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度鐵蓋茅臺好喝不上頭,但它上腳。
喝大的人永遠認為別人喝大了,錢春鏑扶著吳明先,“老,老吳,你這酒量退步了啊,這才幾杯呀,你,你就成了不倒翁,嗝。”
他自己腳下畫弧一個趔趄險些趴下,幸好有鐘躍升大手抄住,才沒有摔倒在梆硬的水泥地上。
錢春鏑側頭對鐘躍升歪嘴一笑,舌頭根子像是支著燒火棍,“哈,大升,你別,別扶我,去,去扶老吳,我沒事兒,就這點酒,算,算個屁呀。
“香江佬怎樣?于海成怎樣?都,都被老子灌趴下了吧,哈哈哈。
“特別是于海成,要不是我家老爺子出面,他能做到總經理位置上?現在喝著茅臺吃著大龍蝦山吹海哨的,操。”
香江影業大佬邱華強的牽線人,就是錢春鏑口中的于海成。
之前在京城電影廠宣發部當副主任,因為跟正職主任鬧不和覺得憋屈,找了關系轉到華國電影合作制片公司當了總經理,該公司和電影制片廠屬于平行單位,隸屬國家那個啥部管理,于海成是個能人,擅于搞電影宣傳運營和發行,后來跳出體制下海,創辦曠納影業公司,成為了華國五大民營影業巨頭之一,打造了多部年度票房冠軍影片。
于海成在業界的口碑不錯,也是鐘躍升將來可能合作的金主。
鐘躍升沒有接茬兒。
和醉鬼說話,跟哄孩子似的,會讓你啼笑皆非,最好是啥也不說,趕緊給他弄到床上去,該睡睡該吐吐。
吳明先跟錢春鏑正好相反,喝醉了之后變得少言寡語。
腦袋恨不得扎到褲襠里,偶爾會吱一聲,無非就是“拉倒吧”,“吹吧”。
歐凰跟在三個人后面,默不作聲。
頭一回參加這種飯局,頭一回見到幾個大老爺們兒在酒桌上整玻璃杯的拼酒,既讓歐凰感到震撼,看上去一個個斯斯文文的,喝起酒來不要命,也讓歐凰后悔參加這種飯局,在她看來,不像吳明先說的那樣,什么多經歷經歷社交場合有利于成長啊,她覺得她應該做的是把學上好把戲拍好,這種應酬還是算了吧,一次就夠夠的,她借了理由滴酒沒沾,錢春鏑和于海成喝醉后中途湊過來勸她喝,躲也不是喝也不是,搞的她有些狼狽,是鐘躍升為她擋了,并把兩個醉鬼弄回座位上去,才免受滋擾。
“老錢,車在哪兒呢?”站在冷颼颼的西北風里,鐘躍升望著昏黃燈光中的一排汽車問錢春鏑。
“那輛。”錢春鏑伸手一指。
扶著踉踉蹌蹌的錢吳二鬼來到車前,“車鑰匙呢,給我。”鐘躍升問錢春鏑要車鑰匙。
錢春鏑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抽出來伸進大衣口袋,從大衣口袋抽出來又重新伸進褲子口袋。
鐘躍升等不及,在錢春鏑口袋外邊捏。
“哎,哎,你摸我干啥?”錢春鏑呵呵傻笑。
鐘躍升從錢春鏑剛才兩進兩出的褲子口袋里掏出車鑰匙,叫過歐凰,“小歐,開一下車門。”
歐凰連忙接過鑰匙,對準車門上的鎖眼兒插,可是怎么也插不進去。
鐘躍升只好囑咐倆醉鬼,“互相扶著點站好嘍。”
鐘躍升放開手,歐凰把鑰匙遞給他,表示不好意思,覺得自己連個車門都打不開好沒用,鐘躍升插了插也插不進去。
把鑰匙放到眼皮底下,借著飯店院子里的燈光一看車標,鐘躍升沒再問錢春鏑,而是掃了一眼其他幾輛車。
離開波羅乃茲,找到了黑色桑塔納,鐘躍升把鑰匙遞給歐凰,笑著道,“小歐,試一下。”
歐凰把鑰匙插進鎖眼兒,輕輕一擰,車門打開,歐凰直起身體把鑰匙遞給鐘躍升,嘴上掛著笑。
把倆醉鬼塞到后座上,鐘躍升讓歐凰坐在副駕,他鉆進駕駛位。
這個年代還沒有酒駕一說,更找不到代駕,今晚鐘躍升只喝了兩杯酒,總共四兩,一杯敬邱華強,一杯敬于海成,都是在他們臨醉的狀態時鐘躍升出手,把二人直接送入醉鬼行列。
四兩酒,對于酒量在一斤以上的鐘躍升來說,小意思,除了嘴里有點酒氣,跟沒喝區別不大。
剛打著火,錢春鏑把手伸過來拉鐘躍升胳膊,“大升,你下來,我來開,你,你不會開車。”
酒醉人不醉心,錢春鏑說的沒錯,鐘躍升真不會開車。
電影廠有一輛那個啥部淘汰下來的綠殼子212,鐘躍升只會慢悠悠從旗桿底下開到大門口,就這兩下子,還是錢春鏑教的。
不過,那是前鐘躍升。
吳明先雖然醉了,但是他怕死,他的一個同學就是剛剛學會開車上路后直接撞到電線桿子上沒了,他也勸鐘躍升,“大升,別胡鬧。”“我下車。”
“放心吧,我會開,老老實實瞇一會兒就到家了。”鐘躍升輕松起步,稍稍給油,車子穩穩開出了華僑飯店。
錢春鏑和吳明先強撐著精神緊緊盯著前方,“停停停。”“停車。”
鐘躍升沒理會,繼續開,車子拐了兩個彎上了長安大街,看到了祖國的心臟,錢春鏑在昏暗的后座上呲開白牙,桀桀地笑起來,“嘿,還真會開呀,啥,啥時候學的?”
錢春鏑一個勁的扒著鐘躍升肩膀問,鐘躍升實在忍不住,“做夢學的。”
“牛逼。”錢春鏑身體往后放心的一靠,破音說道,喝醉了也不忘回懟一下,“我做夢買下來天桉門城樓子呢。”
吳明先,“真會開呀!”并在酒后吐出最近他一直存在心里的一個疑慮,“大升變了,不一樣了。”
意思是鐘躍升忽然像被神仙附體一樣,想啥會啥,特別是突然寫出《紅高粱》劇本并讓他牽線找廠長拿下了八十萬投資,讓吳明先對鐘躍升刮眼相看的同時,感覺鐘躍升有點邪性。
車子里靜了片刻,錢春鏑被酒燒的又開始發酒瘋,他把腦袋湊到前座的空子中間,笑嘻嘻,“大升,小歐同學,我,我吧,我想問一個小小問題。”
歐凰盡量把身體往車窗那邊靠,避開錢春鏑噴出來的酒氣。
鐘躍升和歐凰沒有接茬兒,希望錢春鏑老實一會兒。
“你們倆什么時候好上的,透露一下唄,嗝。”錢春鏑喝大了不失喜愛八卦的本性。
這時候鐘躍升不能不說話,歐凰情緒的變化,被鐘躍升明顯感受到。
八十年代。女大學生。一直單身。思想單純。臉皮子薄。
卻突然被人扣上一頂“有了對象”的帽子。
特別是從錢春鏑嘴里說出來的話,聽上去很不正經,什么時候好上的,像是狗男女半夜里偷情似的。
“咳,老錢,別胡說啊,小心牙齒掉光光。”鐘躍升盡量把氣氛弄輕松一些。
“大升,裝,裝什么裝,談了女朋友,居然瞞天過海,我,我跟你講,我得萬分感謝你大升,當我第一眼看到小歐同學,我就知,知道以后我找對象的標準啦,嗝。”錢春鏑和劉長安屬于兩種類型的話癆,但都屬于話癆。
“少說兩句吧,老錢。”鐘躍升又勸。
誰知扎著腦袋吹氣的吳明先忽然詐尸,“誰是大升的女朋友?”
錢春鏑啪的一拍吳明先大腿,“老吳,要不說你是咱電影廠頂級大老粗呢,遠在天邊近在前排,小歐啊,嗝。”
“是嗎?”吳明先不信。
他和鐘躍升在一起的時間,比錢春鏑多多了,他真沒聽說過,一點蛛絲馬跡都沒察覺到,今天第一次見到歐凰。
“你,你讓大升自己說,嗝,昨天他親口跟我說的,小歐是他女朋友,嗝。”錢春鏑嚷嚷。
鐘躍升沒有再勸,而是點了一腳剎車。
“啊。”
“啊。”
“你到底會不會開車!”
…
車到錢春鏑家門口,把人交給警衛,鐘躍升提醒警衛囑咐錢春鏑多喝開水,車子開走放在電影廠明天交給他。
吳明先在后座睡得打呼嚕,桑塔納開出胡同,車內許久沉寂,鐘躍升知道歐凰在因為錢春鏑滿嘴跑火車鬧心呢,他打破氣氛,“小歐知道鎮北堡嗎?”
歐凰想了想,“鐘導演,似曾聽說過,可是想不清是哪里。”
馬上意識到并問道,“您是說我們的這部戲要去那個地方拍攝?”
鐘躍升平視著車外,把車速減下來,偶有路燈壞掉沒有及時更換燈泡,路面有坑,八十年代的京城百廢待興,那時三環邊上到處是荒郊野地鬼火閃爍。
“是的。鎮北堡在銀川近郊,最初由張賢亮老師發現,不知你看過《一個和八個》還有《牧馬人》嗎,兩部電影都在那里拍的,比較荒涼也很有特色的一個地方。”
頓了頓又道,“條件受限,在那個地方拍戲比較苦,不知道你們這些在城里長大細皮嫩肉的大學生能不能受得住。”
歐凰微微側頭過來,眼睛發亮,“鐘導演,我不怕苦,只要能把這部戲演好,什么苦都可以吃得下。”
鐘躍升,“那就好,吃得苦中苦方得甜上甜,到時候記得多帶些護膚品,那里風沙大。”
歐凰疑惑的問道,“那樣的地方能長高粱嗎?”
鐘躍升笑笑,“咱們是多地取景,要奔波些,你暈車嗎?”
歐凰,“偶爾暈,不厲害。”又問,“看劇本上寫的故事發生在魯省高密,不知道那個地方有沒有高粱地,反正我在濟南沒有見過。”
鐘躍升,“老百姓種的高粱,不適合我們取景,耕種的高粱都是成壟的,非常規整,而戲里的高粱地長在劫匪出沒的青殺口,必須是野高粱地,明年開春我們有一項工作要做,就是去高密種高粱。”
歐凰立即表現出期待感,稍稍有些小女孩兒的興奮,“啊,自己種高粱!聽上去很好玩誒。”
忽然后排座響起了哭聲。
大晚上,路燈忽明忽暗,非常瘆人。
吳明先做噩夢了。