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狗彪又在烤玉米,尚不柔沉著臉過來,一言不發。狗彪瞥見他袖內露出鋒利的刀尖,有些害怕地問:“尚兄,你要去打架嗎?”
“不是。”他輕輕搖頭:“這一帶有個叫劉甲的你認識么?”
狗彪努力地想了一番,是有這么一個青年,二十出頭的樣子,并非什么江湖人士,就在路口不遠處開了一家包子鋪。
“不過那家包子鋪是大麥哥管的。”狗彪特別補充了一句。大麥哥是麥子幫的頭頭,有十來個手下,這一帶許多店鋪都是要交保護費給他的。
尚不柔定然也知道這一點,點頭說:“我知道,這事跟大麥無關。”
小霸王徑直走到包子鋪門前,問清誰是劉甲,二話不說,忽然抽刀朝著毫無防備的劉甲照面一刀剁下去,鼻子和一邊耳朵都給削掉,鮮血狂噴不已。接著他又是抬手一刀,將那劉甲的手臂也給砍開了花,劉甲老婆這才回過神,驚聲尖叫起來。狗彪遠遠目睹這一幕,也是嚇得大氣不敢出。
砍完兩刀,尚不柔扯住癱倒在地的劉甲,用他衣服抹干刀的血跡,揚長而去。
衙役姍姍來遲,調查一番,又張貼了通緝令,這事也就了了。
到了傍晚,狗彪又見到了尚不柔,跟往日沒什么兩樣,頭發梳得雪亮,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問起砍人的事,原來是他母親在洗衣房做事時與這劉甲的母親起了沖突,被對方打了兩耳光,又被羞辱是“苦命的秦家大小姐”——尚秦氏早在四年前尚墨坤大人走馬上任兵部尚書的同一天收到一紙休書,鬧出當年轟動一時的“開國最大離婚案”——后來大家都知道了,新任兵部尚書尚墨坤大人大義滅親,揭發原滿清王朝第一勇士、聯邦開國元勛、前監察御史秦奮勾結滿清皇族,秦家因此被抄家。
命運如此巧合,不到四年之后,尚墨坤大人亦以同樣的罪名落馬,天下第一豪門也落得同樣的結局收場。
“男子漢大丈夫不打女人,所以母債子償,這很公平,”他如此平靜地說。
狗彪知道母親是很重要的存在——不過這樣粗暴殘忍的行為,他并不敢茍同。而且大麥哥素來講公正和信義,一定會來報仇的。
“信義?”尚不柔聳聳肩說:“一個勒索你們錢的小混混,跟信義扯不上邊。”
狗彪說:“他拿了錢,就是要保護大家呀。”
“所以說他是小混混。”尚不柔掏出一支紙煙,就著炭火點上,輕輕吸了一口,悠然道:“江湖人士拼死拼活,到頭來無非為了一個錢字。大麥這種人不過是為了幾塊小錢拋頭露面的角色,連信義二字都不會寫,談何信義?”
大麥哥正好帶著幾個人浩浩蕩蕩過來,那些人手中都拿著明晃晃的長刀,嚇得柜臺后的狗彪手不住發抖。
“姓尚的,知道麥爺我為什么來找你嗎?”大麥哥大搖大擺地走過來,“那包子鋪可是我罩的!看在你昔日也是扛把子的面上,我就不動粗了,說吧,你看這事咋了?”
尚不柔的煙才抽了兩口,惋惜地捻滅,抬頭笑著說:“你說了算。”
“好,爽快。”大麥哥笑道:“你把人傷那樣,醫藥費三百是少不了的,我賣你一個面子,就兩百了,怎么樣?”
狗彪聽得心中一驚,這樣大的數字他燒炭是無論如何賺不到的,但被人生生砍兩刀....這種事怎么能換成錢計算呢?
“行,”尚不柔笑著邊掏口袋邊指著炭鋪內說:“外面冷,進來數錢。”
大麥哥進了鋪門,尚不柔緊隨其后,忽然從后一手鉗住前者腰腹,一手揪住其頭發,猛地往下一按,徑直將大麥哥的臉按在通紅的炭堆里!
場面一度混亂,大麥哥死命掙扎手腳狂甩,喉嚨里發出的慘烈怪叫聲,他的一干手下見狀也揮舞起刀子兇狠叫喊著沖向門口。尚不柔瞪了這群人一眼,喝道:“叫什么叫?沒見過殺人?”
他始終面無表情地死死按著,直到大麥哥雙腿一蹬沒了動靜,只余滋滋的烤肉聲,整個炭鋪內焦臭味彌漫,這才拍著褲子上的火星跳起來咒罵:“該死,把衣服給燒壞了。”
見一干人等還在門口叫囂著“給大麥哥報仇”,他索性從柜臺邊摸起三尺長的火叉,徑直朝最前的一人刺去:“讓你叫!”
那人本來是要揮刀砍來的,大概是沒料到尚不柔會如此兇狠,一時沒反應過來,格擋時為時已晚,被刺中肚皮,慘叫一聲后退兩步,手腕又挨了一下,明晃晃的刀子被打掉在地。
尚不柔眼疾手快,飛速撿起刀子,不急不慢揚起來,再吼道:“我倒想看看今天能殺幾個,有種別跑!”
這下一伙人慌了神,一邊大罵尚不柔“瘋子”,腳下卻是溜溜抹油,一哄而散了。
大麥的尸體已經冒起濃煙,尚不柔瞇起眼去撥弄,被煙嗆得連咳好幾下,于是憋著氣將其一口氣拖出鋪外,大口呼吸著說:“放這兒自然是不行,得拖到荒野去,待會晚點再弄。彪兒,你怎么了?”
狗彪以往每次見到那些江湖人士的刀棒就會心慌,手也一直莫名奇妙地抖,整個人都不知道該干什么——這親眼得見殺人,還是用如此粗暴野蠻的方式,早就嚇到失神,咬著牙齒直哆嗦,重復呢喃著“殺人了”,,尚丹霸搖他肩膀也沒有回饋,在說什么也完全沒有聽。
得知小弟患了這樣的壞毛病,小霸王竟沒有半點鄙視之情,穩健如常地安撫道:“勇氣這種東西或許一大部分是天生注定,不過人總是會成長的,好好看好好學,總有一天你也會跟我一樣穩健....”
“....所以是他自己需要被殺。”等到狗彪終于回神,尚不柔早已掏出煙點上,不慌不忙坐下——還不忘了擦凳子:“我這是跟你講道理,不是為自己開脫。或許你明白了事理,殺人也不會手抖....你瞧,他挨家挨戶收保護費,專門找像你這樣的老實人,可能一塊,可能兩塊,一分一毛的小錢拿過來....”
“噢....”狗彪弱弱地說:“你是說他其實在欺負大家,你這就像江湖大俠一樣替天行道對嗎?”
“扯淡。我是說他這種人,為了一點小錢將自己置于刀口舔血的境地,動不動帶群人提著刀拼個你死我活——你可能不信,街上那些個比他還小一點的,像你這樣十三四歲,或者還小一點,可能為了一包紙煙就去殺人。不信嗎?剛剛那群人,跟著大麥哥,每天也就混到一包煙的錢,吃飯還得偷摸扒搶——我問你,人的命值多少錢?”
“這個....好像不能算的吧?”
“所以這些人說不怕死,是真的,我完全相信。因為他們根本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為了證明這一點,或說實際上為了一包煙,隨便就豁出了性命....彪兒....”說到這尚不柔語氣稍重了一些:“連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人,活著還有什么價值?這樣的人殺一個又何妨?姓陳的說得不錯,這群賤民,本就不配生而為人活于世上。”
狗彪并不清楚他嘴中“姓陳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只覺這話像一支魚刺卡入喉嚨,拔不出來又隱隱作痛的感覺,嘀咕道:“可是....”
“你有踩死過螞蟻嗎?”尚不柔這樣問完,話鋒一轉:“假若我要死了,我會想到我母親,我死了她肯定會很傷心。人都有自己牽掛的人,生怕失去的人,死了會哀痛的人,所以才會珍愛生命....大麥這樣的人,置生死于度外,大概是認為反正他死了也沒人會牽掛他,這就不配活在世上,殺起來也沒什么后顧之憂,跟踩死只螞蟻并沒什么區別——他一死,那群小弟關心的不過是爭著做下一個他,也沒人真正會為他報仇....”
狗彪認真思索起來,嘀咕道:“我好像也沒有....”
“別傻了。”尚不柔拍著他肩膀說:“你是我尚家兄弟,倘若你發生這種事,我一定會想著替你報仇的。”
“可是我....”
“你覺得你膽子小,打架沒用,所以不配和我做兄弟?”尚不柔淡淡一笑:“人都是根據自己的檔次去挑戰世間的磨難,弱小的人,當然渴望與強者為伍,但真正的強大并非武力,而是無論你遇到了什么樣的伙伴和對手都無怨無悔,始終努力做好自己——強者只挑對手,不怨伙伴。”
狗彪本覺得尚不柔說的話很有道理,可沒幾天,有個少女在炭鋪門前攔住他提刀便刺,原來是大麥哥的妹妹要為死去的哥哥報仇。尚不柔幾下便奪了刀,將她給拉進鋪內,也給她講起關于珍惜生命的道理。
顯然她沒狗彪這般好說話,畢竟是自己的親哥哥死了。尚不柔見她講不通道理,便擺出兇神惡煞的面孔來威脅:“我從不打女人,你別逼我破了戒。”
少女不但不怕,反而死命瞪著他說:“我終有一天會殺了你!”
“我知道你這種心情,”尚不柔帥氣的臉上演繹出一絲滄桑,口氣也變成過來人教育晚輩的樣子,“也相信你的決心,相信你會堅持很多年,也許將來會有這么一天,你殺了我報了仇,然后呢?你會覺得很空虛,那感覺就像忽然一下子失去人生的意義....回頭一看,不值得,真的不值得——所有的青春年華,美好的時光,全部都給浪費了....”
狗彪在一旁感觸地說:“好像說得很對....你還是別報仇了吧。”
少女冷聲道:“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尚不柔沉默了一會,從口袋里掏出一些錢來塞給她:“這些你先拿著,日后生活費我出,這總行了吧?就算你要報仇,也要好好混到有本事了再說嘛。”
少女將他的錢扔到地上,臨走時還用最兇狠的眼神怒視了他一眼。
于是尚不柔一個疾步追上前,藏在袖子里的尖刀在她脖子上輕輕一抹,鮮血噴涌。
狗彪大驚跟出門,少女已經斷了氣,死不瞑目。
“尚兄你——”
“是這樣,我以為那大麥并沒什么親人朋友,”尚不柔面色平靜地擦著刀刃,一如既往拖尸體,慚愧地說:“看來我錯了....這樣的意外我也沒料到。”
“不是....你為什么連她也殺呀?不是說不打女人....”
尚不柔思索了一會,露出肅然起敬的神色來:“古話說‘英雄不問出處,大道同載男女’,意思是說立下大志的人,是男是女都一樣值得尊重,在這樣的大道上,眾生平等。你也看到了,她一心復仇,所以我尊重她。哎,對于真正有志氣的女子來說,憐香惜玉什么的都是侮辱——男女一視同仁,該打照打,才是對女人的最大尊重啊!”
“那也不用殺她呀,打一頓什么的....”
“你以為世上的人都像你一樣,打一頓就能改?”
“好吧,可是....壞的是她哥哥,她罪不至死吧....”
“我這不過是糾正之前的錯誤嘛.....”尚不柔在少女尸體上摸索一番,掏出來幾十元皺巴巴的零錢,認真將其展開,抹平皺褶,按照票額大小分類收入自己的錢袋里。“你瞧見剛剛她那眼神沒?那么嚇人,得有多恨?我好話歹話說盡也不能讓她回心轉意,只能幫她解脫了,不然余生都活在仇恨里,這樣活著又有多痛苦?哎,她這種人,自然也是漠視自己的命,還不如早點解脫....現在你知道了吧?我這人,最尊重生命了。”
“你你這....那萬一又有人來替她報仇呢?”
“事情都發生了,還能怎么辦?只能繼續糾正錯誤啊。”尚不柔拿捏一番少女的衣衫,開始褪她的外衣。“沒想到大麥這混混對妹妹還挺好....瞧,這布料,上好質量....正好拿給隔壁裁縫店改刀做點其他的。哎我問你,你有多久沒吃過肉了?”
“好像有很久很久了。”
尚不柔弄來一個大麻袋,將已被扒得只剩肚兜的少女尸身塞進去,對狗彪說:“來,幫把手,抬一下。”
狗彪硬著頭皮握住麻袋一頭抬起來,跟著尚不柔的步伐,也不知要抬到哪里去。穿過了大半個菜場,他想到了什么,驀然打了一個寒戰,差點松開麻袋,腳步也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