成。
這是你生來便要承擔的責任,避無可避。
好了,天色已經很晚了,睿兒要睡覺了。今晚讓阿玄叔叔陪你睡覺好不好,我們睿兒最喜歡跟著叔叔一起睡了對不對?
顧寧說完,便拉著他走出了隔間。一出門便看見顧玄靜靜地站在院中。
明亮的月光將他的影子拉的極長。
阿玄,天色已經很晚了,快帶睿兒去休息吧。
顧玄聞言頷首,上前牽過睿兒走進了西廂房。
顧玄顧睿住在西廂房,而顧寧和小桃則住在東廂房。
小桃是兩年前,顧寧一行在路上買來的,自幼便死了爹娘,在叔叔家長大。他嬸子是個刻薄的,不想一直養著這個累贅,便一兩銀子把她賣了。
當時正巧碰上路過的顧寧一行人,要說殺人放火顧玄在行,但若是讓他照顧孩子,料理家事卻是做不來的。
小桃的出現仿佛是天賜的救星,小桃沒有別的優點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這幾年做活養成的一把力氣,顧玄還教了小桃幾招拳腳功夫,這樣他外出時也更為安心。
從小桃有記憶起,她的日子便是饑一頓飽一頓并伴隨著無盡的責罵
如今能吃飽穿暖的日子是小桃從前所不敢奢想的,唯有好好干活以作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