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在渾渾噩噩的狀態下,我終于到了蕭祁的府邸前。
看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大門,我有些發呆。一年前來這里時,我還是無憂無慮、毫無牽掛,而現在卻是帶著請求來了。
蕭祁的府門上沒有門匾,只有兩個模樣周正的侍衛持著刀分立大門兩側,眼神警惕的看著我。
我在心里嘆了口氣,望著夕陽已經西斜的天空,心想:及笄的日子,真是多事的一天啊。
剛剛從師父那兒聽到了怎么可以救君君的方法后,我當即決定要來求蕭祁??墒沁€沒走出門,就暈倒了。
迷迷糊糊之間看到品月師兄擔憂的臉,他一直沒走遠,在門邊守著,見我暈倒便及時接住了我。輕輕將我抱進屋里,他有些擔憂的給我把了脈,好半天才舒張了眉頭道:“沒事,師妹,你是餓了一天沒吃東西,體力不支罷了。”
經他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來我的確到現在還沒吃東西。而前廳此時應該還在熱熱鬧鬧的慶祝我的及笄之喜吧。那些開懷暢飲的賓客們可不知道我這個壽星今天一天過得是多么的難熬。先是越龍成莫名其妙的提親,接著是從天而降的蕭祁,然后又是昏迷不醒的君君。
我閉了閉酸澀的眼睛,對品月師兄道:“師兄,我想吃些東西?!?p> 品月師兄趕緊叫人去端些飯菜過來。飯菜一到,我就不顧品月師兄的勸阻,狼吞虎咽的吃完,然后一陣風般跑出了大門。
沒來得及叫忠叔準備馬車,我就這樣慌慌張張的跑到了京城西北。可是我后知后覺的發現路程很遠,雖然用了輕功,但還是導致我有些氣力不支。到了這里,已經夕陽當空了。因為剛吃了飯就跑路,導致我胃痙攣的厲害,站在原地緩了好半天,看到夕陽已經微微西斜,知道時候已經不早,是該進去了。
走上前去,我對著兩位侍衛拱了拱手,“兩位侍衛大哥有禮,民女是商家商九歌,還請大哥通報九殿下一聲,就說是商九歌求見?!边@時候真是懷念初來那次,八哥直接帶著我飛墻而過的速度。
兩個侍衛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個點點頭對我道:“姑娘稍等,我這就去通稟。”我雖然很急,但也知道這是規矩,只好乖乖等著。
沒多久,那個侍衛又出來了,身后還跟著一個人,我定睛一看,是段豫。
“九小姐,真的是你。剛才侍衛來通報,我還以為是我聽錯了呢。”段豫邊笑邊走了過來,“九小姐快請進吧?!?p> 段豫話音未落,我已經三步并兩步的沖進門去,一把拉住他,“蕭祁在……哦,不是,我是說九殿下,九殿下……他人在哪兒?”
可能是我太多焦急的神色把段豫給嚇壞了,他似乎已經吃驚的說不出話來,只是手指朝后指了一指。我來不及多想,趕緊就朝著那個方向飛奔了過去。穿過假山,然后是回廊,來不及欣賞這些景色,我只顧朝不遠處的庭院沖去。終于在門邊站定,我扶著門框死命的喘了幾口氣,抬頭看了一眼,匾額上寫著三個字,果然就是當初來過的“出塵園”。
抬起腳進了門,見到當中主屋的門是開著的,我想也不想就一鼓作氣的沖了過去,口中急切的喚道:“蕭祁……不,九皇子,我找你有事?!?p> 我猛地沖進門去,可能太急沒能及時收勢,一下子不小心撞到了什么,只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悶哼。我心中“咯噔”一聲,有種不好的預感。
緩緩的抬頭,被我的撞的人可不就是蕭祁。他手撫著胸口喘著粗氣,臉色蒼白的看著我,想要說什么,又說不出來。他本就身體不好,這么一撞,真不知道會不會加重他的傷勢。
一想到這兒,我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他,焦急的問道:“蕭祁,你沒事吧?哦,不是不是,九殿下,你沒事吧?”怎么回事,怎么老犯這種錯誤?一急就把心里想的也喊出來了,他可是九皇子,怎么能直呼其名?
“我道是誰,原來是九歌啊?!蓖回5穆曇繇懫穑页捚钌砗筇筋^一看,一個中年人正手摸著短須笑看著我們。
“段大將軍也在?”我愣了愣,怎么段治今天會在這兒,反而沒去商府道賀呢?他不是跟我爹交情不錯的么?
“是啊,我剛來,就聽見九歌你大呼小叫的沖了進來,嚇死人了。怎么,是不是舅舅我沒去給你道喜,你來問罪來了。不急,我過兩天就去登門謝罪?!倍沃涡呛堑目粗业溃皇悄切σ鈪s未達到眼底,神色似乎有些陰郁。
我心中暗暗思忖:他可能是知道了蕭祁身懷余毒的事了吧。難怪今天會不去商府道喜的。畢竟自己的外甥都這樣了,誰還能有那份心情呢?
不過他既然不說破,我也要裝作無所謂,于是聽他說完,我當即瞪了他一眼,自己外甥被我撞得快不行了,他還有心思取笑我。我沒好氣的道:“現在可沒空跟你說別的,我是來找九殿下商量事情的。”
段治看了我一眼,蕭祁也好奇的看向了我。我收回扶著蕭祁胳膊的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九殿下,可否借一步說話?”
蕭祁看了一眼段治,轉頭對我點點頭,“隨我來吧?!苯又氏茸哌M了內室。我也趕緊跟在他身后進入內室。身后的段治發出一陣若有若無的笑聲,然后又是若有若無的嘆息。我越發肯定他已得知蕭祁神懷余毒的事實。
在內室站定,蕭祁轉身問我:“如果沒記錯,兩個時辰之前我們才剛見過,何以九小姐會這么快就登門拜訪?難道說九小姐同意接受婚事了?”
我有些煩躁的擺擺手,“九殿下,我來這里不是為了說這個的。”蕭祁的個子很高,我仰著頭看他有些累,便將視線移向了別處?!拔医裉靵?,是想要請九殿下幫忙的。”
“哦?什么事情要我幫忙?”他好像感覺到了自己身高帶給我的壓力,也可能是自己站的有些累了,便走了幾步,坐在了一張軟榻上。
我又將視線移到他身上,“這件事情有些難說出口,但是為了救人我也顧不得那么多了?!蔽乙Я艘Т剑龅墓虻乖诘亍J捚铙@訝的一下子站起來,急切的問道:“何故如此?九小姐快快請起?!?p> 我搖搖頭,“九殿下先聽我把話說完,”我抬眼看他,“九殿下可知道我在晉城收養了一個孤兒,名叫君君?”
蕭祁緩緩坐回軟榻,點點頭,“聽博忠說過?!?p> 博忠就是秣陵城守嚴傳正。我就知道他是個言出必行的人,說要告訴蕭祁君君的事,果然就告訴了。
“九歌今日來此就是為了求殿下救君君一命的,還請殿下成全?!闭f著,我整個上身伏倒在地。
兩世人生,我從未向任何人下過跪,就連這一世的爹娘也沒有過??墒乾F在為了君君,我顧不了那么多了。
“九小姐還是先說說要我怎么救他吧?!笔捚畹穆曇艋謴土似降?。
我直起上身,看向蕭祁,“殿下容稟,君君他……”忍住心里的酸楚,我沉聲道:“君君他中了玉嬌顏之毒?!?p> “什么?”蕭祁再次驚訝的看向我,“他中了玉嬌顏?那好像……是西域的毒吧?”
“是,”我點點頭,“只是君君的玉嬌顏是從娘胎中帶出來的,因此毒性要更重,所以他體內的毒只能靠別的毒來壓制,這也是殿下能夠救君君的原因。”
蕭祁驚疑不定的看著我,“你說說看,我怎么能救他?如果能救他,那我絕不會置之不理?!彼难壑虚W出一絲和善的光芒,讓我看到了希望。
我咬咬牙,“懇請殿下賜兩件東西,這兩件東西只有殿下您才有?!?p> 蕭祁道:“那你且說說這兩樣東西是什么吧。”
我趕緊道:“一樣是西域赤蕉國的赤色香蕉,我聽說殿下這次大敗西域聯軍后得到了些,不知能不能賜我個一根半根的。”
蕭祁微微一笑,“這有何難,其實我帶了這些赤色香蕉回來,本來也是要送給小姐你的。聽令師兄提過,九小姐一直希望嘗嘗赤色香蕉,我就特地留心帶了點回來,本來想過兩天請舅舅帶過去商府,現在小姐既然想要,我自當奉上。”
我一愣,沒想到蕭祁帶回來的赤色香蕉居然是給我的。他只是聽了品月師兄說我想要就這么好心的給我帶回來了?看來他是真的很想取悅我,商家的勢力對他真的這么重要?
正想著,蕭祁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那么第二件東西又是什么?”
我收回思緒,深深的吸了口氣,“第二件東西是……是一盞殿下的指尖血?!?p> 話音一落,四下無聲。
好一會兒,我悄悄抬眼觀察蕭祁,只見他正瞇著眼睛看著我。眼中幽深的黑色像是無邊無際的狂瀾,要把人吞沒。我咽了咽口水,不知道他在盤算著什么。
半晌,他終于開口,“九小姐要我的指尖血,可有東西交換?”
我微微一愣,只聽蕭祁又接著道:“雖然這么做有趁火打劫之嫌,但是九小姐也知道我的時日無多,最好的情況也就是能活個十年,然后就是變成一個廢人。因此我希望在這寶貴的十年里完成我所有的愿望,而完成這一切是需要商家的幫助的,所以九小姐你是否……再考慮一下跟我的婚約呢?”
我張口結舌的看著蕭祁,他的眼神依舊無悲無喜,仿佛在說著與自己無關的話,但是我心中卻無法平靜。
他這是在拿君君的命威脅我么?
閉了閉眼,我垂下頭,其實心里不是沒想到這點,只是不愿去想罷了。但是真的到了這一步,我不得不像他說的,要認真考慮一下了。
“想必,九小姐這兩樣東西會一直需要的吧?”蕭祁再次問道,“你剛剛說這兩樣東西是壓制那孩子體內之毒的,也就是說他的毒不能根除是不是?”
我緩緩睜開眼,抬起頭看他,“九殿下不必給九歌施壓。既然殿下您說的如此坦誠,九歌又怎能不表個態?既然如此,那么九歌就依殿下之言,回去好好考慮一番,三日之后定會給殿下一個答復。但還請殿下先賜這兩樣東西救君君一命。”
蕭祁靜靜的盯著我的臉,好一會兒,終于移開眼神開口,卻不是對我,“來人,取我的琉璃盞來?!闭f完,他又轉臉對我道:“九小姐請起吧?!?p> 我聽他這么說,心里也放心了,便趕緊爬起來,誰知道跪的太久,腿早就麻了,一下子軟倒在地上。段豫拿著琉璃盞走了進來,神色復雜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坐在軟榻上的蕭祁一眼,終究還是放下手中的東西,走過來將我扶了起來。
我沖他感激的點點頭,余光瞄到一股寒光閃過,下意識的看過去,只見蕭祁已經用一把匕首割破了自己的食指,血頓時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從他光潔的指尖落入琉璃盞中。
溫熱的血不斷落入琉璃盞中,我忍不住向蕭祁看去,他原本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我心中有些不忍,但是一想到他提出的威脅,我又忍住了。
眼前的這個男子能忍著碧駱血的痛苦,還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
轉頭在段豫耳邊耳語了幾句,段豫原本皺著的眉頭漸漸松開了些。他從剛才進門時就一副復雜的表情看著我,我知道他應該是聽到了我跟蕭祁的對話了。知道我有這樣的請求,他肯定是擔心蕭祁的身體,但是又覺得蕭祁以此要挾我有些過分,所以對我怪也不是,同情也不是,自然看向我的神色也復雜了起來。
“好了。”蕭祁的聲音淡淡的傳來,我趕緊收回思緒,走上前去。
琉璃盞中的指尖血暗紅中帶些紫色,正是余毒未清的模樣。看了看身邊的蕭祁頭上已經滲出汗珠,我有些心軟,伸手掏出懷中的手絹,“包好,趕快上藥吧?!笔捚罱恿诉^來,臉上出現一抹奇異的紅暈,低著頭沒有說話。
直到后來我才知道,原來在大梁,女子贈帕就是意味著定情,也難怪蕭祁會臉紅成這樣了。只是當時我不知道,只是想要單純的表示一下關心而已。
來不及多想,我道完謝后就趕緊端起琉璃盞,也不顧行禮就直接往外端去。蕭祁叫住我,段豫接到他的眼神示意,從一邊的書案上取來一塊油布,蒙住琉璃盞的杯口,然后用繩子沿杯口仔仔細細的系了一圈。接著他又走出內室,不一會兒拿來一只錦盒,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根赤色香蕉。與我前世見過的香蕉差不多,只是略小些,皮是紅的。
蕭祁在一邊淡淡的解釋道:“你先取一根去,其它的赤色香蕉,我會讓舅舅親自送去商府。”
天吶,差點把這個重要的東西給忘了。我將段豫包好的琉璃盞放入錦盒,一起小心翼翼的抱在懷里,轉身朝蕭祁矮了矮身子,便趕緊腳步輕快的朝外走去。
外間并不見段治的身影,他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離開了。
臨出門的時候,我聽見內室傳來蕭祁隱隱約約的聲音:“剛才她在你耳邊說什么了?”
哼,我能說什么?不就是看你流那么多血,可憐兮兮的,就說了副補血調氣的方子讓段豫煎給你喝罷了。
段豫應該是在回答了,我沒心思去聽,得趕緊把藥拿回去給君君才行。抬頭看了看就要擦黑的天,我快步朝外面走去。
回到府中,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師父親自將兩樣東西制成容易入口的藥,給君君服了下去。我一直守在君君床邊,等到君君脈象終于平穩,我才放下心來。
只是,這一放心,我便又想起與蕭祁的三日之約。
唉……三天后到底該怎么做呢?我有些頭痛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