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案幾上,侍婢正細心去掉茶湯上形似黑云母的一層水膜,水再次沸騰,茶之沫餑漸生于水面之上,再用匏將茶舀到碗中,每碗茶湯沫餑均勻分布。
“這是劍南道今年新產(chǎn)納溪茶,請大人品鑒?!彼拿替痉侄怂耐?,呈上桌前。
杯中茶葉外形扁平挺直,長短勻整,潔凈光滑,色澤翠綠,湯色黃綠明亮,細品滋味香醇爽口,茶香綿長。
“今日倒是沾了我妹妹的光,我們燕都不曾有這樣新奇的吃法?!滨r亮爽口的茶湯與肥瘦相間的豬五花相得益彰,慕容軒贊不絕口。
高爽得李初景首肯,與白止若一道去露臺相談。
“軒兄抬舉了,聽聞燕都五生盤也是難得一見的吃法與口感?!?p> 李初景與慕容軒分別為兩國儲君,雖同是滿腔抱負,志同道合的少年人,但仍舊不能成為推心置腹的好友,言談之間以禮數(shù)為先,即使慕容軒一路打趣,也不能免去兩國利益為本的核心。
“好啊,景弟若得空,來我燕都,我一定好生招待!”
慕容軒吃了一口燙熟的菌子,看似不經(jīng)意的說了一句話,卻暗藏玄機。楚國為天下宗主,只有別國送質(zhì)子來楚,萬沒有儲君去別國的道理,不知他在試探些什么。
“許是這茶太好了,茶不醉人人自醉,軒哥哥喝個茶都喝醉了?景哥哥這是和你客氣呢,方才船宴正中放的可不就是五生盤,你忘了?”
慕容銜月何等聰慧之人,聽出其中名堂,也不知王兄打得什么算盤,只得解圍。
李初景倒是猜出了慕容軒所謂何意:“兩年后,就算軒兄不請我,我也必定要親去三茶六禮迎娶月兒過門。”
“那如此,舍妹便托付給景弟了!”
慕容銜月作為燕都公主嫁給楚國太子本是高嫁,不用李初景親自前往,現(xiàn)下既得承諾,不僅燕都面上有光,也足見真情,慕容軒寬心不少,舉起茶碗以茶代酒,與李初景碰杯。
清心閣露臺上,高爽與白止若的談話輕松不少。
“白姐姐,您一個貴府千金,怎么會去當廚子?”高爽見她全身上下無半點飾品,衣服也只是普通的布料,全然沒有當年珠環(huán)玉翠的富貴。
白止若白了高爽一眼:“廚子怎么了?如今想要求我一道菜的人可比登我家門檻求我爹辦事的人還要多。”
“那是自然,我平日里就愛聽故事,想來白姐姐的故事必定跌宕起伏,精彩紛呈,讓小弟我嘆為觀止,這才按捺不住激動的內(nèi)心,唐突了姐姐?!?p> 高爽是一通透之人,往往一句軟綿綿的話以退為進,反而讓雙方都暢快不少。李初景為人過于正直坦誠,有他輔佐方能相宜。
果不其然,白止若被他逗得“噗嗤”一笑,連掩面都省去了:“你小子這些年哄人的本事真是長進了不少。要說我這些年的經(jīng)歷放在江湖中人身上肯定是平平,但是放在千金大小姐身上,列國也是無出一二了。我也不想瞞你,此番上元來安,是想請陛下一道恩典。”
……
茶足飯飽,距丑正還有三刻,算算時辰還趕得上回去看百戲魁首登船獻藝,與白止若道別后,四人趕往御船。
踏歌業(yè)已結(jié)束,河坊街聚集著不少正在吃宵夜的散場百姓,比起先前的擁擠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繞道龍蟠大街,順著一路往南走便可到安福渡口。
“景哥哥,為什么踏歌年年有,每年百姓們都蜂擁而至呢?”慕容銜月見零零散散的人還在從安福門的方向走來,不解發(fā)問。
“傻月兒,你自小長在宮中當然不覺稀奇,但是對于尋常百姓來說,這樣的歌舞難得一見,當然常看常新了?!崩畛蹙拔罩氖?,將她小心護在身側(cè),生怕又出現(xiàn)之前那樣的莽撞小兒。
“而且這踏歌女子都是經(jīng)過精挑細選,很多都是未曾出過宮門的宮女。尤其是那紅籌女木易青,此番拔得頭籌,待上元一過,便要入宮,或為女官或為嬪妃,以后想要看到她的舞姿可就難咯?!备咚恢獜哪拿俺鰜恚瑱M插一句。
慕容軒也從一旁現(xiàn)身:“李歸年大師的妙音也是萬不能錯過的,比如你年哥哥就是他的擁躉,諸國更是有很多千里迢迢只為聽他一曲的?!?p> 四人一路有說有笑,登上御船換好衣服回席,恰好趕上百戲魁首川劇登場。
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涂著濃墨重彩的花臉,手拿一個火把,看似平常的吹氣,卻噴出一條火龍,引得眾人嘖嘖稱奇,之后更是一瞬之間變換了幾十張不同的臉,喜怒哀樂,張張臉皮惟妙惟肖,即使凝神注目,也實在想不出其中的機巧。
表演完畢,該請恩賞,男子作揖:“草民鐘庭煜參見陛下?!?p> 楚王對于此次百戲魁首帶來的表演甚是滿意:“免禮,你剛剛帶來的可是蜀戲?”
男子抬首,筆直恭敬地站在戲臺中間:“回稟陛下,正是蜀戲的分支川劇。草民自小跟隨師父學習,今日能登御船獻藝,實乃三生有幸。”
楚王見他雖為下九流,但是不卑不亢,條理清楚,頗為賞識:“沒想到你不僅技藝精湛還能說會道。說罷,今日除了千貫錢以外,還想要何賞賜?”
“陛下天恩浩蕩,能登御船表演雕蟲小技已是垂憐,草民不敢妄言。”男子聽聞忙俯身跪于戲臺之上。
“起來,跪下作甚?此番表演深得吾心,鐘卿不必惶恐,但說無妨?!?p> 楚王見他身懷絕學,使楚國天威在諸國面前展現(xiàn)的淋漓盡致,立一大功,卻不貪功自傲,便以“卿”抬舉稱之。
“草民斗膽求陛下賜一道恩旨,請陛下給草民與川菜名廚劍南白芷賜婚!”男子雖說著萬般不能,還是將所求之事說了出來,看著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你們?nèi)羰莾蓭樵福阒苯由祥T提親就好,何故還要本王賜婚?”楚王眉頭微皺,不知他所謂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